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太阳
作者: 杨东 主播: 沈虹

正午。
阳光近似白色,浓浓的,好像一团团凝固了的白粉,却又不肯沉淀,飘忽在空中。
这是怎样的树的世界?一个个都赤身裸体,奶灰色的一片,与天空构成凝重的和谐。直立,斜刺,横卧,各具形态,争奇斗异。有的状如雄鹰展翅,有的状如飞天飘然欲飞,有的状如老妪絮叨身世……岁月把它们定格成永恒,凝固成冷峻的沉默。
偶尔一声鸟音滑过,怯生生的,很快便被淹没。这个时候,林间溢满了一种说不出主题的尊严,很古老,仿佛在久远的岁月已经形成。
一阵沙沙的足音由远而近,沉重顽强,透出一种无所顾忌的气势。
树木掠过一阵战栗,显得格外振奋。宁静和压抑在动摇。
足音更近了。停下。接着是“咔嚓咔嚓”声,一声撞着一声,短促有力。

此刻,他顾不得喘口气,擦把汗,也顾不上精心构思,精选角度,完全在下意识的驱动下按快门。在这之前,曾有过一千种想象,一千种憧憬,一千个悬念,一千次遗憾。此刻,想象得到印证,憧憬得到答案,悬念得以消释,遗憾得到补偿——诸因素瞬间发酵膨胀了的冲动占据整个身心,通过按快门的手指,在快门张开的六十分之一秒,在胶片上感光。脚印一圈一圈,胶片一卷一卷。他已说不清楚究竟是眼前的所在在胶片上感光,还是自己的心境在眼前的所在中感光;自己在现实中,还是在某种情绪或理念中。猛地,那棵状如苍鹰的枯树映入眼帘。啊!造物主何等伟大。啊,胡杨——生,开拓绿洲;死,举起一个信念,书写生存伟力的不可抗拒;立着,永远做一个腾飞的梦;躺着,占据空间,宣告自己存在的永恒。灵感撞击着眼前的“苍鹰”,诗情悠然展翅,两颗泪沉沉地砸向沙土。
阳光在旋转。树影被转成东北方向并且拉得稍长。他暂时合上镜头盖。他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以便把刚才没来得及精心构思、精选角度摄入胶片的景象参照实物梳理一遍,真正达到在心田曝光,使之暗房加工制作后,按自己的意志升华。

起风了。
起初是隐隐约约的砂砾的颤栗,继而是朦朦胧胧树枝的折落。太阳依然惨白,人却感到一丝女性的温柔凉爽。远望去,一根柱子般的烟尘逐渐升高,旋转着移动,片刻后就不知消失于何处,周围又归于宁静。
漠风,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笔下所写的凶残、无情的恶魔。其实,它富于灵性而多情温柔。他感到有点遗憾,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希望那一柱烟尘永不消失,越旋越大,铺天盖地,将一切吞没,让他真切地感受一次,较量一次,洗礼一次,超脱一次。他淡淡地苦笑了。现在已不属于风的季节。四月风推出了大漠的春天,又被春天藏匿于季节的深处。他有点乏,想歇一下。到黄昏至少还有两顿饭工夫,拍大漠黄昏的落日景象,只能等待。不远处传来一丝响动,响声过后,一条半尺长的蜥蜴毫不惊恐地兀自爬走了。
他找了棵树冠枝杈较多的枯木的荫凉下坐了下来,掏出镜头盖盖上,擦把汗。隐约觉得有头发丝般细小的东西在小腿上部滑动,似有似无,却透出一种凶残。拉起裤脚,他惊呆了,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无数土灰色芝麻般大小的羊虱子正争先恐后地顺腿向上爬,地上还有无数正凶猛地围拢过来。这是一种可以置人于死地的虫子。他不顾一切地捋去羊虱子,奔到一座不高而光洁的沙梁阴面躺下——嗬!烫,麻痒,温柔,各种感觉一股脑涌遍全身,化成巨大的疲乏压向眼皮。他把手绢掩在脸上,神情很快便恍惚起来。

他迅速起身,环顾四周。太阳。大漠。胡杨树。一切都变得温存,多情,静谧。
“一切都没有扭曲,压抑,变异该多好。”他喃喃自语,像远古车轮碾过的歪歪斜斜的辙印。他揉揉发痒的眼睛,再度向四周望,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太阳已偏西,像个大血球。天上和地上的红晕在纷纷扬扬地飘洒;胡杨顶端镶上了一道金边;一条条有力而富于动感的曲线和绸缎般的红晕撩拨着太阳的躁动。
他迅速装上一卷彩色柯达,取掉镜头盖。咔嚓,咔嚓。
老妪仍在诉说身世,那种不厌其烦,那种坚韧,那种生命的绵长……
“似乎还不够热烈沸腾”,他想。
突然,灵感喷涌而出,他几乎要不能自已。还是那颗老树。树身的弯多像巨龙之口,透过“口”看太阳,太阳就象口中的珍珠。
咔嚓。咔嚓。声音格外兴奋。
苍鹰犹如男子汉的巨掌,落日如掌上明珠。
咔嚓,咔嚓……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老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和他人合作)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永远的眺望》(和他人合作)等。
主播简介:
沈虹,昵称叶子,新疆兵团人,长期从事编辑播音工作,百草园书店、诗词天地、新华网文艺创客等多家知名平台主播,《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众多朗诵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网络平台,曾多次荣获朗诵大赛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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