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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这么大，我们……
牛羊，猪狗，鸡鸭……
它们来到人间，和我们一样。
它们会在哪里消失？它们
只是在我们眼中消失。
离不开火，不愿长久地留意轻烟，
离不开土，没入草丛。
它们变成牛羊，猪狗，鸡鸭……
我们变成它们。
自然这么大，我们
还是遇见它们，朝夕相处。
风有着草木的形状
我们都是空气之躯，都是
空气的一部分。
“空气流动就形成风。”
我们都是风的孩子。
我们像草木，生死在风里，
风有着草木的形状。
风这么大，吹得那么远，
我们迎着风，像迎着蛛网。
风里藏着爱，也藏着恨──
和我们一样。
我想独自经历
听惯了窗外的鸟声，
我不想再搬家。
想跟鸟说话，
但我找不到它们的身影。
像失散多年的父亲，
只有鸟读出他的名字。
鸟什么都看见，
我什么都听见。
许多的爱，或怀念，
我想独自经历。
好日子都藏在花蕾里
花十元钱买一盆长寿花，
花开得像夏季。
这么多的花蕾，
好日子都藏在花蕾里。
许多不相干的事物
聚在花的周围。
像许多年前想见的人
突然来到眼前。
灵魂去了哪里，
花香呀，就飘到哪里──
我不敢活得真实
母亲，父亲都走了，留下我
一个人过生日。
像两盏坏了的灯，生我的两个人
在黑暗里越走越远。
没有人给我点亮蜡烛，
没有人陪我一起唱生日歌。
黑夜蛰伏在我身后──
“我不敢活得真实。”
打开火柴盒，我在黑色，
或红色里垂下头。
她只留下他的存在
遇见她，他像风一样
围着她，依恋她。
她光着脚在溪水里拣卵石，
他的目光被她照亮。
卵石，这是证明她还活着，
或将来他死亡的物件──
天边的虚无笼罩着他，
她不会带走他。
──他是谁，她曾经是谁，
他只留下她的卵石。
在人间，月亮不只是月亮
父亲回来时，我正在窗口
出神地看月亮，
月亮在父亲身上投下光，
在我身上投下影。
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
我像月亮一样变得孤单。
如此多的生死离别，
我不愿接受──
在天堂，月亮就是月亮，
在人间，月亮不只是月亮。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地衣，我在河边的竹林里
发现它们，暗绿的。
我捡起，又放下，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没发现它们时，它们就在
那里安静地附着泥土。
我想把它们放到盛满水的
杯子里，透过玻璃看。
或许有些事物也会像它们一样
降临，我们都在其中。
鸡没有我那么多的焦虑
早晨途经竹林，我看见一群鸡，
它们漫不经心地觅食。
公鸡，红红的鸡冠，
母鸡，浅黄的身姿。
鸡栏被铁丝网围着，
鸡没有我那么多的焦虑。
一只只鸡，时光在其中消逝，
一阵风，竹叶簌簌响。
原谅我此刻又想起一群鸡，
这么多生命，这么多的命运。
人间的一切都在这里
去年的今天，父亲被推进ICU室，
病危通知书，包着火。
父亲，张正杨，被人喊了
八十四年，医生的喊声让我惊心。
东南西北，父亲走了这么多路，
终于躺下，但无法躺平。
多虚弱的身躯，害怕父亲的
世界，被床单裹紧。
人间的一切都在这里──
在医院，我越来越安静。
她满脑子的钢钉
我跟她说，今日出梅。
但晚上仍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身上汗水淋漓，墙壁也冒汗，
我和她，什么也不想说。
狭小的书房，霉气弥漫，
她和我，在各自的一本书上犹豫。
她怀疑两年前安装在腰椎上的
三颗钢钉会脱落。
她满脑子的钢钉，钢钉，钢钉──
“世界突然变硬了。”
怕黑暗露出真相
昨晚电闪雷鸣，但
天没有下雨。
午夜醒来，发现手里
抓着王小妮文集《害怕》。
不敢开灯，怕黑暗
露出真相。
侧身躺在床上，像虾一样
低垂，蜷缩着。
想起父亲，窗外传来
救护车的声音。
张敏华，1963年出生，浙江嘉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副主任，嘉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人民文学》《诗刊》《十月》《北京文学》《上海文学》《作家》《天涯》《山花》《星星》《扬子江》《诗选刊》《草堂》《汉诗》等100多家刊物发表诗歌。著有诗集《最后的禅意》《反刍》《风也会融化》《沉香荡》《风沙哑地抱着苇草》，散文诗集《风从身后抱住我》。现居浙江嘉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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