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植物一样
蓝 茵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封控在家的日子里,除了几卷闲书相伴左右,便数这阳台上的植物们最为亲近。
说是植物,其实大多数是些好养活又性子散漫的花草,竖着耳朵的虎皮兰,画着圈圈的铜钱草,各色呆萌的小多肉……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我家的阳台。他们既非身出名门,自然跟名贵丝毫搭不上一点边,是随便一小撮泥土既能存活,一瓣叶子、一小截根茎就能再生的“江湖儿女”。我不曾嫌弃过他们,他们也乐得有我这样一个性子散漫的主人——想起来就去拍拍他们的肩,蹭蹭他们的叶,高兴了会咕嘟咕嘟浇满水,偶尔也会制造些小型“旱灾”,为他们顺风顺水的日子,平添一些跌宕起伏的“小插曲”。所以在我们家,能活下来的大抵是些比较倔强的花,性子娇嗔的,是无法存活下去的——能活下来的大都不易,花和草,草和人,彼此惺惺相惜,倒是生出额外一番情味来。
也不是不想养一些名贵的花草。
刚结婚那会,我家还住在六楼,且没有电梯。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心血来潮,那人兴致勃勃地搬上来几盆硕大的绿植,有棕榈,有鹅掌钱,俗称发财树的,看上去比成年的男子还要壮硕。它们在房子的一角各自撑起一片绿色的天空。那浓得化不开的绿,年轻着,热烈着,如同最烈的酒一般,喝几口就醉了。偶尔坐在花下读书吃茶,头上有斑驳的树的影子落下来,年轻的一颗心,就常常看得痴了去。思绪飞得很远很远。
那时候的心,真的是年轻呀,忙着看山,看云,看远处的风景,却常常忽略掉身边的风景。这些占据了我家半大江山的大家伙们,到底没有活过多久。在我家如同涌过的潮汐,呆了不足一年的时间,就早早消退了。徒留下一个个超大口径的花盆,光秃秃地蹲在阳台的角落里,且一蹲就是很多年。母亲来的时候,拿它来种菜,菠菜,香菜,都长得格外好。
每到年末,那人总喜欢端回几盆蝴蝶兰摆到客厅里,美其名曰增加点“年味儿”。这“年味儿”有着烟花一样的绚丽,饱和到极致的玫红色系中,不知被谁家调皮的孩子拿墨汁晕染了一圈,便于富丽堂皇中生出点子烟火气息来。在年下这样一个团圆的节日里,显得格外地应景。
可惜花儿好看,好景难长。蝴蝶兰虽说每年都会买来,可没有一盆能活过正月里去的。尽管我十分小心地侍候它们,可还是保不齐它们能好好地活着。花开不足半旬,这些娇贵的花朵就像跟谁约好了似的,一个个像炮弹一样从枝头跌落。到最后,连那些饱胀得快要裂开的花苞都萎了。起初,我怀疑是自己浇水浇多了,特意向母亲请教养花的技术。学着母亲的样子,浇水前先伸出一根手指去花盆里探一探,倘若触手温润,说明水分还很充足,就坚决不去霍霍它。等它干透了再浇;抑或隔三岔五搬去阳台晒一晒,约莫晒足了,再搬回客厅里去。可就这样来回倒腾,也一样没见什么起色。那些翩然欲飞的“蝴蝶”,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去了,搞得每次都很伤情。
我有些气馁了,决定再不养它们了。
好在家里还是有一种叫长寿花的,极为给面子,泼辣得像川北的妹子,一张灿烂的笑脸,几乎从来不会改变。
长寿花又名圣诞伽蓝菜,是一种多年生的肉质草本植物。最早的一盆,还是母亲送来的。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欢欢喜喜地开着,一点也不矫情。花开得差不多了,就拿把剪子剪下来,往盆里随便一插,一盆就变作了俩盆,最后整个阳台都是它们的了。最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剪下来的花朵,不会因为离开了原枝,而有丝毫的气馁,依然会欢欢喜喜地开下去。如果养分足够充足,甚至还会有新的花骨朵冒出来……那小小的花骨朵,哪怕只有孤零零的一朵,也要欢欢喜喜地开着,不矫情,也不做作。一朵冒出来了,后面的就等不及似的赶来了,全都一嘟噜一嘟噜地跟着往外冒。密密匝匝的,一朵挨着一朵,谁也不突出谁,谁也不显摆谁,就这么和和气气、热热闹闹地开着,让人想到人世间一切美好且倔强的事物。
有那么几次,我注意观察了,那些插进土里的花枝,看上去已经近似枯干了,头上的花朵还在热热闹闹地开着。让人不得不感叹生命的顽强。
费劲心思终于养活了一种花。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了。
母亲笑着说:“年轻的时候,心都是飞的,哪有心思管这些?等上了年纪,心老了,就好了。”
可不嘛,日子转得飞快,转眼间,人就老了,心也老了。正如一颗足够安静的心,才能听见花开的声音;一根流过血的手指,才能弹出世间的绝唱。生命中总会有几个命中注定的人,会提醒你生命的艺术和美,会告之爱、彷徨、孤独和力量。告诉你失去和获得,都是生命中不可辜负的一场花事。等你学会和自己握手言和,和生活和解,被风霜浸过的那颗心,就会和植物一样安静下来,听得见花开,看得见叶底的清露,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和美丽,就会一一在心头浮现---
那些闲散的好时光,从雾迷津渡的渡口或者更古老的年代,穿花度柳而来,安静地停泊在你的窗前。带着一种极静极雅的气息,如甘露,如琼浆……和它们呆得久了,人的脚下会不自觉地生出根须,深深扎进大地,像植物一样,伸出手臂向着天空,掬月在手,揽风入怀,安静而又从容……
【作者简介】作者:陈玉珍,笔名蓝茵,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教育学会传统文化教学委员会理事,喜欢用文字记录教育与生活,诗文散见于各大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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