渭河水
作者 刘志芳
我家在天水的一个叫三阳川的小地方,出村往北一里多路,就是渭河。五、六十年前,冬天枯水的时侯,河南的渭西村与北岸牛家庄之间的那段河面,大约六七十米宽;最深处,也不过在人臀部。这时侯,村民会在这个渡口上用木头为柱、为梁,用柴草和泥土铺桥面,搭一座季节性的便桥,宽不到两米,供人畜通行。夏秋两季,河宽水深,就拆除便桥,改用小船摆渡;干旱水浅时,卷起裤腿,就能趟水过河。
渭水两岸,生长着高梁,玉米、小麦,糜、谷、豆子、洋芋,棉花,以及桃、杏、柿、梨诸多瓜果。人们开渠引水,既灌农田,又建磨坊。磨是木头做的水轮,水流驱动,带动石磨加工面粉。那还是唐朝流传下来的工艺,上世纪七十年代才被淘汰。
渭河水是浑濁的,但它挟带着上游泥土中的养料,用来浇灌,田地越浇越肥。
北岸的中滩乡,夹在渭河及其支流葫芦河之间,不靠山,无山泉,便将渭水引入渠道,流进田地,也流进村庄。村民们用桶子装,扁担挑,挑回家中,澄清以后,做饭喝茶。饮用渭河水的,非止此乡,还有很多很多。 时至今日,市内高楼及农村的自来水、虽然取自深井,但水的来源仍是渭河。这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碱味。喝渭河水长大的人们,谁不熟悉这个味道!
渭河,干旱的黄土地上的河,奶水似的河,造福的河!
然而,当上游数县大面积降雨的秋季、或本地暴雨突降的夏日,渭河也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这时,水流变成了泥浆,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庄稼秸秆,发出沉沉闷闷的哗哗声响,急驰而下,不到一顿饭的时间,河面会扩宽十倍,泥流泛滥上岸,淹没了农田,淹死了庄稼。我七岁那年,就见到这样的一回。
渭河,阳刚的河,豪雄的河,不驯的河!
然而,在儿童眼里,这很新奇,很惊心,也很可爱。
最可爱的时节在盛夏:炎炎烈日,晒得地皮发烫,我们村的一帮小男孩,天天跑去玩水。大人们又是骂,又是打,还是禁止不住。午饭后,伙伴们在外或吹口哨,或拍巴掌,听见这预约的暗号后,便趁大人午睡之机,一个个偷出家门,一溜烟跑出村子,奔到河边。我,也在其中。
一年中大多数时间,河水是淡黄的,虽不很透明,走进去,二尺之深还能看到脚片。
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下到河里,水面在他们的胸部,就能到我的下巴。我不会游水,只能站在岸上被太阳晒。
“都要会凫水!" 一个"娃娃头"武断地下完命令,就有两个小哥哥剥去我衣服,硬是抬我下了河。
我惊得急喊怒叫,他们嘻嘻哈哈地说道:‘怕啥!有我们呢!我们教你,几天就学会!"
教给我的样式叫"狗刨"鳧,方法是脸朝前,胸朝下,背朝上,双手往肚子下面刨水,两只脚在水面打扑腾。
两个人一左一右托着我,为我保驾。我只挖刨了两三把,先喝了两大口!于是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又是咳嗽!求饶,他们反而大笑,说不喝几口学不会;喝得越多,学得越快。
就这样,三、五天后,漂起来了!我学会了!
一月过后,在水中侧身、仰躺、钻到水下闭着气“淹虾米"、站着踩水,都不会沉下,我厉害了!
游水有动作要领吗?原来会游以后,就象一条鱼,肢体的任何部分随便动一动,就能阻止下坠、促使上浮的。
玩水真快乐,河边真好玩!渴了,掬一捧河水;乏了,躺在沙岸上看蓝天白云。但也要把握好时间,要赶在大人们上工之前跑回家去。 从九岁到十五岁,每个暑假里,每个午后,我大约都是这样。
我们的本事都平常。然而渭河虽小,两岸村庄却稠密;人口多,有的是好水手。
有一年,初秋,河里又发一次滔天大水,翻着泥沫,卷着漩涡,涌着黄浪。村里的人纷纷去看。这时侯,只见河对岸走来一个黑小伙子,走近水边,察看了一下流向,找准路线,然后脱得精光,一手举着衣服,另一手划水,露着头、脖子和肩膀,众目睽睽之下,躲急流,避大浪,踩水横渡,在距我们约百步的下游南岸出水,找了一坑清水洗洗,穿上衣服,向火车站方向匆匆而去。
他的身手,把大家看呆了。这是在玩命!若无高人一等的水性,谁敢在这几天来河里闯荡!
我没有那样的好手段,但对波浪,已由怕转为爱;見了河泽,总是跃跃欲试。
青年时,在渭源县,我游过上游清澈的洮河。那是从高寒地带流下来的,波面一尺以下,就凉气渗骨。
中年时, 我游过广东宽阔的、波平如镜的鳌江。好心的岭南朋友为我这只西北"早鸭子"准备了充气圈,我把它抛在一边,不慌不忙,两臂前伸,双足相并,全身挺直,学着运功员的动作入水。
老年时, 在三亚,我与海南的一位中年朋友,在南海的波浪中,进行了一段长约五十米的速度游泳比赛。
几十年来,遇到过小溪,也遇到过大河,无论水深水浅,我都不畏惧。那是由于:学游泳时喝过几口渭河水,使我懂得,不能一见风波便退缩;有渭河里学到的一点点本领垫底,我可以畅游于柔涛,也不怕搏蹈于大浪。

2022年4月I5日作于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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