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洋芋蛋
作者 刘志芳
四十 年前,三叔在山顶上的一处平地捡去石子,挖去刺丛,清除草根,深翻二尺,将泥土拍细铲平,于是,这片约七、八分大小的新地块能播种了。
“种玉米好不好?”我问。那时我是个小孩,啥都不懂。
"不能种玉米;也种不了别的;只能种洋芋。" 正当盛年、体格强健的三叔,坐在地埂上抽着旱烟说,“才开的荒地,生土,没肥料,只好种洋芋。种上洋芋,肯定能吃到洋芋;若种了玉米、谷子,在这干山上,恐怕连种籽都收不回来。”
几天后,播下种子,苗苗出土,舒茎伸叶。两个月后,白的花、紫的花,艳丽地开放了。看了真让人爱。又经两个个多月,有收获了:刨出的果实,小的如鸡蛋,大的似拳头,堆了三堆,虽不算高产,也是好收成了。于是我有了这样的认知:洋芋,喜欢在地薄土瘦的咱家乡生长。
贫瘠高寒的甘肃中、东部,有散落在山山沟沟的黄土耕地,适合种洋芋。然而,与许多粮食相比,它没资格成为主食;做为蔬菜,没有眩目的颜色,上不了宴席。总之是不值钱。种它的农人辈辈受穷。于是,某些外地人给我们起了一个三字的绰号。此刻,我真羞于提起这不雅的三个字!
历史上的多少个灾荒年,人们的饥肠,是被洋芋填饱;灾民的性命,是被洋芋救活的!——在那吃树叶、树皮的苦难年代,往往就连洋芋也得不到!
那种生活,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现在,走进粮油蔬菜店,米面堆积如山;一年四季,各种新鲜瓜菜琳琅满目,五颜六色,应有尽有。我曾以小诗感叹:
“青绿红黄皆活鲜,尚且嫌辣怨不甜!昔日陇西何为菜?一堆洋芋一撮盐。”
或许,洋芋是苍天专赐给穷人的菜吧,在无油无盐的贫寒人家的厨房,可以烤,可以煮;可熟吃,也可生啃;能成淀粉,也能做粉条;真是做法吃法繁多。更有一种好处,是便于储藏:挖个地窖,放置于内,冬不冷,夏不热,保存近一年也不腐烂。粮食统购统销的困难时期,规定四斤洋芋等同于一斤粮食。随着耕地不断减少,人口大量增加,地球上将来的饭食,说不定还要靠这高产的洋芋呢。
去年初夏,我回到家乡闲住了几天。惦记着三叔,一天下午,就去他家看他。有人告诉我:这时侯,他家是锁了门的。要找他,就去地里。
沿着指给的路,过一道沟,上一道梁,在一面密密的洋槐林的山坡下,在十几阶梯田的一块中,看到了他:老了,头发大半都白了,脸上皱纹又多又深,脖子的皮肤松松地;裤腿卷近膝盖,长满厚茧的赤脚,完全用不着鞋子;右手的食指少了一片指甲。几年不见,他比我预想的老态更其苍老!
看到我,他停下手中的活儿,张着少了一个牙的嘴巴笑着,荷锄将我领到地头的一间小土房前,一同坐在矮凳上拉家常。
“你看,种了十五亩,二亩麦,剩下的都是洋芋。麦,够吃了;洋芋,卖了变钱。下种时,、收割时叫人帮一帮,然后就我一个作务。去年卖了三万多斤,一斤六、七角钱,除过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将近两万块是我的。政策好,咱们这乡叫“洋芋乡";定西的洋芋是品牌货。——江苏、两广人都爱吃。靠洋芋,我供养出了一个大学生,娶了儿媳妇。——他们都在省城里。烂土房换成了砖瓦房;欠人家的账都还清了。种洋芋,好着哩。”
“销路没问题吧?”
“政府帮着找销路。洋芋还在土里,外省的客商就来了。领到地里,看了,讲定价钱,装了箱,过了秤,货上了汽车就开钱。如今这社会,舍得出力出汗就能过好日子。”
他指着小屋里的锅灶碗筷:
“白天来,晚上回去;懒得回去就不回了。山上有柴有面有馍馍,挑一担水能用两三天。美得很。”
“那年你山顶开的荒地还在吗?”
“还种呀。再远再高也不能丢。费了多大的劲开的荒!”
洋芋苗就在我的身边:已有二尺高了,藤茎弯曲而柔韌;用手捏一捏,摇一摇,能感觉到包在皮肉里的筋骨,这筋骨,强风不屈,大雨难摧。摘一片叶,入口咀嚼,是核桃皮般的苦和涩。有这苦味,害虫不侵,牛羊不食,野猪不来。我将脸贴着白色的花瓣和金黄的花芯,闻到的是带着苦味的药香。啊!洋芋苗,虽从孩提时就常见,却从未如此深情地亲它爱它!在它低矮的、含着苦汁的躯体里,孕育出了白白胖胖的果实,回报种植它的农人!
放眼望去:近山远山,连绵不断,是白白紫紫的洋芋花。其间有劳作的人影。
天气晴和,艳阳清风。屋后的槐林枝头,雀儿喳喳不停。忽然,一只野鸡咯咯连声,拖着长尾巴飞出草丛。惊动那鸡的是一只野兔,它跃过田埂,穿越绿地,飞箭似地奔出我的视线。
时间在变,地貌在变,以往困难年代里,这样的野山上,没有高树,就连茅草也铲光剃净,拿去烧饭烧炕。哪有鸡兔栖身之处。
三叔是村里的种地老把式,但大半生过得艰难。十七年前,贫病交加的老伴早早死去,他
养儿女长大成人。如今儿女远去,家里就剩他一个,真的不容易!
我细看这小房子:墙是土坯的,内壁已被炊烟熏成黑色;近门是锅灶,靠里是铺着竹席,有简单被褥的土炕;房顶的烟道口冒着一缕轻烟,空气里有艾草燃烧的味道;炕应是热的,然而月黑风高的夜晚,被窝的温暖能驱走孤身一人心里的寒凉吗?于是我说:
“孩子靠得上了,何必还这么苦死苦活呢?”
三叔没有出声,看太阳已斜,他领我下山回家。
晚上,我就住在他家里。晚饭是面饼、一碗炒鸡蛋,一碗辣椒土豆片,还有玉米面糊糊。饭后,坐在灯下,他递给我香烟,自己抽着自种的旱烟。我们继续闲聊。
“去年立了冬,地里没活,我带了一袋面,半袋洋芋去了一趟兰州。儿子说:.‘这么重,那么远,
你带这干啥!兰州啥都有。'……我听着就生气!他媳妇比他好,说:‘我跟娃就爱吃家里种的,比超市的好!‘
“我孙子好得很,憨憨的,戴个眼镜,小小的就是读书人的样子;天天缠住我问这问那。他说:‘爷爷,洋芋开完花,就有种子。风吹来,把种子吹到地里,第二年春天下了雨,种子就发芽了,就长出洋芋,对不对?’……这娃娃!"
三叔开怀大笑了。
“儿子、孙子留着不准走,不让我回家,要我跟他们住在一块。我不听。回家守这几亩薄山地,守着老院子、老家老坟。苦,就苦了我;孩子能念好书就好好念,读不进去就种地;眼前他们在外过得好,就过下去;不如意,就回到老窝来。
"先人祖祖辈辈在这里,哪儿好也没有家乡好;好出门不如穷家里坐。自己的地方,庄稼种不动了,闭了眼,我就在老坟里睡。”
这些话听得我心痛。但从他脸上,我没有看出悲伤。坚韧的性格,习惯于将他的苦楚埋在心里。
据传说:这儿原没有人烟,多少年多少代之前,人们从山西大槐树底下迁来。没房住,就挖窑洞。山沟沟里,只要能找到一眼泉水,就能落脚。就开荒种地。原先,只有一、两家的这个山窝,如今已有二百多户。世代务农,没读书人,不懂修家谱,那漫长的辛苦史真是说不清楚。
不知怎的,我忽然脱口发了一句这样的感慨:
“人家骂我们是‘洋芋蛋’,真不是好话!你听到过吧?”
他咂着烟锅嘴,半晌无语。后来说:
“咱们的人土气,象土里挖出来的洋芋,人家看不起。要让人看得起,自己要争口气。我这一辈人不行了,要靠下一代。
“咱村里有好几户扔下房子走了,有的落户外地,有的进了城。天下是有出米出鱼的好地方,可是你想,不出力气,米面鱼虾能自己跑来吗?咱们的先人咋不去鱼乡米乡,偏到这儿落脚?他们是傻瓜?!肯定有他的道理。能下苦,不怕艰难,哪儿都能活。我还在我的地里种洋芋”。
夜深了,人声和鸡犬静下来了,却隠隐约约听到了悦耳的蟋蟀;玻璃窗开着,多半个月亮、几片轻云和漫天星星分外好看;空气里似有花香,应是来自院子里的两丛玫瑰;气温不热不凉,正好休息。家乡的夏夜这么好!
我困倦了,合着眼,却久久不能入睡。这一天,我好象重新认识了三叔这位继承祖辈吃苦耐劳精神的老农,大半生千难万困,穷不倒,压不垮,顽强不屈。那些与三叔一样的辛勤劳动者,怎能不被尊敬!土气,是好,还是坏?应该保留,还是应该抛弃?那些“洋气”人物,胸无点墨、行无寸功,只会依赖父兄或社会而享受现代物质生活,还要鄙薄勤恳苦干的民众的年轻人,何等可怜!
浮现在我脑际的,还有一群群身披灰土的甘肃乡亲,在异乡拼死拼活地打工劳作;而在故乡故土,留守的父老们踩泥蹈土,挥汗耕种,使这片广阔的土地在由贫变富的道路上,在祖国建设的征途中沒有停下脚步。
次日早餐后,三叔取出几张红纸,借来毛笔,买来墨汁。让我顺便给他写几幅春联。
“是预备春节时用吗?”我问。
“对。”他说,“现在的学生不会写毛笔;请人写的、花钱买的都不合我的意。新房新门,你给我写几句新话。”
我欣然应允。想了想,写道:“父兄甚为勤俭;子弟不废耕读。”
他点头微笑说:“再给大门上写一幅——你听我说:我种洋芋,卖洋芋,所以一定要有‘洋芋蛋’三个字。”
我愕然了。但看他并非玩笑的神情,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低头寻思,片刻,吟出一句七言对联和四言横帔。三叔听后说:“好,就是这幅。写!”
我气定神闲,恭笔正楷写道:“跨省秋销洋芋蛋;围村夏开土豆花。——陇右人家。”
日头已高,我们分别了。他家座落在村庄边上,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到阳光下的白壁蓝顶的漂亮房舍、爬着牵牛花的粉墙、和高脊飞檐的旧式大门。门内走出戴草帽、卷裤腿、打赤足的三叔。他挑着两桶水,顺着入山小路,微弯着腰,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前走去。
2022.3.9作
2022,4,17二稿于天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