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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乡树
王群星
记忆的长河里,闪烁着许许多多的繁星。那是岁月写就的诗行,讲述着遥远而不可及的往事,那是夜晚怀乡、难以入睡却再也到达不了的远方。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老家村子里有一个青砖灰瓦盖就的大车间,在生产队斜对面,当中隔着一条宽宽的大街。
车间门口,一棵几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大柳树,遮天蔽日,高耸入云,不知道树龄已有多少年了。儿时的我,常常望着树上歇息的鸟儿,怀揣着一个不可预知的设想:倘若给我也插上一双翅膀,最远我能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每到黄昏时候,黑压压的鸟儿从四面八方涌来,犹如乌云压顶,歇栖在老柳树上面。第二天早上,还不待人醒来,又都扑扑拉拉地飞走了。早出晚归,成为鸟儿们的一个自然勤劳习性。不然怎么都说“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呢”?
树上面的枝衩间,用铁丝挂着一只大铁铃。每天出工前,生产队长就会站在树下,神圣、肃穆的表情让人感觉,好像是要上前线打仗吹出征号一样。他用手拽着铁铃上的麻绳一下一下敲打着。“铛铛铛”的铃声清脆洪亮,穿透力很强,方圆三、四里以内都能听的见。如果村里遇到紧急情况或是黄河涨水了,要组织人力抢险防汛,铁铃便敲打出急促、凌乱的声响。村民们从声音里便可判断出事情的缓急了。现在农村里都扯上了电,下个通知什么的,都用扩音喇叭替代了敲铃。但我觉得,还是铃声更具有人情味和号召力。有些原始的东西,我们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一旦丢了,再重新拾回来,就不是原来的感觉了。其实,人的交往不也是这样吗,一旦撕破了脸面,再和好如初,感情也不是从前的那样了。
车间是砖瓦结构,青色的砖,灰色的瓦,是当时村里唯一上档次的建筑。里面搁置着一整套弹棉花的机器设备,常常有外村的人到我们村里来弹棉花,临走时,还能得到一瓶榨出来的棉籽油。棉籽油很苦,据说吃多了,还容易中毒。但在那样的年月,能经常吃棉籽油的人也不多。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看似挺好的弹棉花营生却突然停了下来。时间长了,设备上便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埃。车间的大门并没有关严实,宽大的木门虚掩着,从中间缝隙里能钻进钻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少听说附近有什么大偷大盗。小偷小摸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无奈偷拿些村里的粮食作物罢了。像这么大的设备,在那个年头,即便给谁,谁也不敢要。
闲置的车间,少了平日里的机器轰鸣,却成了孩子们的娱乐天下。时有调皮的孩子钻进钻出,好奇地在设备上乱摸乱碰。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大街上玩累了,便相约着钻进了车间里去。里面光线不是很好,但西墙壁上有两个窗户,三四点钟的太阳恰好反射进来,照在蒙着尘埃和油渍斑斑的机器上。强烈光线形成的亮光,使得我们玩性正浓。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动动那个,俨然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从西面窗户里照射进来的阳光,洒在机器上,光影里能瞥见飘浮着的灰尘在慢慢舞动。
“血,出血了!”趴在我旁边的一个伙伴突然惊叫了起来。我顺势看见我的右手食指上有红色的鲜血殷殷冒了出来,并且顺着手背已滴落在地上了。
我慌了,赶忙用左手使劲摁住右手食指,从设备架子上使劲跳了下来,冲出车间大门,朝家里跑去。
此时,奶奶正戴着花镜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用针线缝合着衣物。伙伴们簇拥着我跑进院子里的那一刻,老人家被“咚咚咚”的脚步声所扰。她低头从眼镜片上面瞥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是咋了?”
“挤着手了!”一个同伴大声喊着。
“咋回事?”奶奶问。
“手挤破了”。我说不出害怕还是委屈。
奶奶看了看淌血的伤口,赶紧从笸箩里翻出一块布衬,帮我包扎起来。或许是包扎伤口的地方有些紧,我这才隐隐感觉手指疼痛起来。也怪了,刚才受伤的那一刻,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
奶奶吩咐我别乱动。她跑去做木匠的大爷家里,要来一块蜂蜡,将一个鸡蛋打在巴掌大小的长柄铁勺里搅和开,把蜂蜡放进去融化炒熟,期间不放一粒盐。奶奶让我吃下去,说吃了用蜂蜡炒的鸡蛋,能愈合伤口和止血。可是,掺和了蜂蜡的鸡蛋实在苦的难以下咽,尽管那个年月平时很难得吃上个鸡蛋。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矮凳上吃着鸡蛋,眼睛向外瞅着院子里玩耍的伙伴,我的样子有些分神。
忽然,我看见一个小孩倚靠在门框上,咧着嘴脸冲我傻笑,完全一副轻蔑的样子,好像对我伤着手指幸灾乐祸。尽管我年龄很小,但那骨子里生就的自尊使我对其侮辱的眼光忍无可忍。我想站起来和他理论理论,却感觉自己束手无策。那一刻,像有什么力量束缚住了我,动旦不己。而那个冲我傻笑的孩子,我竟然也毫不认识!奇怪了!!忽然间,我有些胆怯。我不敢喊,也喊不出来,一任那个站在门框边上冲我嘲笑的孩子摇头晃脑……
已近黄昏,院落里镀上了一层金桔色,那是夕阳的光照,氛围着依然玩耍蹦跳的伙伴和那个我不知名的讨厌小孩。时光静静的,随着暮霭慢慢涌起。
是不是当时出现了灵异,我不敢瞎猜。人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解释不透,自然也就说不清。
长大了后,看的书多了,也能大概解释出几十年前发生的那种怪相来。那个站在门口嘲笑我的小孩,可能是幻觉造成的。那天我手上因流血过多,导致了轻微的出血眩晕现象。当我把目光从院子里玩耍的伙伴身上,移回到自己近前时,眩晕造成视线里出现了重叠的人影假象。于是,也就出现了那个嘲笑我的小孩。是不是这样,我也仅是猜测,却再没有合适的理由来证实那件遥远的往事了。
有一次回家,我站在过去的老柳树和车间原地近前,默默地想着些什么,尽管车间和柳树早已不知了去向。
“大叔啊,您站在这里想什么呢?”几个年轻后生从旁边经过。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我在想这里从前的样子。”
“哈哈,大叔真逗,这里从前的样子又是啥样子呢?”说完,他们嬉笑着离开了。远远地,我听见他们还议论着我的可笑和恍惚。
是啊,这里从前的样子,又该是啥样子呢?是那棵缺失了的老柳树和不复存在的车间,还是匆匆流逝的华年和再也没有归来的燕?
村里的生活设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没了那棵古树的村庄,村民的幸福指数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大家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悟。没有谁愿去说破,仿佛都明情,也都理亏。曾经古树下家长里短的诉说,那些荫蔽处喝茶、纳凉的街坊,还有从前月光里跑来跑去玩耍、追逐的童影以及来黄河观光、临走时也不忘在古树上系根红丝带的虔诚游客,现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时近中午,村里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一首流行歌曲:“……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哦,故乡,今日我怔怔的站在自己曾经长大的地方徘徊驻足,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归属呢?

作者 :王群星,山东省运河监狱,警察。作品散见于全国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多次在全国征文赛事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