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候鸟的信标
张如是
“头顶青天,脚踏云海。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我是工作后才去到过二百二的。二百二山顶高高的大井架下的墙上写着一十六字巨幅标语,光一个字就有大井架基脚那么大,石灰粉刷的白色大字,在矿灰弥漫的天空,白色大字每年都再次复白,极目可辨。家乡人读到这里就知道我是家乡人,乡外人也能从中读懂一个时代的脉络——开拓者的不羁和博大的胸襟。
二百二是东川通公路最高的地标,地名有叫“二二二”,有叫“大井架”,有叫“二百二”,最接近真实原因的是海拔高程三千二百二十二米,人称二二二,再称二百二,就叫二百二吧,那是我第一次以致今时的称呼。竖井提升井架是此地最宏伟的建筑,大井架旁高大的厂房墙壁上有那十六个大字标语。如果说“头顶青天,脚踏云海”是家乡人的情怀,那么,“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就是建设者的豪迈。
家乡人每每提笔抒怀,大井架必是笔梁,不写大井架,如何抒怀,不写大井架,如何达意,不写大井架,东川人从何着墨。大井架在东川人的心中的位置竟是如此重要,太重要了,太重了。这是离乡人才有的情怀,即使只是离开几小时,即使只是在邻县。也然,不曾离乡的人儿,久而不见大井架,也难掩赞叹之欲。也鲜有本是巢安之人,推杯换盏三循下肚,感上心头,遂高歌盛赞大井架,誉为灯塔,誉为港湾。大井架建设在二百二,二百二是切切实实的高程,而大井架在乡们心中是高度,情有多深,度有多高。几日前,家乡侠士郭文荣勇攀珠峰,立于世界之巅,心中顿生乡情,时下疾书思乡之情,大井架亦离不得念。
矿为工,我却真切的是个禾家夫子,讲大井架就难逃攀龙附凤之嫌。不过,在家乡讲,嫌疑最大,出了家乡,讲起来,就是足足的情感,满满的幸福。这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热烈。映像就好似肥皂泡上斑斓的色彩,绚丽夺目。
第一次印象中的矿山是在县城边村口看见的太脱拉大卡车,像找酒喝的武松一样喊着“让开,让开。”闯入店家,它浑身散发出酒疾的怒气,你看见它攥紧拳头蹬地而过,留给你一个又黑又臭的屁。第一次印象中的矿山是几个铜塑,衣衫褴褛之人火烧水激取矿,那是古时,锤凿煅烧是明清时期,现时是高大雄伟的工人,手持机械,两米多高,傲然挺立在雕塑正中石峰之上,它有股力量在感染家乡人,就是这气节,非金钱可撼动,对了,家乡的铜矿古时就是拿来造币的。第一次的矿山印像是碗大的馒头是保健品,红糖水当药喝,一喝一大碗(缓解炮烟焖昏症状),水靴跟焊死在脚掌上一样,一穿就一年,手电筒(四大件家用电器之一)人手一只,地面上人流稀疏,矿洞里车水马龙。这一切映像光蚀于某年某闻,大井架及十六字标语碍着眼了,于是,大井架变成了某种高技术设备,十六字标语则碎为瓦块,弃之山崖。
大井架是东川人头顶的犄角,让东川人有别于他。有人投身矿务,富甲一方的老板有之,嘿呦嘿呦跑运输的有之,黑朝黑幕黑脑袋的黑三郎有之,鸡鸣而起犬唤而归,伏案报表的有之,循途守辙,以公文“指点江山”的司公有之,而我,司号司差司凿司文司机五不沾,却也攀龙一鳞,附凤一羽。家乡因矿而荣,因矿而衰。矿山的天蓝得万里无云,恍如海水漫际;矿山的雾浓得看不清踝足,幻似仙境,欲驾雾西行;矿山的风刺透浮土,造化了未器之石,石成币铸;矿山的阳光晒燃颊面,扑扑红,男人相见礼态自生,异性相见,顿显羞颜;蓝的不止天空,还有劳保服,红的也不止是面庞,红砖房除外,还有赤子之心,还有阳光洒满一墙的红土高原之巅的大井架。彼载彼境彼事彼人,錾刻于髓,终生不褪。
在外地,我说我是东川人,他们会以为我是四川以东的某处生人,遇见家乡人,你说出家乡的名字,家乡人会答之“哦”而掠过,你兹要是说“大井架下,头顶青天,脚踏云海,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东川人是也。”这句话,势有“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之势。自此话匣一开,酒肉穿肠,情真意切。
如今,大井架已经不在耸立,标语碎散作砾,但天还是那样蓝,地还是那样红,酒还是那样烈,情还是那样浓。上一代人为我们这一代人树立的图腾虽然已经拆解,小有遗憾,却庆幸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不倒,也必承前启后。如果说上一代人寄语我们要头顶青天,脚踏云海,那么,下一代将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是的,大井架没有倒下,她还在那,已是候鸟的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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