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济 共荣共赢——尚靖雅“筝+京剧”的探索之路
王英睿/文
一、筝与京剧的邂逅
古筝版《定军山》，尚靖雅作曲，程明编配，谭孝曾演唱，史春阳/摄
2021年2月17日，牛年春节的大年初六，青年古筝演奏家尚靖雅“春日景和·万年欢”——筝戏雅乐·京剧古筝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唯美亮相，受到观众们的热烈欢迎。这是北京京剧院继“筝戏华年——尚靖雅京剧·古筝音乐会”（2017）、“当古筝遇上京剧——尚靖雅乐享会”（2019）、京戏筝尚——“京剧古筝乐享会”（2020）之后，在“筝+京剧”的探索之路上取得的又一次阶段性成果。自2016年以来，接连几台音乐会的演出形式与内容不断在丰富、更新，可谓层层递进。如果说之前的几场演出还是单个节目的连缀与串烧，那么，2021年这场演出则充满了设计感，筝与京剧名家、乐队同台表演，更贴近京剧是一种综合舞台艺术的特征。音乐会整体风格清新典雅，独特新颖，充满了活力与时代感，无论从节目的内容、顺序、演员的形象、画外音、舞台设计等，均给人以错落有致、浑然一体的感受。
作品是撑起一台演出的关键，整场音乐会共分为六个板块。其中包括筝与京剧老生、青衣、花脸等行当结合的流派代表作《定军山》《贵妃醉酒》《霸王与别姬》，源自京剧曲牌《万年欢》《夜深沉》《春日景和》等作品，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委约作曲家创作的《醉·百花亭》（方健曲）、《月满庭》（黄枕宇曲），以及尚靖雅此次首演的原创作品《山水·遇知音》《巾帼故事·中国梦》（与北京交响乐团合作）。
作为北京京剧院优秀的青年古筝演奏家，尚靖雅以出色的演奏水准完成了对每首作品的富有个性化的二度创作，呈现给观众耳目一新的、全方位京腔京韵的体验，让观众大开了眼界。音乐会上，京剧名家谭孝曾、胡文阁、杨少彭、李扬等众星捧月般将尚靖雅这个“角儿”推到台前，担纲主演，而靖雅亦不负众望，实现了从为乐队伴奏到以筝撑起一台京韵大戏的华丽转身、精彩亮相，赢得一个满堂彩。
二、创新思维 共荣共赢
筝与京剧的结合是在新时代的一个创意，可谓共荣共赢，在促进彼此发展的同时，也为传统艺术品种在当代的生存提供了一个实验性的范例。
（一）筝的“火”扩大了京剧的受众面
筝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几经兴衰，至20世纪初期，传统筝乐艺术零星散落在各地民间，不为人重视。“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受西方音乐文化的影响，筝这一古老乐器在当代开启了现代化的“新生”：通过多声思维的发展之路强调和声、复调等现代作曲技法，采用快速指序等多种高难度技巧，开发乐器的多种音响区域等等，在演绎现代乐曲方面的性能及潜质不断被挖掘出来。因此，它既古老又年轻，不论是从乐器本身还是从它所承载的文化上都极具张力与潜力。各种形式的现代筝乐作品丰富着当代音乐曲库，满足了人们的多元化审美需求。目前，仅中国大陆习筝者就有近千万大军。与之相比，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素有“国粹”之称的京剧，在当代的发展就不那么“顺心如意了”。此时，利用好筝的引流作用，可以把一部分喜爱筝的群体带入到京剧这个群体当中，让京剧艺术当下的发展走进他们的生活，走进他们的文化视域，从历次“筝+京剧”音乐会的观演情况可以看出，不少古筝观众开始对京剧有所关注，把目光投向京剧。
《巾帼故事·中国梦》，尚靖雅作曲，程明编配、郑潇京剧声腔设计 史春阳/摄
（二）筝乐回归“声腔”韵味之美
筝是地道的华夏传统乐器，以韵味见长。筝的构造和形制特点是以琴码为界，划分出左、右两个演奏区域：传统演奏技法中，“右手司弹，左手职按”，通过揉、吟、按、颤、滑等技巧能产生千变万化的韵味，所谓“三分弹、七分按”“声韵相谐”“韵为其魂”。而在现代作品中，因为和声、复调的需要，筝的左右手功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左手从传统的“职按做韵”功能扩展到在筝码右侧参与取音，与右手共同承担演奏旋律的任务，这就产生了一个现实的悖论：当左手参与取音、忙于与右手共同完成快速高难度弹奏技巧的同时，便难以兼顾其润饰做韵的功能。因此，筝乐高度现代化发展的同时，也造成了对其韵味不同程度的丢失，筝乐中的韵味之美离我们渐成遥远之势。而当筝在演绎京剧“京腔京韵”之时，人们仿佛一下子又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筝乐之美：那就是“声腔”韵味之美。
比如筝曲《霸王与虞姬》，尚靖雅借鉴了梅派经典剧目《霸王别姬》中的【南梆子】【垓下歌】【楚歌】【九里山】等曲牌元素，将其发展为具有独立性的旋律段落，筝以其独有的音色模仿青衣的唱腔、同时映衬念白，并与演员的舞蹈、舞剑等一系列舞台程式动作珠联璧合，其熟悉的旋律，勾人心魄的韵味久久萦绕耳畔，徜徉于心田。又如梅兰芳《贵妃醉酒》这段唱腔，观众可谓耳熟能详，在这首同名作品中，尚靖雅通过对筝婉转多变音色的恰当把握，突出了百转千回的唱腔线条并丰富其色彩，满满的京腔京韵。筝与京剧二者在这一点上恰恰相互契合，满足了观众对于筝乐回归韵味的审美需求。这其实就是“器乐声腔化”的路子。
“文革”末期，一批顶级的国乐演奏家曾在“录音录相小组”进行“器乐声腔化”的实验工作。他们向李世济、李慕良、唐在炘等京剧名家学习，对唱腔非常熟悉了之后，就在不同的乐器上模仿演奏。当时筝界以项斯华为代表，她根据京剧唱段移植了《文姬归汉》《捉放宿店》《卧龙吊孝》《逍遥津》等作品，其中以《文姬归汉》最出色。为了描摹这段唱腔演奏，作者充分施展了古筝典雅、柔丽、细腻、含蓄的演奏技法，右手弹拨的一个个单音，音色圆润；左手则恰如其分地把握着起、收、回、落、轻、重、快、慢等细微变化，把这段唱腔若断若续，如泣如诉的艺术效果表现得淋漓尽致。“器乐声腔化”实验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也是中国民族器乐发展的一条重要途径。可惜，这项工作没能持续下去，渐渐为人们所淡忘。①今天，尚靖雅“筝+京剧”的做法正是接续前辈、拓展开来，在京剧基础上继续深化、拓宽、做细、做精，合作出新的作品。
《智取威虎山》，赵曼琴、尚靖雅古筝移植，袁鹏指挥，杨少彭演唱，苏岩/摄
（三）守正创新 触类旁通
京剧在两百多年的发展过程中有一个共识，即创新的前提和基础是要守住它的根脉。这一次筝与京剧的结合也是顺应潮流，秉承守正创新的原则。
如同当年梅兰芳先生把二胡引入京剧乐队一样，而今，京剧乐队增加筝等民族乐器也是在沿袭这样的传统。1923年，梅兰芳排演《西施》时，为了增加伴奏音乐的厚度及丰富性，与徐兰沅、王少卿通过多次尝试把二胡加进了乐队，使它成为文场伴奏乐器“三大件”之一，并一直延续到现在。随着时代变迁，为了丰富新创剧目的音乐表现，适应乐队现实需要，京剧院也逐渐引入了筝、琵琶、中阮、大阮等民族乐器，它们在丰富乐队的和声效果，沟通、平衡各声部之间的音响等方面起到了一定作用，尤其是筝的一些特殊音响在诸多场景中还有渲染、烘托整体气氛的优势。正是这样，筝与京剧的结合也就有了可能。然而，筝在京剧乐队，特别是在为传统戏的过程伴奏中依然很尴尬，很多时候“派不上活儿”。作为北京京剧院的一名古筝演奏员，尚靖雅很早就考虑如何用筝为京剧做点事。2012年，尚靖雅在京剧表演艺术家梅葆玖先生的鼓励下开始创作筝曲《霸王别姬》。十年来，在京剧院院领导及同事的大力支持下，她坚持音乐创作，在筝与京剧声腔、京剧曲牌、京剧程式表演，以及与其他京剧元素多角度、多维度的跨界融合中探索出了一条新路。2020年，其作品入选北京文化艺术基金项目和国家艺术基金项目。
将京剧与筝采用多种结合方式融合并以音乐会的形式推出，也是遵从了“移步不换形”的创新原则，突出表现在音乐会的作品都是在尊重、学习、借鉴京剧传统声腔及表演程式基础上，结合现代作曲技法及演奏技法创作的。比如，【万年欢】（曲名源于吴华创作的同名京胡曲以及京剧的同名曲牌【万年欢】）中，尚靖雅将京剧传统声腔西皮、二黄渗透在旋律线条中，京胡作为筝的对比声部，从始至终使用西皮把位。又如《巾帼故事·中国梦》，全曲三个乐章都是在保留传统京剧声腔基础上，结合筝传统演奏技法和现代技法，将京剧的程式化与写意性的审美元素灌注到作品当中。第一乐章《春日景和》以传统京剧曲牌【春日景和】优美动听的旋律为主要音乐动机，通过筝的按、揉、颤、滑的传统手法和快速现代技法，对主题旋律不断变化发展，以期实现“向传统文化致敬”的构思理念。第二乐章《巾帼英雄》采用《杨门女将》中穆桂英演唱的【高拨子】“风萧萧”一段，以高亢激昂的声腔作为音乐素材，在筝刚柔并进的音色与青衣演员传统的声腔特色中，适当融入流行音乐元素，以强烈的节奏感与时代气息，彰显英雄的飒爽风姿。第三乐章《天下归心》则融入了京剧锣鼓的程式化元素，民族打击乐与西洋交响乐交相辉映，多种音响元素的共融共鸣，展现出一种昂扬的情绪和积极向上精气神儿。
在多媒体盛行的当代，传播、宣传方式的创新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将经典的艺术、好的剧目传承下去。这种筝与京剧的跨界融合探索了新生代戏曲和器乐艺术的品牌效应，提供了一个成功的实验范例，适时推广扩展到其他民族乐器与戏曲音乐的结合中。这条道路还在继续探索中，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作为“角儿”的乐器要摆正自己的定位，灵活布局，该当红花的时候当红花，该做绿叶的时候就做绿叶，牢牢把握住“戏曲元素是魂”的要义，在此基础之上将乐器与戏曲元素紧密结合，适时地发挥乐器的能动性，挖掘出潜力，赋予器乐艺术与戏曲艺术新时代的生命与光彩。
2020年，北京市委宣传部指定《霸王与虞姬》《巾帼故事·中国梦》之《春日景和》去美国和多米尼加演出，这是对于中国民族音乐的一种国际化的弘扬、靖雅顺利地完成了这次任务。2021年，尚靖雅和她的团队还要在全国进行巡回演出，并利用多种形式宣传京剧、宣传传统音乐艺术。筝与京剧都是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精粹，二者在新时代的结合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弘扬我们的传统文化。不仅在国内、还要让中国传统文化走出去，让世界了解中国，让音乐文化架起沟通融合彼此的桥梁。
注释：
① 王英睿《二十世纪中国筝乐研究》，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2年版，第101—102页。
*原载《人民音乐》2021年第12期
王英睿，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