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笔人物
一一读《红楼梦》笔记
作者 刘志芳
《红楼梦》第二十四回,有这么一段故事:
贾芸找舅舅卜世仁,想从他药铺里赊欠几两冰片,送给风姐。不料卜世仁真不是人,外甥好说歹求,他一直哭穷,就是不肯帮忙。贾芸无耐,只好告辞。
至此,这件事已交待清楚,该转而叙写别的事情了。然而作者三、两笔又添加了一个人物和一点枝蔓,这人物无名无姓,是卜世仁"他娘子"。
原文是:
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
看这形势,聪明知趣的贾芸恐怕宁肯饿死,也不吃舅舅家这顿饭了。
卜世仁家真的穷到无钱再添半斤面的境地吗?从“明儿就送过来"这句话便知是假。“他娘子"很会逢场作戏。
作者为什么写这个似乎可有可无的人呢?大概是为了补写卜家,以增加环境的真实感和画面感吧。试想:贾芸到舅舅之"家”,假如仅见到卜世仁一人,就不太象个家了。
这一段,用墨不过百字,对话不过三句,就速写了一个有趣的细节;也活画了一个吝啬、刻薄、寡恩、狡黠的商人之家主妇的形象。
我首次读书到此处时,就曾拍案叫绝;多年后多遍再读,仍觉兴味不减。
作者是描写人物的顶级高手。书中主要人物如宝玉、黛玉、凤姐、贾母等,连篇累牍地反复勾描,使那些人物越到后来性格越鲜明,越立体,越饱满。借用绘画、美术的用语:这是国画的工笔白描、是积墨;这是西画中写实主义的油画和雕塑;而象"他娘子'这样的似乎信手写来的人物,是寥寥几笔挥成的写意"简笔"。
这种简笔写出的人物不少,如宝玉挨打前央求过的聋老婆子,又如误拾绣春囊的痴丫头等等。作者不管他们的容颜衣服和一:外貌,仅写言谈和举止。一个人的语言,最能传达他的内心世界,虽仅三言两语,无不给人留下难忘印象。何以故?是作者早已进入这类人物腹腔,洞悉这类人物的行为和思想;于是千笔万笔,概括凝聚于一、两笔。这是非凡的功力!
工笔的贾宝玉与简笔的‘他娘子",方法有异,同属精彩。
宝玉、贾母,就象我们日常生活中半辈子相处的朋友,亲戚,我们熟知他们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咳喘鼻息,了解他们的全部历史;而‘他娘子"、聋婆子就如在街上闲步时偶遇的、在一个纠纷事件中出现的陌生人,这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但他的独特性格以及在事件中所起的必不可少的作用,令人终生不忘。
小说不能不浓墨重彩描画宝王和贾母,但却不可能用同样繁复的笔触去渲染“他娘子"这类不著名姓者。人物有主有次,主要人物、次要人物,共同组成了贾府和那个大社会。
我既赞叹巜红楼梦》对人物的精雕细描;也惊艳其高超的简笔。
2022.4.23于天水

作者 刘志芳,字拙卿,微信取号西北风。甘肃天水人。道路桥梁工程师,好文学。偶尔以诗文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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