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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业季（一）
重庆的十月有些落寞，记得五年前，从这里向几百里之外的阳明发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被装在一封红色的快件里，封面上是一只喜鹊站在怒放的梅花上，旁边是四个黑体二号楷体字：喜鹊登枝。
那一刻，阳明知道自己的人生将翻开新的章节，未知，欣喜，不安霎时迎面而来。但是，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冷清，就像国庆刚刚燃烧完的烟火。
“喂，明哥，你在哪里？”电话里传来江南的声音，阳明知道他在暗暗地催促阳明“上岗”。
江南那厮交了一个女友，江南爱她胜过爱自己，他天天鞍前马后服侍女友，买饭买雪糕买饮料买衣服，等用完口袋里的钱，就打工给她买饭买雪糕买饮料买衣服。
阳明则喜欢在课余勤工俭学，这不，阳明办了一个旅行社，因为资金不足的原因，旅行社的大事小事都暂时由他一个人担着。江南在外面兼职碰了壁，就讨好阳明要跟阳明一起干，分一杯羹。阳明实在拗不过就答应了。
上大学后阳明的重心转到了社会实践上，他记得有本书上说“六十分万岁，六十一浪费”，所以他课本上花的时间较少，现在成绩只能算过得去，奖学金早与他“反目成仇”。
阳明读了两年公共管理专业，这个专业大都是留给官瘾很足但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的人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公共管理专业什么都规规矩矩，阳明通过各种手段谋了班上的二号首长团支书来当，本来以为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没想到就是辅导员找的一名苦力，数不尽的策划总结，听不完的培训报告，文山会海，让人不着边际。等到大二的下学期，老爹打电话说家里实在凑不出学费了，阳明也不好意思再到辅导员那里忍受对他们这些“贫下中农”的“鄙视”，就在这时，福音传来，有不交学费的书可读，不仅不交学费，还每个月补贴生活费，这就是——公费师范，还等什么，赶快行动。
这时，阳明又面临多个选择，是选择语文，还是数学英语，或者是其他学科，按学校规定，高考分数必须到达该科的百分之八十，才能读该学科的公费师范，阳明除了英语之外，其他都符合标准，语文最为简单，生活处处皆语文，于是阳明决定“改嫁”到文学院，阳明的同学开玩笑说，那三张公费师范生合约就是自己的“卖身契”，他心里不由得飘来一行字：楼上的姑娘，下来接客啦。
在这里，阳明认识了现在的江南，这厮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生，说话捏声捏气，连骂人都透着一股斯文，他算得上是文学系的形象代言人，也有资格成为阳明的“狐朋狗友”，因为两人的成绩不相上下，都只算是过得去。后来，江南决定不再这样浑噩，努力学习，不仅选上了班长职务，还把成绩提高到了班里的第二名，“鸡犬升天”的他没有忘记阳明这个“贫贱之交”，仍然跟着阳明“干革命”——兼任阳明的旅行社“副总”。阳明的旅行社是寄生在校园中的无数黑“小公司”中的一个，不用办执照，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校方的意思是鼓励学生创业。阳明用两千块块钱置办齐所有家当。
“喂，明哥，你在哪里？”江南怕阳明偷懒，随时电话考勤，阳明赚钱是消磨时光，而江南是养女友，他比阳明急。
“我在上陈静茹老师的课。”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惊叫，就像一只受惊的猫：“明哥还要听课啊？”
自从阳明把很多精力放在实践上后，由于很多时候不去上课，就被班上的同学戏称为“稀客”，同学们说，阳明是必修选修课的绝缘体，老师不是阳明的归客，而是“美丽的错误”。
“你有什么事嘛，我还要听课呢。”阳明假装不情愿地嘟囔道。
那边一阵哄笑：“明哥，该上班了。”
阳明和江南正在筹办一个叫“毕业季，阳明们一起去旅行”活动。毕业了，意味着天南海北各奔东西，很多人想结伴去游山玩水留作纪念，阳明和江南就是利用这个契机，用江南的话说：“这个活动做好了，赚的钱完全胜过拿一次一等奖学金。”
阳明们做了巨大的横幅，印了海量的广告，每天地毯式地派发。每天接到很多电话，来由林林总总，有好奇问阳明们是干什么的，有同行冒充顾客刺探军情的，也有少量报名的。阳明向旅游公司租借了三部金龙大巴车，每部车载客量五十人。生意出奇地好，不到一周时间，阳明招到了两百人，多出五十人，“贪多嚼不烂”，阳明只好把多出来的人员转让给其它旅行社。活动结束后，清点“战果”，江南数钱的手开始颤抖，他女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2、毕业季（二）
毕业季，就业季。从十月份开始，很多单位陆陆续续到阳明的学校开双选会。充了三年多电的同学纷纷摩拳擦掌。这时，学校不失时机地开设了就业指导课，教导学生如何做简历，如何做职业生涯规划。
阳明模仿着网上的模板做了一份简历，把自己的“光辉岁月”浓墨重彩地描述了一番，他投的第一家公司是某大型银行，当天的场面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四百多人挤在狭窄的就业服务中心大厅内，跟历史课本上美国经济危机时期找工作的场面一样。面试官手捧一大堆淘汰者的简历从面试间扔了出来，礼节性地说了声：“对不起。”
应聘者一拥而上，从里面挑选自己的简历，这时候大家的心情是矛盾的，希望尽快找到自己的简历，不至于让它堕入尘埃，又希望自己的简历不要出现在这一大堆里面。最后阳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如释重负，灰溜溜离开了大厅。
校园里的景色很优美，大叶木兰正绽放出洁白的花朵，人，车，房子在街道上井然有序地行进和排列，在这秩序的后面，隐含着轻松，爱情，欲望，悲伤。
程兵是阳明读公共管理专业时的室友，喜欢足球，经常在绿茵场上挥洒自己的汗水，直到付出锁骨断裂的代价才老实了一阵。
程兵打电话来说叫阳明去帮他参加一个面试，阳明奇怪这事还能找别人帮忙。招聘会在一间大教室进行，招聘方是南方某园林公司，一个打扮得很时髦自称师姐的女人作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演讲，内容无非涉及社会的现状他们公司的规模环境待遇等等，接着是一个自称副总，脸长得像一块奶油蛋糕的男人向底下的应聘者发出邀请。
阳明们像金光布袋戏里的木偶一样不知所措，只想任人摆布。平时跟阳明很熟的金川也混迹在应聘人群里，阳明看了他的简历，才明白什么叫藏龙卧虎，平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同学私底下竟干了好多让人刮目相看的事情。副总脸上始终洋溢着温和满足的笑意，那笑容仿佛是看着一群争抢一块骨头的小狗。阳明和金川最终也没能聘上，阳明们只好安慰自己这是重在参与。
落选的阳明心情反而出奇地好，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差距，阳明决定在这段时间好好地上课，在招聘会上阳明才觉得自己平时是多么混蛋，“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今天是杜朝东老师讲古代文学，阳明很凑巧赶上讲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终于明白书名隐含的三个人名：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
原来“禁书”是可以当成教材的，风水轮流换。最后一学年，肯来上课的同学寥寥无几，教室的人数就像聪明“绝顶”者的头发。阳明看出老师脸上的无奈和痛苦，人就像泥土里的种子，外物能决定他的生长姿势，但改变不了他的生长方向，强扭的瓜不甜。阳明的同桌正在偷偷摸摸涂鸦什么，她的样子很神秘。
“喂，你在干什么？”
她警惕地看了阳明一眼，把手里的那张纸推到了阳明面前。上面画着任课老师讲课的样子，惟妙惟肖，阳明忍不不住笑出声来。台上杜老师咳了一声嗽：“穿红衣服那个男生请不要笑。”阳明穿着黑衣服，在座也没有穿红衣服的男生，老师不是色盲就是一个“老狐狸”，用这种方法提醒学生又不让学生“丢面子”。
下课后，阳明看见他的同学安林依然在津津有味地读着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阳明觉得安林在心里无时无刻有一场风花雪月。
阳明问到：“《倾城之恋》好看吗？”
小严合上书，却跟阳明探讨起《边城》这本书：“你说翠翠到底喜欢天宝还是傩送？”
阳明顿了顿，说：“翠翠喜欢一种美好的生活吧。”
安林似乎不赞成：“书上明确说了，是喜欢老二傩送的。”
3、毕业季（三）
上完课，陈燕给阳明打来电话邀请阳明去参加他们刚组建的巴山诗社。最后一学年，很多同学淡去了身上的浮躁和好奇，换之以稳重和深沉，曾有过的梦想也会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推行。这不，怀揣“诗人”梦的陈燕组建了“巴山诗社”，邀请已经发表了几十首诗歌小有名气的阳明“入伙”。
巴山诗社第一届诗歌研讨会在一块草坪上举行，参会的几十个同学里除了阳明和小燕是文学系的外，其他都来自物理化学工程等理工系，这让阳明想起《藤野先生》里的胶州大白菜，冷饭也有可能变成香饽饽，在文学院很少有人问津的诗歌得到了理工系同学的追捧。
化学系的一位诗友展示了他的新作，他把他的诗歌工工整整抄写在一块小黑板上。他写的诗阳明不敢恭维，只能说叫顺口溜，平仄基本不正确。诗社这种群众“自发性组织”最后还是要选举领导人，“家有百口主事一人”，有同学说，有个“社长”“部长”头衔找工作容易一些，这时阳明才明白原来在座同学的梦想不仅仅是诗歌。
开完会，程兵打电话来叫阳明吃饭，吃饭是阳明人生的一件大事。重庆饮食的特点是辣，连煮面的汤都是红艳艳的，在校园里可以看到不吃辣的广东人吃饭时痛苦的表情，重庆会因为你怕辣而小看你，他们是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
在校园小吃街有一种饭很受大家欢迎，把莴苣、韭菜、辣椒、香菇、腐竹、豆皮、鹌鹑蛋、肉食等用竹签串起来，在油锅里炸熟，拌上辣椒、醋、味精等作料，当地人叫炸烤。除此之外，还有小火锅，锅有小脸盆大小，里面有海带、藕、黄瓜、肉片、鸡翅等，一锅只要8元钱。这些菜毫无疑问成为大众平民菜，经济实惠。
阳明和程兵点了一个小火锅，转系后很久没有回原来的寝室了，记得在政治系那会儿，每天在寝室打《帝国时代》和cs，时不时还有寝室争霸赛，欢笑快乐充斥着空虚而无华的生活，那段时间就像一块棉花糖，巨硕的外表里其实是一种空乏。
转眼间，三年多的时光流走了，时间不等待任何人，帝王将相，抑或是乞丐盗娼，正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桀亡，路是自己走的，路上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阳明要怎么说自己走过的这三年多呢，像《西游记》里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滋味——不贴切，像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般繁复痛苦也不尽然。有快乐有痛苦，总的来说，阳明还活着，这就是一个奇迹。
记得大二时候，阳明和班上同学到一户农家乐开展团日活动，这户农家在一个小岛上，岛上种满柑橘树，当时正值柑橘成熟的季节，树上挂满黄澄澄的灯笼大小的柑橘，大家先在农家乐里吃烧烤，唱歌，然后到岛上摘桔子，老板发话：“先吃够，先后提供塑料袋，提走的三角钱一斤。”同学们像孙悟空进蟠桃园，放开了吃，树下扔了一层厚厚的橘子皮，这是快乐。大三时阳明鼓起勇气追一个女生，新手上路，有些害怕，那女生约阳明见面，阳明手脚无措，幸好平时几个要好的哥们为阳明“助阵”，一同去见那个女生，结果是那女子落荒而逃，她以为阳明是打“群架”的，这也是阳明感到痛苦的事。
4、毕业季（四）
毕业季，就业季，花开荼蘼。阳明室友成华一大早就穿上西装革履去就业大厅排队应聘，但结果都是垂头丧气地回来，他的简历真的就是简历，只有短短的半篇纸，成华是一个篮球狂热分子，开门三件事：上课吃饭打篮球。所以他的简历除了介绍个人年龄性别民族等基本信息外，没什么可写上去的了。
看到成华的“前车之鉴”，阳明再一次修改自己的简历，阳明参考学校就业网上校友们的求职简历，这些简历是向社会递交的的答卷，有的光辉灿烂，有的平淡黯然。阳明下载了一份优秀简历，这是心理学院的同学上传的。简历上描述，简历的主人获得三次国家奖学金，“真是大满贯”，阳明心想；学生会主席，“位极人臣”，阳明有些佩服；挑战杯、建模大赛，演讲比赛等一等奖，能力卓越。阳明也暗自怀疑这份简历的真实性，阳明的学校是211工程院校，这样优秀的学生保送到985院校读研是没有问题的，何故“混迹”于求职大军呢？但不管怎样，这是阳明的一根救命稻草，阳明不知道该相信谁，这几年不知道自己是变质还是质变。
当阳明把修改后的简历双手递给HR的时候，心里祈祷着奇迹的出现。
“哦，你的简历很有特色，请你回去等通知吧。”
这应该是HR如出一辙的逐客令，阳明内心涌起挫败感。
阳明暗自给自己打气，那天早上阳明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捎上简历，志在必得，向招聘大厅前进。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阳明到了招聘大厅，里面只有招聘单位门前冷落，大部分应聘者还没起床，公费师范生有专门的招聘厅，与其说公费师范生是应聘，倒不如说是单位过来接人。公费师范生的招聘会往往是一个地级市的教育局带领本市辖区内的高中学校过来招聘， 今天某市的十几所高中学校在招聘大厅里摆开“一字长蛇阵”，各个学校的“一二把手”正襟危坐。几个女生像几只欢快的麻雀一样走进来，过了一会儿阳明才发现他们的醉翁之意，他们瞄准了一家招聘单位，笑吟吟地跳上去问道：“老师，请问你们招人吗？”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我们是XX师范大学的。”
“不好意思，二本院校的我们只要研究生。”
那几个女生只好悻悻地走了，阳明凑了上去。
“老师，请问你们还招人吗？”
“你是公费师范生吗？”
“是的。”
阳明顺势递上阳明的简历。两个领导面向阳明而坐，一个面无表情，另一个笑容可掬。笑容可掬那个领导似乎对阳明很感兴趣，他热情地招呼阳明坐下：“小伙子，我们聊聊。”
按照公费师范生政策，公费师范生可以自己找单位，但如果没找到就业单位，就分配到原籍中小学任教。
“分回原籍？那是没地方可去，那样的话无颜见江东父老。”阳明在心里嘀咕着。。
“这个奖项不错，这个不错。”笑容可掬的那个领导在阳明的简历上圈圈点点。
阳明感觉胜利在望，哪知领导突然说；“好吧，就这样，请回去等候通知。”
阳明再一次失望地走出招聘大厅，找到一家网吧，充了十元的网费，用打游戏发泄心中的郁闷。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起来：“请问是阳明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刚才那所学校的校长，恭喜你被我们学校录用了。”
什么？这真是惊天大逆转，阳明心里霎时由腊月变成了三月：“谢谢校长。”
“这段时间你好好学习，毕业后按时来报到。”
“好的，谢谢您，再见。”
“再见。”
阳明马上关掉电脑，飞奔出网吧。阳明要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他的父母，让他们知道以后可以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咯，接着阳明把消息告诉了朋友，并约他们在“如归轩”饭店吃饭庆祝，“如归轩”是阳明和朋友们聚餐的主要据点，这里的菜很合乎大家的口味。
阳明宴请客的朋友有：程兵，夏亿，郑涓，田冬，马亭，王龙，朱新，吴豪，张猛，。每人轮流点自己喜欢吃的菜，阳明觉得菜少过意不去，多加了两道荤菜素菜，很久没聚了，大家都是各怀心事。 程兵、田丰决定考公务员，夏修打算去公司谋事，马光到亲戚家的企业上班，王龙考研，朱恺打算去航空公司当空少，他一直对自己的外形很自信，吴豪考教师，张猛已被保送研究生，安林则继续写他的小说。青春，是一场绚烂的烟火，是一次五味俱全的聚会，当我们们走过，留给身后的是空壳和杯盘狼藉。
回来的路上，阳明和朋友们在花丛草间合了几次影。阳明把照片挂在网络社交空间里，留给自己一些思念。
阳明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水渍纵横，仿佛莫奈的印象画，人生本来就似是而非，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想象与朦胧可能是最美的。
5、毕业季（五）
阳明打上了篮球，这是受室友成华的影响。阳明个子不高，打篮球没有优势，阳明真正的兴趣是乒乓球，小学一年级过生日时老爸送阳明的生日礼物是一副乒乓球拍，课余时间阳明就不断找同学切磋球技，新生运动会的时候，阳明获得过学院单打第二名，现在舍小玩大，阳明感觉很为难，但是架不住成华的“撺掇”，勉强答应了。
成华是班上篮球队的队长，他只想把篮球这项运动“推广”大最大限度，这位篮球队长有一个绰号：成雷迪，皆因他是篮球巨星麦格雷迪的铁杆粉丝，麦君35秒得13分的奇迹让他亢奋。
阳明现在的寝室住了四个人，除了成华，剩下两人是蒲顺和李彦，这四人组成一个篮球战队，阳明一般打得分后卫或组织后卫，成华中锋，蒲顺大前锋，李彦小前锋，成华教了阳明一招单手变向，这一招阳明每天练习三四个小时，练了一个月，阳明基本上可以在篮球场上“生存”了。
阳明在篮板四十五度角处命中率精准，由于“僧多粥少”，篮球场不够用，大家只能轮流打，哪个队进5个球就算胜利，与之对局的另一个队就被替换。
成华喜欢背身单打，像一架小推土机前进，对手被他逼到篮筐下，他再转身干拔。阳明没有他的身高力量优势，但阳明的灵活性很好，拿过校运会50米绕障赛第一名，阳明往往会在人缝里窥见战机，突破上篮，但作为队长的小坤从战术角度考虑，不允许阳明进内线，阳明的任务是扫清外围，阳明对此颇有怨言。
该来的还是来的，阳明和小坤成为了斗牛的双方，篮球场上把单挑称为斗牛。小坤人高马大，阳明精悍灵活。成华照例用他的推土机战术，对他的战术阳明早就熟稔于胸，他必须屈身才能推动阳明的身体，此时阳明的左手就可以搭在他的肩膀上，待他起身的刹那，阳明左手不经意一拍，降低他的起势，同时借力提高阳明的升势，“啪”一声，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火锅，力取不如智取。成华有些羞愧，总想借机会还以颜色，但阳明利用自身的灵活性转身拉杆，球应声入网。篮球和球网摩擦的声音很悦耳，而打在篮筐上的钝响让人觉得沉闷。
斗牛过后，阳明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太单薄，不禁有些担忧。这时吴豪拉阳明入伙健身大军，学校里开有两家健身房，隶属于同一老板，阳明的宿舍挨着健身房不远，经常会听见里面传来震撼的音乐。吴豪消失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吴豪脱掉上衣，露出他一身紧绷的腱子肉时，阳明才知道他这段时间所干的勾当。
健身房的设备很陈旧，阳明去的第一天就见到了老板，这老板很“精明”，廉价招聘了体育学院的几个学生看店，还美其名曰勤工俭学，老板白天基本不在店里，只有晚上过来查查帐目。老板见有生意，大喜，亲自接待了阳明，还给阳明示范了各种器械的使用方法，他走到一台器械前说：“这是蝴蝶机，锻炼背阔肌和肩胛肌。”说完，他坐在机器上双手握住把手，咬牙，双手颤抖，那机器就是纹丝不动，他看看旁边的一堆砝码说：“谁放这么大的重量？”
健身房还卖各种饮料，当然主要是脉动和红牛，据说是增加能量。柜台上放着一排乳白色的大塑料瓶，就像普通的药瓶放大几十倍，吴豪说那是蛋白粉，具有增肌的功能，他自己在网上淘了一罐，只要三百多块，比这里便宜。
阳明开始熟悉各种器材，哑铃，史密斯深蹲机，卧推架，杠铃，动感单车，跑步机。教练说第一个月是入门阶段，主要任务是熟悉器材，墙上贴着各个阶段的健身计划，每个动作做多少组，每组做多少次。吴豪喜欢做引体向上，阳明喜欢卧推，大概是阳明觉得自己的胸肌还可以。杠杆的重量是二十公斤，阳明第一次卧推，有些新鲜感，两边各挂了一片十公斤的杠铃片，这就有点吃力了。这时阳明旁边一个个子不高的同学面无表情地看了阳明一眼，他戴上一副手套后，从地上捡起杠铃片，从容不迫地往杠铃两边加，二十公斤，四十公斤，八十公斤，直到两边的杠铃片厚厚的好像街上卖的麻辣串串，沉甸甸压得杠铃有些弯曲，阳明默默数了一下，一百八十公斤，几乎是阳明体重的三倍。只见这个同学连深呼吸也不做，慢慢躺下，调整好位置，一口气卧推十几下，放下杠铃后脸不红气不喘，阳明在心里暗暗惊叹，这功力要练习好久才有如此境界。那同学把外衣脱下来，露出了胳膊，阳明不仅感叹，那胳膊竟然比他旁边同学的腿还粗，怪不得这么厉害。 阳明每天都要练习三四个小时，三个月后，阳明能够卧推一百公斤。除了练习卧推外，阳明还看上了健身房的沙袋，一个长椭圆形的真皮袋子，阳明上去打了一下，手立刻火辣辣地疼，再打了几下，拳头磨破了，还渗出了血。
阳明自觉地退到一边，这时一个有些瘦弱的像小猴子的同学蹦到沙袋边拳打脚踢，脚踢在沙袋上的声音很沉重，发出“砰砰”的响声，威力确实不小。
课后，阳明到图书馆找了几本关于散打和健身的书，这才发现隔行如隔山，里面很多术语不懂，像什么普拉提动作。学校大一开设有三路长拳必修课，阳明感觉全班同学打长拳的时候手脚僵硬，就像“僵尸暴动”。健身房里有很多真正的武林高手，会腾空翻，一脚可以把一个穿好护具的人踹出一丈远。阳明觉得书上的内容有些纸上谈兵，都是一些图片，上面画着箭头示意下一步动作的走向，但如果没人指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位。
6、毕业季（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失，阳明在每天超大负荷的练习中对未来望梅止渴。
学校举行各种各样的比赛，阳明想充实自己，也想验证自己，更想突破自己，于是一口气报名参加了创业大赛，诗歌比赛，散打比赛，。
创业比赛的评委是经济管理学院的几名教授，选手先将自己的简历投递给主办方，主办方评审后选出二十名选手进入复赛，阳明平时做的买卖不少，很顺利成为二十名复赛选手之一，复赛的方式是评委集体面试，二十名选手被分为四组，每组由评委选出两名进入决赛，剩下的选手进入复活赛，前两名进入决赛。阳明忐忑不安地站在评委面前，评委则显得很轻松，他们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
“你们目前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是能够进入到这次创业大赛的决赛当中。”其中一个女生说道。
“我的理想是我的父母都开心健康。”
评委把目光投向阳明，示意让阳明说，对于这个问题，阳明没有准备，有些措手不及。
阳明想了想：“我的理想是组建属于自己的公司。”
评委面无表情，继续程序式地问下去。阳明心里很没有底，这说明结果对于阳明来说不好。
阳明坐在外面忐忑地等待着结果。主持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隔岸观火般地说：“恭喜以下同学进入到决赛，陈槐，杨刚……好了，这就是进入到决赛的同学。
阳明没有听到他的名字，很失落，主办方给进入复赛而没有进入决赛的选手发了一个纪念奖。不过阳明马上发挥阿Q精神，这总比没能进入复赛的同学还是强一点。
诗歌比赛的灵感来自一幅黄河壶口瀑布的照片，阳明想象黄河是大陆的一条动脉，也是一条清晰的伤痕，九一八事变后，很多中国人在黄河边上种下高粱，拿起刀枪。思绪滚滚而来，他一口气写了一首五六百字的现代诗歌，自阳明感觉还不错，把它传到主办方邮箱里，过了几天，主办方给阳明打电话，说阳明得了三等奖，并说晚上六点去学校大礼堂领奖，将有一个隆重的颁奖晚会。阳明有点兴奋，特意把自己的西服找出来，沐浴更衣。
当阳明端端正正坐在晚会的嘉宾席上时，发现公共管理专业的一名同学也位列其中，阳明心想，自己现在专门攻读文学，管理专业同学写诗歌应该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吧，结果那名同学得的是一等奖，阳明有点羞愧。
阳明喜欢看散打比赛，也喜欢看武侠电影和小说，李连杰，成龙，甄子丹都是阳明的偶像，同时他也是拳王播求，安迪苏瓦的粉丝，他经常幻想自己是武功盖世的大侠，他想在武术擂台上一展风采。
阳明抽签，对手是叫杨富，简介上说他是本校武术专业学生，太极拳总教练，拿过一些散打邀请赛的冠军，阳明不由得在心里发虚。 比赛的当晚，人山人海，擂台上灯火通明，台下却黑压压的一片。来自新疆的几个选手随身带着练习手靶，他们在比赛前还在勤奋地练习，阳明看他练习得很专业，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就上去打了个招呼：“你好，你是要参加哪个级别的比赛啊？”“你好，阳明参加的是六十五公斤级的。”“什么？”阳明见他的身材也就是五十公斤左右。他看出阳明的惊讶：“我本身是五十公斤级的，但想超越自己，所以就跨级别比赛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比赛开始了，阳明第六个出场，前几场比赛还算精彩，一场女子比赛，其中一个女选手比另一个矮一个头，结果硬生生把那个高个子技术性击倒。轮到那个新疆瘦同学上场，广播里介绍说他是新疆全运会散打比赛第三名，台下一阵欢呼。那同学走上台，再看他的对手，明显比他高出一大截，他首先来了一个转身高摆腿，在对方眼前虚晃一下，趁那选手迟疑之际，来了一个过肩摔，那同学重重摔在地上，此后的三局都是像刚才那个镜头的重播，这小个子还真有点本事。轮到阳明上场了，阳明的心里飘过一阵歌声，就是龚玲娜唱的《忐忑》，这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回，主持人先介绍阳明的对手的基本信息，本校太极拳总教练，学习了八年散打，当主持人介绍阳明的信息，说阳明来自文学院时，台下观众一阵哄笑，他知道那阵哄笑带着对他“自不量力”嘲讽。裁判拍拍阳明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重在参与。” 随着一声锣响，阳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冲上去一阵乱打，正应了那句俗话，乱拳打死老师傅，对手居然被阳明打得双手抱头蹲在绳角处，阳明学着裁判拍阳明的姿势拍着对手的肩膀：“嘿，快起来。”第一局就这样稀里糊涂结束了。第二局阳明以为对手还是那么软柿子，阳明把第一局的战术如法炮制，没想到对手大发神威，上来给阳明阳明一个正蹬腿，阳明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阳明也有点怒，凑上去，用了防身术里面的一招近身摔，对手结结实实摔在擂台上，阳明顺势倒砸在他身上，裁判把阳明们拖起来，对手也有点恼怒，起身后几个饿虎扑食，把阳明推得后退了好几步，阳明感觉到了对手的强大，几个回合下来，阳明发现制服不了对方，阳明感觉自己过足了瘾，又不是武术专业的，何必和专业的争高低，于是举手示意，放弃比赛。
散打比赛就这样草草收场。阳明把比赛结果告诉了吴豪，吴豪说没什么，要注重过程而忽略结果，吴豪刚刚在校园歌手大赛海选阶段被淘汰，“同是天涯沦落人”。
7、毕业季（七）
图书馆里越来越挤了，最后一学期，课很少，毕业论文也写得差不多了，对于阳明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图书馆是最好的“避难所”，别人一问去哪里，图书馆啊，显得自己很勤奋，很爱学习，是个好学生。可是到了里面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或者把手提电脑带进去打游戏看电影。
在林林总总的宿舍楼里，在高大葳蕤的树林中，很多爱情像雨后的春笋，这是爱情实习期，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导师。
午后的阳光把高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洞落寞的时光，在雨季的阳光里被晾干。阳明们不知道路在哪里，只知道沿着已有的路彳亍而行，学校的墙壁和栅栏上被一些同学展示着天才想象，上面画着各种图案，像印第安人的壁画，街边的一排大灯泡被画上了眼睛嘴巴，有笑的表情，哭的表情。古藤悬挂在参天大树上，护城河里聚集着一簇簇鱼。
吴豪却在这时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在他看来，那个瘦瘦的女孩有着无可比拟的魅力。吴豪开始因单相思而失眠，他开始要借助药物才是入睡，他开始借助药物也无法入睡，他开始让阳明陪他一起失眠。
暗恋阶段的人都差不多，都喜欢倾诉他小小的幸福感和挫败感。在阳明看来，那个女孩除了性格有点温柔外，其他方面都很一般，没办法，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据说那个女孩本来有一个男友，但男友不在身边，这给吴豪“挖墙脚”提供了机会，只要锄头好，没有墙脚挖不倒。
吴豪哭诉他的思恋，阳明告诉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吴豪真诚地追求着这名女孩，女孩告诉他，自己有男友是编造的，几年后吴豪和这个女孩结婚了。
生活是一盒卫生纸，在富有的时候，不知节制，等到用完的时候，才感觉遗憾和惆怅。大学生活只剩下最后的时光，突然想起一些人该珍惜，一些事，该珍藏。在人生的拐角处可能山重水复，但转过去后就是闪亮的风景。
校园里到处张贴着小广告，有四六级考研考博培训班，旅行社，快餐店，论文发表，房屋出租等等，在生活的缝隙中，有各种顽强的生物，它们的看家本领是见缝插针。富家子弟把汽车油门踩到最大，发动机歇斯底里从身边呼啸而过，地上扬起不可企及的尘埃，车里永远坐着不知命运的女人，她们也许就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被抛弃。人世间的爱情是廉价的，裴多菲赞美的比生命更珍贵的爱情，在这里彻底遭到糟践，同寝室的李彦又把他的女友推上了街边廉价的人流手术台。
江南又和他女友吵翻了，阳明正在江南的寝室看电影，江南女友打来电话，说的什么话阳明听不见，但江南突然把手机摔在地上，摔手机的力度让阳明感受到了他本人愤怒的程度，手机被摔成了一堆渣。江南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摔手机了，阳明感觉他和女友之间的关系是回光返照，恩爱是秀给旁人看的，内中的辛酸尖锐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阳明叫江南玩纸牌，模仿《赌神》里的梭哈，刚开始大家只是赌喝自来水，慢慢地，他们觉得喝水没有意思，于是大家把自己的零钱都找出来，开始玩钱。学校超市里都备有很多硬币找零，每次买东西总能收到几个一毛硬币，阳明找了一个大号的塑料瓶，在瓶颈挖开一个口子，做成储蓄罐，把硬币一个一个塞进去，日积月累，阳明把瓶子里的硬币倒出来，数了一下，竟然有五十多元，阳明想起一个小故事，说的是一个管钱库的小吏每天从库房顺走一个铜钱，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他的上司最终知道了，还把他干掉了，理由是：一日一钱，千日千钱，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果然是千日千钱，这是积累的重要性。
当“赌局”开始后，阳明就觉得自己是赌神，阳明模仿赌神那样看牌，一点一点磨开牌面，那种期待和心花怒发的感觉让人有些着魔。 “我上一毛。”
“我钓两毛。”
“我是金花。”
“我是三同。”
下课后，寝室里喊声响成一片，桌子被拍得震天响，大学的最后时光，同学们尽情发泄着淤积的情绪。但遗憾的是，有些同学“晚节不保”，院领导带领保安突袭了“聚赌窝点”，十几个同学呈一字排开垂首而立，每人一份两千字的检讨。
8、毕业季（八）
阳明和吴豪在课余干起了新的行当，那就是卖包子、饮料和烧饼。很多同学在寝室打游戏饿了渴了，但又不愿下楼买饮食，阳明们抓住了这个心理，到小卖部批发了包子、烧饼和饮料，用书包装上，沿寝室叫卖，一袋包子有三角钱的利润，一袋烧饼有一块五的利润，走完一栋宿舍楼，上百块就到手了。
阳明发现，人在公共场所和私人空间的表现大相庭径，很多同学在寝室说话随意下流，穿着更是暴露无遗，这跟在课堂上的“扮相”截然相反。阳明们在寝室外面轻声叫卖，当有同学开门探出头来时，阳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赶紧奉上他要的东西。
学校的宿舍楼都在七层以上，每层有三十个寝室，每个寝室住三到六个人，也就是说每栋宿舍楼都在一千人左右，阳明每晚只需跑两栋宿舍，就可以把身上背的一百袋包子和二十袋烧饼卖完，每晚的利润在五十元左右，阳明和吴豪各分得二十五元，吴豪喜欢抽烟，他说这又可以维持一周的烟资。后来阳明想既然可以在寝室推销包子烧饼，那么可不可以改变战术，变主动为被动，在自己寝室卖小吃呢。阳明和室友商量这件事，没想到他们一口应承。阳明先在打印店打印了三百份小广告，上面写着阳明们经营业务的范围，包子烧饼等熟食容易变质，阳明们经营方便面、啤酒、牛板筋、花生等包装零食，上面留有阳明们寝室的电话号码，阳明们提供送货上门的业务。货阳明们从批发市场上拿，赚取中间的差价。
小广告阳明们贴在每个寝室的门上，广告贴出去后，他们的生意出奇地好。每天晚上下自习后，前来买东西的同学络绎不绝，多的一次买五十几块钱的，他们寝室开联欢会，喝啤酒，吃花生，这样的大主顾阳明们自然不敢怠慢，还主动抹去零头。也有只买五毛钱小吃的小主顾，阳明们都一样对待，阳明说：“过门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电话叫卖的也很多，一个人每晚来来回回要跑十几趟，虽然辛苦，但很快乐。
大家把卖得的钱放在一个鞋盒里，当初每个人出了一百块钱的本金，三天后他们拿回了自己的本金，盒子的钱就都是利润。
一周后阳明们货卖完了，又去进货，这次完全可以用上次的利润进货。第一个月，实现纯利润一千二百元，每人分得二百五十元，剩下的钱作为下一个月的启动资金。
灯火通明的小酒店里，阳明和寝室几人觥筹交错。分享着自己用汗水赚来的成果，那滋味无比香甜。
9、毕业季（九）
考试季如期而至，图书馆和自习室开始生意火爆，校园的各个角落上演抢座大战。不分性别，不分种族，不分年龄，不分家境，不分学历，这是一场无差别的战争。阳明彳亍在校园，深深为那些占座者所表现的出来的冲锋敢死队的精神所折服。阳明的一个获得国家奖学金的同学，深夜两点就起床，但还是占不到黄金地段，后来只好通宵不眠自习。阳明比较随意，见缝插针，但学校的座位是滴水不进。阳明发现了一块风水宝地，那就是研究生宿舍后面的一块空地，空地上长满翠绿的文竹，郑板桥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里山清水秀，环境清幽，可是只有阳明一个人，阳明正为自己的“明智”而沾沾自喜时，才发现情况不对，记了半天一句话也记不住，这里的“地磁场”有问题，看来大家的选择是对的，葛优的那句广告词正挂在离地三丈的当空：买手机号码，就像去菜馆吃饭，哪里的人多,我去哪里。在一起学习才有气氛，这个大冬天真冷啊。
考试异常地严格。大一的时候阳明学习很认真，拿过班上的前几名，还获得过优秀学生的称号，那时候对日语特别感兴趣，每天都在背诵单词，默写片假名平假名，日语考了97分，第二学期，很少去上课了，日语只考了79分。最后一学年，阳明连日语老师的长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日语老师姓韩，她让学生们叫她韩婶婶，日语中老师的发音就跟婶婶有些接近，但阳明逢年过节给韩婶婶发祝福短信，阳明知道佛家里面的因果学说，韩婶婶认为他很懂事，义无反顾地给阳明打了69分，尽管阳明的卷面成绩只有60分。
其他学科阳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教授这时换上了一副凶恶的面孔，变得像雷公电母，眼里闪着火星，他们呵斥着他们认为有舞弊倾向的同学。
学生们被拉得很开，阳明还被细心的监考老师请到第一排“首长”席位就座，原因是他发现阳明嬉皮笑脸，有可能要作弊，阳明在同学们的窃笑中奔赴“前线”。大学考试老师要事先划重点，即使是这样，阳明还是觉得题目很陌生，阳明只能凭着自己的想象答题，在这里，阳明要接受考验的不仅是知识，还有自己的“诚意”，自己对知识的态度，这就是文科。阳明每道题写了很长的答案，尽最大努力显示自己的诚意，以诚动人，人必以诚应之，老师也很有诚意地让阳明每科考试都过了。
10、毕业季（十）
江南的大学完整了，他的英语课程全挂了，一共四学期的课程，八个学分，最后一学期，只有一次补考的机会，江南显得很着急，他到处找门路，甚至想到了充当黑客入侵校园网站，修改考试成绩。他自己忙于谈恋爱和做兼职，功课拉下很多，补课指定是过不了，他请到成绩较好的段强顶替他补考，悲剧由此拉开帷幕。
阿段揣着江南的补考证进考场，补考证上连照片没有更换，他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监考老师不会查验，哪知监考老师查验补考证的严格程度不亚于美国安监局的颅骨扫描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段强理所当然被查出来，再顺藤摸瓜，江南也被揪出来了。学校决定处分两人，江南更加着急了，他找阳明帮忙，阳明找吴豪帮忙，吴豪又找家里帮忙，绕了一大圈，最后吴豪家里的一个“神秘”远房亲戚联系了学校教务处，不知讲了些什么，教务处处长当即表示，处分可以取消，江南正高兴，紧接着却是晴天霹雳，但必须重考，而且是一对一监考，学校害怕作弊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江南也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害怕考试，他死活不愿重考，而学校一定要他重考，双方僵持不下，吴豪家的远房亲戚也觉得帮不上忙，自动退出了局。
阳明突然很怀念这个已经很熟悉的校园，灯光球场，小吃街，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文体广场……
曾经，阳明有个遗憾，那就是《新白娘子传奇》从来没看到开头和结尾，以前每次都是把黑白电视机扭到某个频道才发现白娘子来了，而此时已经错过了很多集，而当阳明稍一分神，这部电视剧又偷偷摸摸大结局了，在电子阅览室里，阳明可以自由选择观看，算是弥补以前的亏空。
新年来得太早，夜空里有很多无缘无故的烟火。冰凉的烟雨冷凝在季节的枝条上，让人有些伤感和落寞，地面是湿漉漉的，天空也是湿漉漉的，每一个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不紧不慢的走着，地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一些不合时宜的花朵孤独地绽放，青春就在这里，像这些花，阳明们走过，他们凋谢了。电影院旁的布告栏上，用粉笔写着不温不火的电影名称，很多杨絮轻舞飞扬，很多人走了，很多人没有回首，他们是一场凋谢的烟火。
阳明在这里爱过，爱得轰轰烈烈，阳明的爱情没有句点，就像安林没有写完的一篇篇小说。
安林约阳明去打乒乓球，乒乓球运动比较“绅士”，很少有五大三粗的同学选择这种体育项目，他们大多选的是篮球、健身等项目。 在学生宿舍的活动广场，整齐地排列着七八张乒乓球台。
11、毕业季（十一）
乒乓球台是那么地冷清，阳明正拉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球，一个普通话不太流利的同学要求加入。阳明听他的口音以为他是广东来的，他却说他来自泰国，学校和泰国孔敬大学签有合作协议，每年都有大量的交换生出现在这两个校园。
泰国同学的中文还可以，可以与阳明进行交流，阳明突然想起自己刚在健身学的泰拳，据说是泰国的标签，阳明问泰国同学：“你学过泰拳没有？”他说：“什么叫泰拳？”
阳明和安林在乒乓台上你来我往，安林擅长横拍技术，他说这是体育课老师教的，阳明从小就打直拍，国家队马琳和王浩都是这种握拍姿势。这种姿势容易反手扣球，但正手扣球不如横拍力度大。
阳明擅长下旋球，就是把球在拍面上扭一下，增加球的旋转速度。对手接到这种球后，球就会改变线路，要么下网，要么飞出台面。小严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几人切磋着球技，汗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期末考试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行李回家，路上手拉行李箱的同学好像一串串鱼。
阳明为了避开回家的高峰，打算晚一两天回家，他在寝室看电视剧《潜伏》，下午两点开始观看的，那时候隐隐约约感觉阳光还挺灿烂，阳明一集接着一集看，等到最后一集看完，李崖坠楼身亡，阳明伸腰吸气的时候才发现，窗外的景色变了，窗外的阳光变得红艳艳的，而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上午9点钟了。此时阳明的脑袋昏沉沉的，但感觉又很清爽，那富有悬念的剧情让阳明欲罢不能，还有什么比解开谜团更让人觉得刺激呢？阳明突然觉得身体很轻，想起已经是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而程兵正好打电话来请阳明去吃串串。
串串在重庆随处可见，这里的招牌就是火锅串串，唯有重庆的山水人情才能营造出这样得天独厚的菜品，就像贵州仁怀市的茅台酒，四川宜宾的五粮液。
程兵选了一家清幽的小馆子，这家馆子在熙熙攘攘的都市里显得很不起眼，它只有两三张桌子，并且处在二楼，只在被树丛掩映的高处打出一个小招牌：真好吃串串。
程兵和阳明上了二楼，店里显得冷冷清清，几个工人坐在小板凳上串着丸子，服务员见有生意，笑盈盈地凑上来，问道：“两位是吃红锅白锅还是鸳鸯锅？”
红锅就是有大量辣椒的锅底，白锅就是一锅清汤，鸳鸯锅中间有一个隔板，一边是红汤，一边是白汤。这种分类充分体现人性化服务。阳明们要了一个鸳鸯锅，这样可以换着口味吃。菜品被整齐码在柜台上，任由自取，每一种菜都用竹签串着，故称为串串。如果不是在重庆，阳明一定会觉得是老板闲得无聊，一颗鹌鹑蛋被切成两半，分别用两根竹签串着，一条韭菜也是一串，两根金针菇也是一串，吃完了老板一根一根数桶里的竹签结账。
阳明们取来一大把串串，放在锅里煮着，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这种感觉太好了，锅里的食物仿佛在唱歌，在召唤，慰藉所有的疲惫和不快。
阳明指着面前热气翻腾的火锅说：“这串串火锅应该是最自由的菜了。”
程兵问道：“为什么？”
阳明说：“吃什么，怎么煮，怎么吃，口味，火候都由自己掌握。”
他俩敞开肚皮吃，在重庆吃火锅，不用担心腰包。肚皮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来容纳食物了，程兵不依不饶，把热气腾腾的火锅汤喝了一碗，他觉得这样才能驱赶肚子里的馋虫，吃饱结账，才二十块。
学校里的天桥上贩卖着各种水果，苹果，柑橘，香蕉等等，要是在四五月，还有樱桃和菠萝西瓜之类。有时可以遇见一个小贩，只卖菠萝一种水果，他的身后堆着一大堆带叶子的菠萝，他双手戴着鸭黄色的塑料手套，右手拿着一把特殊的刀具，灵活地把左手的菠萝皮一圈一圈削下，然后切块，插上竹签叫卖，据说就这一样就可每天卖三百元。
程兵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他在学生会的“同僚”，程兵找来那个女孩的电话号码，反复跟自己做思想斗争要不要按拨号键，阳明发现他的双手在颤抖，等了几分钟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说明意思后，那女孩回答道：“你喜欢我哪点，我改还不行吗？”
12、寒假（一）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阳明感到很满足。室友们都回家了，寝室里很安静。阳光在屋子里任意流淌，清风吹拂着窗外的槐树，影子斑驳陆离。这样的美景让人陶醉。
阳明打点好行装，准备启程，回家的路上，陈星唱的那首歌轻轻叩击心弦：“迎面吹来了泥土的芬芳，我又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岁月的路堆积多少沧桑，让我再次拥抱故乡的风光。”
随着汽车的行驶，窗外的景色让阳明慢慢觉得熟悉，稻田里庄稼地，收割完了的稻田，高高耸立的井架，这是农村地区最常见的景物。
阳明签约的那所中学正好处在大学和阳明老家的中间，阳明决定顺道去看看。阳明到达学校所在的县城，出了车站，立刻围上来一群驾驶三轮摩托的的哥，阳明问了一声：“广安新华中学怎么走？”
的哥说道：“上车再说嘛。”
阳明担心挨宰，便小心翼翼地问：“到广安新华中学多少钱？”他显得很豪爽地把手一挥：“拿十块钱就行了。”
话音刚落，“广安新华中学”几个大字就映入眼帘了，阳明在心里说：“这次被宰得够狠。”车站离学校的距离不超过两百米，都怪阳明眼拙，这就是吃了外地人的亏。
阳明表达着不满：“这么近就要十块，再说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吗？”不想司机微微一笑，双手抱胸：“这是起步价，我们也要吃饭啊。”
阳明扔下钱就走，经一事长一智，阳明决定以后多留一个心眼。走近学校，一段斑驳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这与招聘启事上光鲜亮丽的校园照片大相庭径，就像自己的求职简历，写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而对“走麦城”绝口不提，大家都一样。
阳明想违约，但想到违约还要履行一大堆程序，无力感涌了上来，这好比在饿肚子的时候找到一家饭菜不太好吃的饭馆，下一家饭馆又离得太远，管他的，凑合着过吧。
阳明围着围墙参观了一下未来的“东家”，接着就买车票回老家，这时阳明才知道，汽车票价是有讲究的，从重庆直接到阳明老家；从重庆到这里，再从这里到阳明老家，票价是一样的。
经过几个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回到了家，和父母久违后的重逢有一种特别的温暖。屋前屋后的核桃树都掉光了叶子，早没有初春离家时的青翠，现在只有几许苍凉。
父母已经把年猪杀了，肉腌在缸子里，准备熏制腊肉，地里长着很多蒜苗、红萝卜和菠菜等，读大学这几年，阳明不知吃进多少碳酸氢铵菊酯，抽出一管子血晒干就是一幅元素周期表。而地里的这些蔬菜都是绿色食物，无化肥，无农药残留，味道格外不一样。
13、寒假（二）
阳明家屋后的大山里，藏着一座古寺，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农历每月十九据说是观音大士的生日，从四面八方赶去烧香吃斋的人络绎不绝。阳明和母亲也位列其中。
庙宇处在山巅，周围的树木郁郁葱葱，石阶平整光滑，两边的栏杆雕龙画凤，庙宇的进门处是土地公和土地婆，农民的衣食父母是土地，土地是他们的信仰。土地公婆像前供奉着各种水果点心，甚至还有一盘青椒肉丝。顽皮的小孩子用红薯藤做了一挂项链给土地婆婆戴上，他们的偶像不是这些泥塑的面无表情的人形肖像，他们的偶像是奥特曼和喜洋洋。
主持庙会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瘦瘦高高的，那顶僧侣帽戴在他头上有些大，那顶帽子跟电视剧《西游记》唐僧的帽子有些相似，这是僧侣的制服，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大殿里打闹，随即被大人厉声喝住。这里的规矩是花两元钱卖一把香蜡烧了后，就可以享用一顿斋饭。这倒不是寺院大方，是因为每次庙会都有赞助方，那些出手大方的人享有很高的荣耀，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大理石碑上，阳明看了一眼，最大一笔捐款是一万元。
一通鞭炮过后，主持宣布开席了，虽然是斋饭，但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山涉水后，肚子里的饥饿感就像一滴油滴在水里一样不断扩展。先是零食，一个人发一个饼子，饼子是膨化饼，咬在嘴里松脆香甜。分发饼子的大娘，她的手就像刚刚从煤矿中撤下来一样，而且上面沾满亮晶晶黏糊糊的东西，阳明觉得有些不适应，把那块饼藏在荷包里，准备拿回去喂猪，丢了也觉得怪浪费。菜有六道，红烧豆腐，炒四季豆，凉拌粉丝，魔芋豆腐，炒豆芽，炸粉团。每人一碗稀饭，阳明正值壮年，这一袖珍碗食物怎么也不解饿，无奈没有多余的饭了，阳明只能把裤腰带系了又系。吃完饭，寺庙主持组织人参拜神像，善男信女们各怀心事，阳明在想要是这里面有一对争家产的兄弟或者闹离婚分家产的夫妻，都希望自己多得点，这菩萨该怎么判决呢？
大殿中央塑着三尊高大的泥像，目测有高度达一丈。正中间据说是玉帝，他的胡子是用马尾鬃做的，左边是观音大士，羊脂玉净瓶里的杨柳叶找不到实物，只好用了一把柏树枝代替，右边是一个背长剑头戴方帽的道士，据说这是吕洞宾，阳明在暗想，以吕洞宾的级别，怎么能站在玉皇大帝旁边。三尊大雕像后面塑着几尊小泥像，有韦陀，还有药王菩萨，右边是四大天王，还有什么降龙伏虎，七七八八一锅大杂烩。阳明也跟着大流在蒲团上跪跪拜拜。
阳明观察了一下善男信女的年龄结构，以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居多，剩下的就是十岁以下的小孩，他们倒不是信仰这个，只是跟着爷爷奶奶来玩，阳明这个年龄段的只有阳明一人。农村地区的青壮年多在外务工，腊月里多半还没有回乡，只有临近年关才回乡看望爹妈孩子。阳明站在寺庙前的空地上，山底的景色一览无遗，对杜甫的“一览众山小”越发有体会，山脚的公路像一条腰带，而房子变成积木，汽车只有火柴盒大小，像一只甲虫在公路上爬行。炊烟变成了香烟烟柱，人只有蚂蚁大小。
14、寒假（三）
下山容易上山难，阳明们费了两个小时爬上来，下去只要了二十分钟。阳明接受了佛法的洗礼，感觉心中清净了很多，还记住了一首佛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这首佛偈阳明感觉昭示了一种淡定的精神，佛都是很淡定的，还蕴含了很强的思辨色彩，毫光照大千跟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有异曲同工之妙。另外，寺庙大门上得对联也让阳明印象深刻：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这副对联让阳明心中一禀，自己半世颠沛不正是这里面的名利客和梦迷人吗？
阳明的发小有七八个，如今只有两人在上大学，其他几人都在沿海地区务工，阳明每天在家里唱歌，唱够了就看书，库房里堆积着很多书籍，书堆长满蛀虫，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阳明觉得还比不上这些啃书的虫子。阳明找了几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书，阳明出生于那个年代的末期，对那个年代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若母性的召唤。那些书籍经过岁月的沉淀显示着一种沧桑感，而里面的内容却越发醇厚，就像酒。
阳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书籍阅读起来。阳光从树丛之间穿过来，从窗棂之间穿过来，照射在书页上，为时光平添了一丝温馨的味道。窗外的植物大部分已经枯萎，只有阳明种下的一棵仙人掌还郁郁青青。这棵仙人掌是阳明在小学三年级种下的，如今已有十几年了，仙人掌已经长得有两米来高，主干部分呈树状，四周散落着很多仙人掌叶片，那些叶片生命力顽强，见土疯长，已经形成一个集团军了，爷爷说仙人掌种在院子里可以防蛇，确实有些道理，那些小尖刺却是让人望而生畏。院子里还种着其他花卉，比如太阳花，美人蕉，剑兰，芦荟，太阳花是一种低矮的植物，叶片只有锯齿大小，整棵植株呈藤蔓状，开出黄色的小花。美人蕉开出的花有红色和黄色，摘下花朵，去掉花萼，可以吸里面甘甜的汁水。
母亲已经做好饭菜，端在小饭桌上，正腾腾冒着热气，今天的菜是蒜苗炒腊肉。做腊肉的步骤是先将猪肉抹上盐，放在大缸里密封腌制三五天，然后取出来风干，用柏树枝和稻壳熏制，熏好后的腊肉呈黑褐色，肉皮松脆。这种肉的口感其实很不好，加入了最原始的防腐剂，但是为了长期地保质，不得已而为之。
15、寒假（四）
进入腊月，山村里想起此起彼伏的杀猪嚎叫。同院的人家杀猪请大家吃庖汤，吃庖汤这是这里的习俗，以前一般是吃猪肺猪肚等下水，但后来随着物质的宽裕，大部分人家也会炒上几盘好肉招待客人。
猪从圈里放出来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它以为是主人让它出来游玩，撒着欢放着小跑，直到它闻见屠夫手里带血的刀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它撒开脚丫逃跑，但早被几个壮汉放倒，屠夫熟练地操作，没有痛苦，土坎上烧开的水冒着热气，小孩子围成一圈，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屠户三下五除二，一头干净的整猪就摆在案板上了，主人忙着拿箩筐装肉，转身看看粮仓里的粮食冒尖了，再把这些肉挂上房梁，他的脸上不禁露出幸福的笑容。
山间的雾气升起来了，山峰隐藏在里面，犹抱琵琶，冬天山村的基调是灰色，鸡鸭在收割后的庄稼地和水田里面觅食，画面让人生化出原始的感动。打柴是农村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每家农户都分有一块坡地，坡地上种满杂木以供薪柴。母亲带着阳明上山打柴，阳明家的那一片山要爬一个小时才能到，山坡上种满青杠树，柏树，还长满马桑，黄荆树，阳明手提柴刀，如虎入羊群，砍倒一大片马桑，阳明把它们捆在背架上，沉甸甸的，很幸福。
山路上杂草丛生，它们一茬一茬生，一茬一茬死，没有姓名，没有历史，没有传奇，化为泥土，又从泥土里生长，就像这世界的芸芸众生。草丛里不时惊飞出一只野鸡，惊跑出一只野兔。
乡村里有很多宝贝，吃的方面，有葡萄，杏子，鱼腥草，蘑菇，毛桃，拐枣，牛奶子，野地瓜，刺泡儿，甚至茅草根等野菜，小河沟里可以抓到螃蟹，水田里可以逮到泥鳅，黄鳝。阳明和小伙伴们逮到泥鳅黄鳝后，往往在野地生起一堆篝火，然后把泥鳅和黄鳝抹上盐，用南瓜叶包好，埋在火堆中，十分钟就可以吃到喷香的泥鳅黄鳝肉。玩的方面，可以骑牛，钓鱼，掏鸟蛋，捉知了，抓天牛。挣钱方面，可以挖麻圆，捡蝉蜕，甚至可以自己种一块菜地卖菜。母亲曾送给阳明一块菜地，一丈见方，阳明清除完里面的杂草后，撒上牛粪火灰等农家肥，又把周围编上篱笆，卖菜的钱够阳明买零食。
回到家里，阳明们把柴倒在柴房里，柴房里已经堆起了高高的柴堆，母亲说，柴要越多越好，吃不完，烧不尽，这是农民最朴素的愿望。
转眼间，新年就到了。阳明小时候很盼望过年，过年的时候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就算犯错也不会挨大人的打骂，随着年龄的增大，阳明觉得年味儿越来越淡，但是村里的小孩子们仍然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恪守着新年的幸福。
16、寒假（五）
过年的当天，阳明一家匆匆忙忙吃点早饭，就准备年午饭。阳明负责砍柴，这是力气活儿，抡起大斧把柴桩劈成几半，这种柴火紧扎结实，燃烧持久，火焰浓烈。母亲杀鸡，妹妹杀鱼，爷爷在锅里咕嘟嘟煮上几块腊肉，这几块腊肉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般是猪臀和肩胛处的肉，这种肉是好肉，还有猪的尾巴，爷爷说在年尾吃猪尾，象征有头有尾。空气中弥漫着肉的香气。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普天同庆的日子，什么忧愁都烟消云散。
午餐准备停当，摆上桌子，父亲张罗着放鞭炮，从阳明记事时候起，都要在年午饭前放火炮，父亲把一挂长长的鞭炮缠绕在竹竿上，在鞭炮的末尾捋出长长的导火索，父亲点燃导火索，转身疾跑，导火索次次冒着火花，燃烧迅速向前蔓延，阳明们下意识捂上了耳朵，可鞭炮声还是震得耳膜有些痛，幸福的痛感。
放完鞭炮，就进入一年等一回的年午饭环节，年午饭丰盛，有当归炖鸡，当归暗喻今日当归来和家人团聚，鸡谐吉祥之意，有糖醋鲤鱼，象征年年有余，还有青椒肉丝，萝卜炖肉，还有熏猪肝，猪肚等腊味，全家吃吃喝喝，气氛很热烈。
阳明想起关于新年的传说，说某一天太白金星向玉皇大帝报告，下界的人民每天只知道干活，不知道休息，玉皇大帝眼珠子一转，心想：干活是好事，可是累坏了就没人给自己朝贡了，于是就让太白金星想办法，太白金星说自己有一种可以使人发疯的药，玉皇大帝说那还等什么，赶快给凡人们吃啊。太白金星把疯药洒在水井里让凡人们吃，这一天刚好是腊月二十八，凡人们吃了疯药，果然发疯了，把家里的猪鸡拿出来杀了吃了，并且涂脂抹彩到街上乱舞，这样过了十几天，太白金星发觉又不对劲，这样疯吃疯玩，东西糟蹋光了，没人干活一样影响天庭的税收，于是又向玉帝报告，玉帝照例问怎么办，太白金星说有清醒药，就是糯米红糖，凡人们吃了这些东西，果然清醒了，不再疯，乖乖下地干活了，这一天就是元宵节。这个传说折射了很多现象，比如官本位，等级制度，浪漫主义等等，不管怎样，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吃完午饭，爷爷要去给先人们烧纸，爷爷的爷爷，也就是阳明的太爷爷，他的坟墓已经依稀难辨，爷爷凭着记忆找到了大概位置，烧了一把纸，这种感情亘古不变，爷爷的意思要阳明记住这个位置，把这种祭祀延续下去，农村所说的生儿续香火就是这个意思，但人死如灯灭，谁能料想身后事。太爷爷坟墓上开放着一些小黄花，气候乍暖还寒，这些春天的标记早早在风中招摇，反而增添了几许哀伤。
小路两旁，小草已经路出绿油油的小脑袋，鱼腥草也隐隐约约探出了头，厄尔多尼效益的结果，全球变暖，很多植物缩短了生长周期。阳明掐了一根草茎衔在嘴里，望着远山，突然看到自己的家，它坐落在山坳里，阳明和爷爷探讨起风水的问题。风水阳明个人理解，就是自然条件，用风和水来代替。《易经》里面说乾指天，在自然界对应高亢之地，站在这个角度看全村的布局，别有一番景致，平时看不到这种景象，只缘身在其中。
17、寒假（六）
高中历史老师讲过，农民的自给自足的朴素思思想，两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几亩薄田里整整齐齐地栽种着一些萝卜，在冬日衰败的景象里，这些青翠的颜色让人觉得很新鲜。爷爷称呼他们为马脚萝卜。除了蔬菜，田地里还栽种着各种果树，有樱桃树，保证三月能吃到樱桃，有杏子，能在四月吃到杏子，有枇杷，能在五月吃到枇杷，有桃子，能在六月吃到桃子，有李子，能在七月吃到李子，当然还会在四五月撒下西瓜秧，这样八月就能吃到西瓜，有葡萄，九月可以吃到葡萄，有柑橘，柑橘可以密封保存，这样可以在没有水果的冬季也能吃到水果。农户的院子里养着一群鸡鸭，还有身躯相对壮硕的鹅，这些家禽可以为自己提供蛋肉，猪圈里养着猪，牛栏里拴着牛，梁上挂着腊肉，挂着成串的黄澄澄的玉米，还有萝卜缨子干菜。大田的正中位置，被淘了三丈来深，四周用砖头水泥砌成，这是一个鱼塘，里面游弋着粗壮的草鱼，小巧的鲫鱼，红尾巴的鲤鱼。一个人的幸福来自哪里，就来自这些地方，丰富的物资。庭院正中，一个小孩子正埋头认真地写作业。
祭奠完祖先，阳明回到家里，等待春节联欢晚会。母亲把甘蔗，柑橘，苹果，糖，瓜子，胡豆装了满满一大盘，招待前来串门的乡亲，阳明家的庭院里坐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放下了平时的烦恼，忧愁，甚至往日的怨阋，父亲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叔伯打起来了麻将，他自己的名言是小赌怡情，小孩子则依偎在爷爷奶奶身上，父母从外地赶回来过年，但小孩子没有和自己父母熟稔，迟迟不到父母的怀里去，弄得父母暗自神伤。这种氛围是祥和的，阳明突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反而蕴含着伤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样的时光在一生中占有多少呢。人生易老，或许昨天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但转眼就成了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就像是被一阵风吹大的。
左领右舍拉家常，谁的心里都埋藏着一段心事。那些美好的食物在肚子里被消化，化成笑容绽放在脸上。
春晚开始了，春晚是春节的必需品，没有这台晚会，感觉就像做菜没有盐一样。电视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阳明听爷爷说，爷爷小时候过年的节目是村里唱大戏，披一些被盖毯子在身上，咿咿呀呀乱唱，然后是打扑克，从年三十一直打到大年初二。
18、寒假（七）
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独有的文明形式，人类文明在进化，文明有其不断变化的载体。小时候的一些游戏其实是成人后事业的模拟，搭积木，过家家，阳明记得有一种打手板游戏，五块小纸片上分别写有五种身份：法官，差狗，轻重，打手，小偷。五个人各摸一块纸片，差狗先表明身份，他负责揪出小偷，剩余四个人是不能表明身份的，揪出小偷就小偷挨打，揪不出就差狗自己挨打，法官裁定打板子次数，轻重判定轻重程度，打手负责实施惩罚。这个游戏让很多小孩子乐此不疲，这应该是审判制度的雏形，后来阳明在大学里学到一条是差狗免于罪责的法律，那就是首长问责制，否则长大后是没人愿意当差狗的。还有其他游戏，撵猫猫，一个人充当猫，其他人充当耗子，当耗子快要被追上时，要赶紧说三个字，不管说什么都可以，然后可以将自己定住而免于被猫发展为下线充当那个疲于奔命的猫，说的三个字不能重复，重复就算输，定住的耗子可以由其他耗子摸一下解救，这个游戏是对智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比如跳九宫格，九宫格，丢沙包，这些儿戏蕴含着人类的智能和文明，康德关于文明起源的游戏说可以佐证这一点。
春晚还是老套路，歌舞，小品，戏曲梅花间竹，主持人依然用煽情的语调念着陈词老调，他们故作兴奋，其实眼袋和黑眼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范伟依然被大忽悠玩弄得团团转 ，但是最后绝地反击，上演了一出将计就计，舞蹈演员依然扭着婀娜的身姿，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少。父亲和叔伯们的牌局还是没有散去，屋里烟雾袅绕，瓜子壳果皮散落一地，据这里的习俗，三十和初一是不能扫地的，据说是财神爷会在这两天向家里抛洒财物，一不小心可能把财物扫出去。
父亲有时会叫阳明顶替一下累了的叔伯。说到玩牌，阳明还有些体会，自七岁起就开始打麻将。那时每当放学后就和表哥表弟凑成一桌，开始修长城。赌博为什么会让人着迷，大约就是为了体会那种变相的胜利。每当拿到一张需要的牌，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麻将被撤下桌，换上了纸牌，纸牌54张，两张王，四种花色，可以有很多种玩法，升级，押金花，斗地主，跑得快，摸乌龟，王七五三二，梭哈，比大小等等，阳明们这里常见的玩法是押金花和斗地主，斗地主只需要三人，独乐不如众乐，要想吸纳更多的人，就需要玩押金花，五十四张牌去掉两张王，每人发三张牌，三张牌如果同一牌面，就叫三同，为最大，三张牌如果是顺子且同一花色，就为顺金，为第二大，三张牌仅仅是同一花色，就是金花，为第三大，顺子是第四大，第五是对子，但是最小的牌二三五，可以吃到最大的牌三条A，所以在这里没有最大，每种牌都有克星。然后这种玩法叫押金花，为什么不叫押三同呢，三同是最大的，中国历来是这样，主角往往不是最厉害的，比如《隋唐英雄传》，主角是天下排名十六的秦叔宝，《白眉大侠》描写的是不入流的山西雁徐良。
19、寒假（八）
因为派出所要抓赌，大家很害怕，只好玩一毛钱一个的筹码过过瘾。阳明也加入了“赌局”，第一局，阳明拿了一对二加一个四，偏小的一副牌，颇似鸡肋，阳明是第二家，便试探性下了一注，从阳明的神色和动作中，别人看出点眉目，阳明的后面还有七家，丢了五家，加上庄家剩下三家，二大叔是其中之一，他看看阳明的神态，不露神色地把筹码加到五个，紧接着他旁边的林叔也跟了一手，庄家看三家都有戏，掂量着自己的牌也不大，于是丢牌认输。阳明觉得他俩在耍诈，于是也跟了一手，这时阳明的心里很忐忑，平时跟阳明很亲热的二大叔和林叔这时变成了阳明算计的对象，在他俩心中也应该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十个！”二大叔说道，干净利落地扔下十根代替筹码的树枝。
“十五！”林叔水涨船高。
阳明犹豫起来，这样一把小牌不值得孤军深入，就此打住吧，就算他俩耍诈阳明也没什么遗憾。“我不跟。”阳明丢掉了牌。
二大叔和林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旁边的四伯大约是替阳明抱不平，大约出于好奇，他一把把他俩的牌翻过来，一个是三四十，一个是二五九，都比阳明小。
二大叔把林叔押的筹码还给了林叔，哎，这上面，可以联吴抗曹，可以远交近攻，但是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就应了那句俗话：赌博场上无父子。
尔虞阳明诈，六亲不认是常有的事，这也是很多赌徒走上不归路的原因。
第二局，阳明拿了一对K，这算比较大的牌了，二大叔故伎重演，上了十个筹码，阳明这次跟得很坚定，轮到他心里打鼓了，他想了想，还是丢牌认输了。“赌局”持续到深夜，阳明数数筹码，几乎持平，耗费了大半天，弄得面红心跳，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母亲他们在守岁，就是要熬过午夜十二点。随着新年钟声的敲响，四面八方燃放起烟花爆竹，夜空变成一张魔幻的水彩画，有些烟花很遥远，往往是看见绽开后几秒钟才听到声音。
牌局散去了，父亲兴冲冲地点燃了放在院子里的那桶一百响烟花，大约是还没从牌局中清醒过来，父亲竟然把烟花的头尾放颠倒了，烟火从相反的方向喷射出来，在院子里炸起来，阳明们吓得四处躲避，父亲试图上去纠正烟花的位置，但被母亲制止了。
等烟花放完，阳明们跑上前去看，混凝土的地面被炸了一个大坑，母亲认为这不吉利，大声斥骂父亲的粗心，幸好二大妈出来解围，她看着破碎的地面说：“这是碎碎平安。”母亲的火气才小了一些。
20、寒假（九）
看完烟火，睡意来袭，阳明的眼皮开始打架，春晚也接近尾声，母亲唠叨着明天去哪里游玩，而阳明已经进入了梦乡。
正月初一晴，阳明还没起床，阳明家门前的公路上红男绿女，人熙熙攘攘。大年初一早上吃汤圆或者面条。阳明记事时候起，初一早上都是吃汤圆，把糯米用石磨磨细，用水稀释，包裹上红糖搁水里煮得漂浮起来。母亲做的汤圆足有拳头大，阳明一般吃两个就饱了，一家人穿得很干净，阳明们准备爬家乡的景点白云山。
白云山海拔上千米，是附近的最高峰，山上的雾气跟天上的白云连成一片，仿若天上的白云就是由这里生产的。居住在白云山里的人都有闲云野鹤的情怀，讲究悠闲自在，无拘无束，阳明经常可以看见身披蓑衣的农夫在田间劳作，可以听见婉转冗长的山歌，但云山雾罩寻不见歌者的影踪。白云山上松树成林，松林间建有造型别致的房子，累了可以在里面歇脚，喝茶，打牌，但收费并不低廉。景色因为人而美丽，这里人山人海，但大家看得不是景色而是人，确切说是热闹的情景，热闹是由人创造的。
雾气仿佛深谙人性，有一条长长的雾气从山巅的松林里钻出来，在半空中化成龙的形状，简直惟妙惟肖，人群里有人开始骚动，阳明想起一句话：“天若不生人，万古长如夜。”世界的步奏因为人而变得缓慢，变得哀伤，变得忧愁，变得喜悦。
当遍地的鞭炮烟花残渣被扫净，人们开始相互串门，替别人吃光家里的美食，这就是所谓的拜年。据说以前的拜年时真正的拜年，见着长辈跪下来磕头，但现在摒弃了这些“繁文缛节”，大家仅仅互相串门拉拉家常。
21、最后一学期（一）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一晃就到了开学的日子，阳明心里变得矛盾，阳明舍不得离家，但又想看到同学们的新面貌。在家里盼学校和同学们玩耍的情形，在学校又怀念家里轻松的生活，这是学生常有的心态。
母亲给阳明打点好行装，把家里的土特产装了一大包。阳明老家没有到大学所在地北碚区的直达车，只有一趟到重庆市菜园坝的汽车，赶到菜园坝需要倒着走几十里路，为了节省车费和时间，阳明只好一小段一小段地赶车。
阳明一大早起床，赶最早的一班车到广安市，再从广安市到华蓥市，从华蓥市到合川市三汇镇，从三汇镇到达目的地。
旅途中可以望见华蓥山，华蓥山高大巍峨，山势陡峭，与之相比，阳明老家的山只能算是小家碧玉，据说当年双枪老太婆就是在这座山里伏击山下公路上的敌军。阳明联想着当时的情形，在山上茂密的森林里，埋伏着不知其数不计其数的抗日游击队，敌军在公路上忐忑的行进，突然，一声尖利的枪响打破宁静，敌军的首领应声倒下，接着手榴弹，迫击炮什么的直接向山下倾泻，而敌军看不到任何动静。
华蓥山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却不适合农业耕种。山体大部分是花岗石和石灰石等，只在外面薄薄覆盖着一层土质。这里的居民用石头砌房子，房子多是规则的长方体，房子周围稀稀疏疏开垦了几块庄稼地，地里长着几棵瘦弱的玉米和红薯，阳明在想这些庄稼应该是装饰品，昭示一种悠闲生活态度，这里的农民并不靠农作物生活，在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山体已经被挖开，装满矿石的卡车络绎不绝向外游走，山体张开大口像一只嚎啕的动物。
山水依稀故园梦，离家越远，思乡的感觉就越强烈，距离和乡愁成正比。阳明在高中学过很多羁旅思乡诗，没有身临其境，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家乡的天有时是灰蒙蒙的，有时是蓝湛湛的，有时又是金灿灿的，天上有时布满金黄的坨坨云，像辉煌的金矿，灰色的云长满骨头。汽车穿州过县，看似漫长的旅程经不起一觉，睁开眼睛，终点站已经到了。
阳明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拐走出车站，箱子里装有太多的家乡特产。一大群的哥围上来，这是任何一个地区都有的现象，为了生存见缝插针。
的哥一个比一个笑得甜蜜：“走哪里？来嘛。”这些的哥大多属于无照经营，但政府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解决不了他们的就业问题，所以也只能听之任之。阳明的行李箱被一个的哥“强行”抢了过去，放在了他的三轮摩托上：“到哪里？”“某某大学。”“南门还是北门？”“南门。”这所大学过于庞大，南门和北门之间隔着几里路，有个笑话就是说本大学有一对情侣，一个住南门，一个住北门，后来分手，分手的理由就是接受不了异地恋。
22、最后一学期（二）
上车后阳明才发现，这位司机师傅原来手有残疾，他先前戴着手套，看不出来，他的双手加起来只有五根手指，他右手两根手指捏着油门，左手三根手指攥着离合器，手忙脚乱操作着三轮摩托车，阳明不由得有些害怕。
经过一个寒假沉淀的校园变得干净宁谧，地上纤尘不染，花木青葱葳蕤，鸟鸣其间，环境清幽雅致。大学依山傍水，紧靠山势的起伏，从校门拾级而上，一共有九十九步，象征步步高升，九九归一，不过可苦了阳明们这些手提重物的学生。
阳明把沉重的行李提到宿舍，手掌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痕迹，室友们还没有到，寝室里显得格外敞亮。每个人每天都在和不同的形状打交道，房子是长方体，笔是圆柱体，饭盒是方形，床是长方形加圆柱体，而考试分数尖锐的三棱锥，总在刺痛麻木而轻松的阳明。大学考试和中学考试的区别就是，大学考试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哪道题错了，哪个知识点没有弄懂，分数只是一个模糊而笼统的概念。
阳明忐忑不安地在教务系统查询自己的考试成绩，在输入账号密码的那一刻，阳明的心情矛盾而沉重，阳明害怕看到那鲜红而刺眼的数字，但又期待那辛苦半年结出的果实，等待病历报告的心情就是那样，带有一种不安的坚定。成绩出来后，阳明傻眼了，很多科目分数低得超出想象，比如古代文学史，阳明每道题明明都是按老师的讲义和书上的定义来答的，但只有可怜的70分，阳明预计这门课至少也得超过90分，可见很多事情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最后一学年的奖学金又泡汤了，有些同学在考试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这次考不好了，或者说自己肯定挂科，但他们的平均分都是班上的前几名。
生活的辐射面太小了，就是那么几件事，按部就班，眼泪，鲜花，痛苦，失望像公交站一样，不容错过。
23、最后一学期（三）
学校电影院的布告栏在落叶中寂寞地矗立着，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将要播放的电影。阳明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张电影票，坐在角落里，看着前后的丽影双双，让自己更加寂寞。
四周一片嗑瓜子的声音，这声音赛过交响乐团的演奏，那么有节奏，有声势。电影是由莱特里尔导演的《无敌浩克》，电影开演后阳明才发现，这三块钱花得值，以前都是用家里的21寸小彩电或者自己的17寸电脑看电影，音响效果很一般，今天听到真正的立体环绕，那种震耳欲聋的感觉让人精神一震。《绿巨人1》由李安导演，那部电影还没看，所以看第二部的时候还有点不明就里。但当那个大块头一出场，阳明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变身的浩克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脾气火爆，子弹炮弹导弹都奈他不得，最后他把一辆悍马车扭成了麻花，阳明突然觉得有点像阳明很小的时候看自己父亲的感觉，那时的父亲像一座大山，当阳明们都长成比自己父亲还高大的小伙子时，这些导演们适时推出这样的电影让阳明们重温父权的威严。
一部电影或者一本小说，男主角一定有一个劲敌，还有一个爱人，这是最基本的配置，否则是不会好看的。绿巨人遭遇到一个和他势均力敌甚至更强大的对手，那就是变身后的弗朗斯基，丑陋，狠毒，浩克一顿王八拳只是伤了弗朗斯基的皮毛，弗朗斯基一个蹬腿将浩克踹到了高楼上，两个巨人打架，其他凡人抱头鼠窜。军方出动直升机协助浩克打击弗朗斯基，经过一盘血战，浩克终于制服弗朗斯基，当弗朗斯基躺在地上时，阳明才发现弗朗斯基比浩克更加高大，后来阳明查阅资料才得知这两个大块头的身高体重，浩克身高二米五，体重五百磅，弗朗斯基身高二米六，体重九百磅。从电影院出来，阳明心满意足，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的音效，让人回味无穷。
渝州三月，春意翻江倒海，杏花在枝头翻滚，虽然春寒料峭，但操场上锻炼的人拥堵不堪，有的甚至还穿着背心。操场上上演的项目种类繁多，最常见的就是篮球，两队人在球场上打，旁边围着一大群人观看，观看的人不时爆发出一阵喊声，那劲头比自己进了一颗球还高兴。其次是足球，足球是一个比较危险的运动项目，稍不注意就会挂彩，程兵就是在一次联赛中受伤的，那次他拼抢太积极，不知是惹恼了对方还是对方无意为之，从背后把他铲倒后还压在了他身上，导致他锁骨断裂，在医院打了钢钉，医生嘱咐他两年内不要踢球，没想到他出院两天后就将医生的嘱咐抛之脑后，居然还踢了个冠军。
除了篮球足球，还有练拳的，戴着护具，看上去憨态可掬，但招招威力惊人；有练双节棍的，那棍子锃光闪亮，从头顶，腋下，腰间，胯下掠过，看着让人提心吊胆；还有练大刀片子的，哗哗地抖动刀身，弓步亮掌，倒也像模像样；还有练长棍的，那棍子是柔软的白蜡棍，拿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还不时打向地面，阳明直替那棍子担心；当然也有不少情侣，不顾地上的潮湿寒冷，躺在地上卿卿我我。
24、最后一学期（四）
阳明选择了练咏春拳，他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得知咏春拳是一个叫严咏春的女子抓羊的时候悟到的，严咏春养的那些山羊狼奔豚突，女子力气小，拽不住，于是就把两个膝盖内拐，这就是二字钳羊马，然后有小念头，咏春拳较其他拳种没有大开大合的姿势，但拳拳劲道有力，是最节省体力的拳，它讲究心理和意识的培养，这和太极拳异曲同工。
阳明自顾自练拳，却不想引起旁边一个人的注意：“你也喜欢练拳？”阳明点了点头，经过一番谈论，阳明才知道他是体育学院武术专业的学生，阳明为刚才“班门弄斧”的行为感到害臊。
练完拳，阳明感觉舒活了很多，看了一会儿书，感到肚子饿了，拿着饭盒打算去食堂打饭吃。这学校有七八个学生食堂，每个食堂都有各自的口味，杏园食堂的特点是辣，口味一流，是味道最好的食堂，也是分量最少的食堂，体现公平的理念；桃园食堂味道最差，但分量最多。所以很多生活费较少但饭量较大的同学会选择桃园食堂，而生活费较多贪恋口福的同学会选择杏园食堂。学校还有民族餐厅，提供清真饮食。阳明有时会去民族餐厅吃饭，民族餐厅有很多围着头巾的回族女生，还有长着蓝眼睛黄头发高鼻梁的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的男生。
在餐厅里，有一种阳明非常喜爱的少数民族菜品，那就是新疆大盘鸡。大盘鸡顾名思义，就是将这种菜装在大盘子里，那盘子的确很大，最大的盘子直径在两尺以上，鸡块和土豆一起炖熟，那滋味不同凡响，吃到最后，还能免费获得两份面条，拌在剩下的菜汤里，不仅节约粮食，而且那滋味是锦上添花。
衣食住行是人的基本需要，阳明常用的思考方式就是将心比心，也就是换位思考，同理心。人可以不上网，不买车，不谈恋爱，不炫富，但不能不吃饭不穿衣服不睡觉不乘车，阳明决定在大学最后的这段时光鼓捣一点东西。
阳明叫上同班的贫困生石波，石波经常在课余兼职改善生活。他俩商量过后，打算做文化衫生意，阳明们把学校的校徽和校名印制在体恤衫上，唤起同学的认同感。
朝天门人潮来来往往，嘉陵江和长江在这里交汇，江水滔滔汩汩，江面上浮起成串的渔火。这里是重庆最大的批发市场，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阳明找到一家定做文化衫的小作坊，和老板讨价还价起来：“做一件文化衫多少钱？”“要看你做什么图案？”“呶，就做这个。”阳明们把打印好的图案递上去。作坊老板看了看，思索了几秒钟，说：“图案不算大，七块五一件。”阳明和石波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价钱可以接受，于是答道：“好吧，我们定做五百件。”“先交订金一千。”
25、最后一学期（五）
阳明打量起这个小作坊，面积在三十平方米左右，四个工人，墙角堆满原材料，还有一台隆隆转动的机器。
一个工人接过阳明们打印好的图案，说道：“这个图案阳明们有底版，以前有很多人做过这个图案。”说完他翻出了那张底版，果然一模一样，接着他把底版交给一旁的另一个工人，那工人一手拿着底版，一手拿着沾满某种特殊浆糊的刷子，在一件洁白的体恤上一刷，那图案就印在衣服上了，还真是惟妙惟肖，阳明算是开眼界了，终于知道以前买的衣服上的图案是怎么印上去的了。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能取货。”
“两个小时以后来吧。”照那个速度，两小时内印制五百件是很轻松的事。
借着这个间隙，阳明和石波决定参观一下朝天门，江上船只来来往往，不知怎么阳明就想起太史公那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岸是一片高楼，要是傍晚，那里会亮起一片绚丽的霓虹。
批发市场外面有一段长长的阶梯，被称为十八梯，阶梯旁有小贩卖会自动跳舞的小布偶，那是欺骗近视眼，那小布偶背后连着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摊主暗中拨动那根线，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布偶自己在跳舞。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令人费解的现象。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阳明和石波去提货，衣店老板早已打点停当，把五百件文化衫整整齐齐地装在麻袋里，麻袋有一人来高，阳明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两百斤。阳明和石波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搬出几米远，而车站离这里至少两里路。阳明们不得不叫两个棒棒，路上一个棒棒在游走，阳明上去招呼他，他见有生意，很高兴，阳明们体谅他，让他再叫一个同伴，没想到他手一挥：“不用。”
阳明和他谈价钱，他怯怯地说：“给五块吧。”还算公道。两百多斤的重物就压在他的背上了，他的背被压得很低，但下盘很扎实，看得出他的功底很深厚，高手在民间，这就是正宗的千斤坠。十几分钟，阳明们就走到了车站，再看那棒棒师傅，脸不红气不喘，阳明不由得暗自钦佩，加送一瓶矿泉水。
重庆的山，峻峭挺拔，总在用自己的姿势昭示野性和力量。公路上的隧道特别多，汽车一进入隧道就亮起了大灯，这时的感觉很奇妙，仿佛堕入地狱的黑暗一般。沿途零星分布着些许村庄和院落，一块一块补丁似的的庄稼。
到了学校门口，阳明的物品遭到了保安的拦截检查，保安一脸严肃搜查完后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阳明们说：“自己赚点生活费。”保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手一挥：“进去吧。”保安这行饭水也很深，什么人该拦什么人不该拦都有讲究，这所学校六万多人，他们不可能把每个人的相貌记下来，但他们没有放过一个坏人，也没有抓错一个好人，这就是本事。
26、最后一学期（六）
阳明和石波把文化衫搬回寝室，然后在学校网站的广告栏张贴广告，在校园各个角落张贴广告，在寝室散发广告，在QQ群里发广告，原价七块五一件的体恤加上人工车费成本在八块左右，阳明们的销售策略是零售加批发，零售每件十八元，批发每件十二元，不到一周时间，阳明的文化衫销售罄尽，实现纯利四千余元。
这段经历让阳明白，一个人只能用汗水换来价值，那才是生命的重心。当看到那些同学穿上阳明的文化衫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街边的小吃林林总总，江南钟爱煎饼果子，摊煎饼果子老板先在四周略高的摊锅边沿浇上一圈流质的面糊糊，面糊顺势流到锅的正中，刚好形成一张很薄的贴饼子，那老板手快，没等薄饼糊掉，就迅速铲起，目测这张饼直径有一尺，老板把饼当中卷上蔬菜，刷一层酱，裹一次，刷一层酱，裹到最后，贴饼子就只剩拳头大小，老板从中间切开，装在塑料袋里，三块钱。江南吃煎饼果子的样子让阳明也大咽唾沫，江南一口咬去一半，两边腮帮子鼓鼓的。
学校的外围被网吧和小吃摊占据，上完网吃一点小吃是最顶级的享受，大二时候，阳明课余的休闲方式就是到网吧上网。学校周围的网吧展开了恶性竞争，打起低价战，会员的上网费用低到了每小时五毛钱，阳明往往充上五块钱，玩得腰酸背疼，一看，钱还剩大半，然后站起来，去网吧外面喝一杯奶茶，或者啃两只鸡爪，或者吸一碗凉面。网吧外面这三种小吃是最多的，奶茶是女生的最爱，烧烤摊上买鸡爪，那个烧烤炉有一米多长，一分米宽，炉子底部是烧红的木炭，上面整齐排列着鸡腿鸡翅鸡爪，这些鸡身上的部件吱吱冒着油花，让人垂涎欲滴。凉面的作料是调好的辣酱，辣得让人直吹气，但又欲罢不能。
补充能量后，阳明又会折回去玩个痛快，网吧里的空气很不好，抽烟的，抠脚的，放屁的，阳明有时会查阅一些学习资料，有时会打游戏，电脑内存都很小，游戏画面都很粗糙。比如《荣誉勋章》，这个游戏非常吸引阳明，以前都是看战争电影，阳明怨恨电影里主角的无能，只想自己成为那个主角，深入敌后，以一敌百，这个游戏让阳明梦想成真，游戏的剧情是说营救一个空降在敌占区的己方飞行员，阳明可用的武器有一把手枪，一把冲锋枪，一把春田狙击步枪，5个香瓜手雷，3个木柄手雷，四五百颗左右的子弹。使用鼠标滑键是更换武器，左键开枪，ctrl键下蹲，空格键跳，WASD分别控制角色前进、向左、向后、向右，这也是很多游戏的常用键，所以网吧电脑键盘通常的状况就是，这几个键最先坏掉。
阳明戴上耳机，按着这几个键，如临大敌，阳明一个蹲姿点射，撂倒一个敌人，接着阳明找到一处矮墙作掩护，干掉了机枪据点的敌人，阳明营救出来的战友也很给力，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阳明扔出一颗手雷，躲在战壕里的两个敌人飞上了天，阳明觉得手里的汤姆森冲锋枪不好用，于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勃朗宁轻机枪，这种枪威力大，弹容量大，机枪发出的声音都隐隐透着一股霸气。敌人的子弹好像长了眼睛的，永远打不中阳明，即使阳明中弹了，也可以随便在地上捡起一个带十字符号的军用水壶或者一个带十字符号的急救包，就能马上恢复。
27、最后一学期（七）
阳明们可以抢占一座民房为据点，也可以一马当先，端掉敌人的地下兵工厂，也可以出奇兵，摸掉敌人的一个暗堡。自己完全成为了一个孤胆英雄，凭借一己之力改变着战争，改变着世界。
如果说荣誉勋章这款游戏是对单兵素质的考验的话，那么帝国时代就是对战略思想的考核。帝国时代是战略类游戏，属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占得一片领土后，种粮开矿伐木采石，研发军用民用技术，用取得的资源扩充军备，然后消灭其他国家。资源很重要，它是战争胜利的基础，农民种粮采矿，让阳明想起一句话，淮海战役是人民用小车推出来的。兵工厂可以改进军事技术，获得战斗力更强的军队。军队由骑兵步兵炮兵枪兵弓箭手攻城车投石车，各个兵种之间相互克制，配置的好，战斗力不同凡响，地形也能影响军队的行进速度和战斗力，山地和沼泽是军队的坟墓，而树林最好埋伏，僧侣可以充当医生，恢复军队的生命力。阳明一般是和电脑对战，电脑有自己的弱点，那就是不会在意伏兵，阳明用两支军队埋伏在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弓箭手将电脑方的军队消灭殆尽，对方也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它只会朝自己的目标前进。阳明用这种方式占到了很多便宜，等待对方的军队入口袋阵，打消耗战。阳明一般不会主动出击，对方的防御工事过于强大，阳明的军队到了敌方的城墙根也有去无回。跟电脑玩有局限，那就是胜利后没有成就感，电脑输了后也会显示出一行字：阳明毕竟是电脑，而你是有血有肉的人。
隔壁的小强要和阳明来一场。局域网连接，设定密码，单挑。阳明们选的地图是岛屿，模式是弑君模式，地图设定未探索，这样感觉才刺激。
阳明们各占得一个小岛，岛上有金矿石材木料供开采，阳明的神经紧绷，阳明快速地建好房屋，增加人口，然后采矿，修建军营，寺庙，生产僧侣拾获可以产生黄金的遗迹。然后建码头，生产海军，海洋中有丰富的渔业资源，可以打渔提供军队农民食用，阳明想起国际法的规定，领土半径两海里都属于该国的领海，其他国船只可以无害通行，打游戏的时候也不能忘了温故知新。
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道对手的情况，以相应的策略应付，就能取得胜利。但现在阳明对对手的情况一无所知，但阳明转念一想，知己也可知彼，自己不知道对手情况，对手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情况。
游戏里可以排除斥候去探查对手的情况，斥候就是轻骑兵，速度快，不恋战，但斥候攻击力弱，防御力差，往往躲不过对方的箭塔，这就叫有一利必有一弊。阳明使用的计谋是声东击西，等兵力足够强大，将兵力分成三拨，其中两拨分别为总数的四分之一，剩下一拨为总数的二分之一。二分之一那拨负责主攻，剩下两拨一拨守城，另一拨佯攻，吸引对方兵力。
28、最后一学期（八）
阳明派出许多商船打探消息，这和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的亚罗号马神浦事件有些类似，借着某些幌子搜集情报，阳明把登陆舰停泊在小强防守的空虚处，佯攻的军队先上岸，打小强的外围，主攻的军队则埋伏在另一端，小强先是派出兵力抵抗，他发现兵力不多，想一举歼灭阳明，于是就倾城出动想包饺子，阳明见小强中计，赶紧把主力部队调出来攻城，小强急忙调兵应付这边的攻势，这一露背就遭到了佯攻部队的痛揍，这一直持续到阳明打完最后一个人，虽然没能杀掉对方的君主，但阳明还是占了一点便宜，小强的城墙和城堡被阳明毁坏了几处，而双方的有生力量损失得差不多，阳明想起努尔哈赤进攻中原时讲的一段话：“砍大树要一斧子一斧子地砍，再大的树也有砍倒的时候。”这也契合毛主席提出的持久战。
重整旗鼓，阳明准备再次进攻，小强的部队已经到了阳明的领地，这时阳明是投鼠忌器，战火燃烧在自己的领土，吃亏的始终是自己。经过一番恶战，阳明终于将小强的侵略军消灭，而阳明的农田庄园也毁坏了很多。这时，阳明们这场游戏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小强心宽体胖，他自己的身体经不住持久战，他主动弃权认输。从这个游戏中阳明悟到，胜利不仅仅是对智力的考验，还有很多因素，《孙子兵法》上说：道天地将法。将就是将领，将领的素质，自然素质和社会素质。自然素质就是将领的智力，体力等等，在这场游戏中，阳明和小强就是调兵遣将的元帅，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利。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毕业论文也已进入开题阶段。毕业论文要求得很宽泛，什么都可入题，只要抄袭的篇幅不超过总篇幅的百分之三十就行，这一放宽就不得了，各种奇葩题目精彩呈现，比如《金瓶梅里的四大淫妇研究》，《屁字在汉语中的使用研究》，《红楼梦扒灰养叔探究》等等。
阳明这几年粗略看了几万本书，大脑里全部充斥着别人的语言思想，写什么都感觉是拾人牙慧，但毕业论文是道坎，过不去就白念几年大学。开题的步骤是自己先确定题目，这时有两个大方向的选择，现代和古代，现代包括研究现代文学，现代教育课题，古代就是研究古代文学，古代教育思想等等，确定好后，学院根据学生的选题情况从现代文学系或古代文学系派专门的教师指导。
阳明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研究》，这属于现代文学范畴，这是阳明搜肠刮肚想出来的，莫言那时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他写的小说确实好看，《檀香刑》、《红树林》、《白狗秋千架》、《红高粱》、《四十一炮》、《天堂蒜薹之歌》、《透明的红萝卜》、《牛》。
29、最后一学期（九）
阳明以前只是在图书馆里看这些书，知其然而已，现在要研究背后的东西，感觉有些力不从心，魔幻现实主义是一个突破点，但突进去之后怎么谋篇，布局，怎么合围收官呢。论文最低要求八千字，这和高中相比，字数增加了十倍，高考只要求写八百字，阳明不敢说阳明的能力在几年间长了十倍。指导老师打电话叫阳明到办公室汇报毕业论文进展情况，阳明当时正在操场上打篮球打得汗流浃背，为了不给老师留下不守时的印象，阳明没回寝室换装就直奔指导老师的办公室，阳明这一形象应该会收获无限的尴尬和窘迫，没想到，阳明到了指导老师办公室，她也一身劲装，汗流浃背。
“你觉得你这个选题有什么新颖性？”
“莫言虽然在现代文学史里还只有浅浅的一笔，但他的作品的风格很让阳明着迷，也就是魔幻现实主义风格，这在中国文学里相对比较前沿。”
“莫言的作品你读了多少了。”
“十三部长篇小说几乎读完了。”
“你觉得莫言的作品可以从哪些方面挖掘？”
“莫言的作品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魔幻现实主义，还有，包含了很多民间文学的因素，还有莫言的个人经历造就他的文学风格。”
“嗯，那你先拟一个提纲。”
“好的。”
文学就是天南地北的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绝对的权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所以阳明的指导老师无法修正阳明的说法，只能引导阳明说出更多的想法，如果没有大方向的错误，就视为过关。接下来就是查资料时间，图书馆，期刊网，cnki，无所不用，八千字，多么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阳明的计划是先分析莫言作品的文学派别，魔幻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等，差不多两千字；再分析莫言作品的语言风格，差不多两千字；最后分析莫言这个人的经历对其作品的影响，差不多也是字，这样就凑够八千字了。本科毕业论文对学术价值性的要求不高，能够凑满字数，没有明显的低级错误就算行。
阳明每天坐在电脑前辛辛苦苦打字，饿了就直接煮上一包方便面，生活虽然清苦，但心里却倍感甘甜。寝室里也没有了魔兽争霸，也没了实况足球，没有了cs，没有了电话粥，只有噼噼啪啪敲键盘的声音，室友们都在赶写论文，力求为大学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30、最后一学期（十）
毕业论文是一个仪式，就像某些原始部落将兽血涂抹在孩子的脸上就象征这个孩子成年了。写完毕业论文，完成进化，成为真正的大学生，同学们纷纷戴上学士帽，穿上学士服，三五成群到校园的各个角落拍毕业照。
阳明决定也去拍一套毕业照，学院翻出压在箱子底的学士服，每个班发上几套，轮流用。阳明洗好澡，换上白衬衫，穿上学士服，打上领带，在镜子里一照，嘿，真比平时光鲜了十倍，阳明们属于文学学士，为粉色垂布。阳明把学士照挂在自己的空间，得到了很多同学的赞，这套服装算是对自己学习生涯的总结。
阳明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很认真，阳明那八千字的论文，她连一个错误的标点也要改动，阳明在敬佩她的敬业的同时也在埋怨她的较真，三易其稿，阳明的论文最终定音。论文小组的几名同学每人出了二十块的份子钱，给指导老师买了一份小礼物，算是慰问她老人家的辛苦。
一切刚刚结束，一切又已开始，道路上行走着面容青涩神色好奇的低年级学生，他们用闪烁的眼光盯着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倔强。阳明在心里苦笑，心里涌起一股苦涩而甜蜜的回忆，多像刚进大学的自己啊，什么事都想要做到最好却在很多时候无能为力。
班级的最后一次聚会阳明没有去，虚无缥缈的大学生活阳明不想在一场浮华的宴会中结束。江南当上了班长，在班级群里人模狗样地通知，今晚在哪里聚餐，打倒某某火锅店，不见不散。阳明只是苦笑了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
阳明记得上次在梅花山庄聚会，班上有很多同学没来，同学们吃烤肉，全班分成若干小组，每组到菜市场买了若干喜欢吃的菜，每组分得一个炉灶，若干木炭。
未来的教师们扮演起家庭主妇或者妇男，阳明们组买了猪肉，金针菇，大辣椒，牛肉，十三香，八角大料等等，将菜淘洗干净，涂抹上大量的作料，放在火炭上烤，那些菜吱吱地唱歌，香味儿，焦糊味扑鼻而来。阳明吃厌了本组的口味，就拿着本组的菜去跟其他组的交换。
待同学们都吃饱了后，他们就拿着没吃完的菜玩耍，把酱油什么的涂抹在别人的脸上，这让阳明想起阿来的《尘埃落定》里那些劳动后的男男女女打闹的情景。
班上一个男生被抹得满脸花花绿绿，一个女生和他合影，照片挂出来后，旁边写着一行字：美女与野兽，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31、最后一学期（十一）
欢乐是他们的，阳明只想一个人走自己的路。阳明在这里收获了太多欢乐，对幸福的乱砍滥伐让它濒临绝收的境地。
倒在床上，阳明想着以后的生活情景。每天晚上上好发条，白天按部就班，然后可能邂逅一段不算美满的爱情，把它叫爱情只是阳明的一厢情愿，那应该叫家庭，或许两个毫无瓜葛的人可以立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同食一锅烟火，而这一切仅仅只需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然后，可以有一个小孩，从很小养到很大，送他上学，以后以后……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聚会回来的同学没有忘记来看望缺席的阳明，他们询问阳明缺席的原因，阳明笑笑说；抱歉。
随之而来的毕业论文答辩，让阳明在寂寞的等待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同学们齐刷刷坐在一间教室里，每个同学走向讲台程序式地问好，陈述，评审小组的教师程序式地询问，评判，打分。持续两天的答辩，彻底勾起阳明的审美疲劳。
轮到阳明上台的时候，阳明知道下面的听众也跟阳明坐在下面的感受是一样的，阳明言简意赅说了自己的构想，希望博得下面听众的好感，阳明想起林语堂的名言：演讲要想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但阳明环视了一圈，下面仍有不少人在打呵欠，阳明的想法失败。
有同学研究中国相声，她自称来自天津，天津是相声的发源地，她的答辩就像是单口相声。答辩就像是一场茶话会，每个人都轮流上台表演，味道不咸不淡。
阳明的毕业论文混迹在许许多多大同小异的论文当中，阳明发觉它是那么地不起眼，所有的毕业论文被捆扎成一团，就像即将出售的废报纸，这时阳明和他的导师都如释重负。
紧接着，就是领取毕业证和学位证，在阳明看来应该是很神圣的节目变成了减价大甩卖，全班同学排成一排，轮流上去从班干部手里接过自己的双证，阳明翻开阳明的双证，阳明满以为上面的照片是惊艳异常，没想到那痴呆的眼神让阳明看上去像个傻子。
主题为青春不散场的毕业晚会即将开幕。阳明和江南自告奋勇去表演节目。阳明会吹笛子，但笛子的舞台效果不是很好，阳明会弹一点点吉他，但水平上不了台面，同学撺掇阳明和江南演一个双簧，一个人脸搽白粉在前面装模作样，另一个人在后面配音，阳明觉得这个节目还可以，没想到吴豪却说那样看上去就像两个傻子。阳明放弃了表演双簧的打算。江南拿出他的拿手绝活儿，朗诵诗歌，阳明献出阳明的看家本事，唱歌。
江南朗诵的是润之先生的《沁园春雪》，他着一袭长衫，振臂一挥，铿锵有力的声音从他的嘴里迸发出来，他赢得了满堂的掌声。
32、最后一学期（十二）
阳明的心情有些紧张，阳明要表演的节目是个人独唱《一剪梅》。这首歌是由费玉清和张明敏等歌手演唱，旋律优美，是一个时代的感动。但这首歌太老，老得知道他的人寥若晨星，阳明在舞台上自阳明陶醉地演唱了一番，下面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阳明，继而醒悟式地报以掌声。
舞台中央的液晶屏幕上打出一行大字：今天你毕业了吗？这是化用某句广告语，那个大大的问号带着征询和一些炫耀的味道。
晚会的尾声就是授位仪式，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学生代表走上舞台，由院长给他们颁发学位证书，那些学生代表站在舞台上，手捧着学位证书，有的腼腆而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左顾右盼，有的朝台下的同学挤眉弄眼。在几个男扮女装的压轴搞怪舞蹈《nobody》中，晚会落下帷幕。当主持人用高亢而又凄婉的声音宣布晚会结束的时候，阳明突然感到一阵留恋。
是呀，说的是青春不散场，但天下有不散场的宴席吗？明天，后天，阳明们就要各奔东西，有些人，或许一辈子再不能相见。
学校里兴起新的校园文化，那就是毕业生地摊，俗称跳蚤市场，这是特定时间里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课本，台灯，席子，衣服，鞋子，锅碗瓢盆，，只要是样物件，都被摆上了跳蚤市场。那些东西有些是崭新的，大部分是半新旧的，价格比店铺里便宜得多，比如一本八成新的小说，原价三四十元的，跳蚤市场上三四元可以买到，一双鞋，一件衣服，一支笔，都只值原价的零头，一个女生卖出去一条很好看的牛仔裤，只得了两元钱。
阳明有一辆电动自行车，除了电脑，它就是阳明最值钱的家当。本校号称中国最大的学校，从南校门到北校门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阳明到学校去上课，有时需要骑电动自行车才赶得上。这辆车为阳明顺利完成学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阳明在校园网上打出广告，广告这样写道：你想让自己成为暗夜骑士吗？你想让自己成为风之子吗？你想解放你的疲惫的双腿吗？三百元帮你实现理想，有电动自行车出售，欲购者请电159xxxxxxxx。
不一会儿就有人打电话预约看车，阳明把车冲洗了一下，开到预约地点，阳明四下扫视，想把电话里那个发出柔和声音的少年找出来，但阳明发现这是徒劳，阳明于是掏出手机，按上面的号码拨过去，阳明发现一个长头发的青年在掏手机，没错，应该是他了，阳明把摩托车开向了他，他也发现了阳明，迎了上来。
33、最后一学期（十三）
阳明把车停靠在路边，他围着车转了一圈，还不时拿手拍了一下，阳明觉得这有点像牲口市场交易牛马的情形。他说：“你这车有点旧啊。”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阳明说：“车新一点就不值这个价位了，我不是生意人，不以赚钱为目的。”
对方不置可否，阳明知道他想要这辆车，但可能觉得价格有点贵，阳明看出他的心思，但也不想降价，这辆车阳明买的时候花了六百，阳明把钥匙递给他，让他试车，他骑上车一溜烟跑了，阳明吓了一跳，担心他黄鹤一去不复返，不过过了两分钟，阳明悬着的心落了地，他把车停到阳明面前的时候，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只弱弱地追问了一句：“不能再少了吗？”“确实不能了。”
他拍出三张伟人头，阳明接过来，把车锁交给对方，追加了一句：“车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
无产一身轻，阳明把剩下的物品打点好，准备乘车回家了。
阳明突然想对这个地方说点什么，这里山明水秀，莺歌燕舞，阳明在这里波澜不惊，与世无争，不痛不痒走过几年，仿佛不曾爱也不曾恨。留恋不舍，解脱自在，各种复杂的情绪拥挤在心里。
阳明是学校文学社成员，平时喜欢写一些文章，有人说阳明只会写散文，不会写小说，阳明觉得自己这几年就像一篇散文，没有情节，没有主角，活得散乱。
阳明的成绩单和毕业证书稳稳当当地躺在背包里，这些东西就像钱钟书在《围城》里写的那样，好比亚当和夏娃身体上的那几片树叶，具有遮羞的功能，可以遮盖自己的无知空虚。
阳明学了两门专业，一门是公共管理，一门是汉语言文学，因为转专业，公共管理专业的学分也随之转了过来，阳明的学分比所有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同学都高了七十多个，这让阳明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孔子说艺多不压身。
阳明踏上了回乡的路，车站里熙熙攘攘，繁华异常，但与阳明同路的不多。车站的外围密密麻麻分布着摊位，卖水果的，卖串串的，卖杂志的，看相算命的，摆象棋残局的。班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出发，阳明决定逛逛这里，毕竟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
街边有一家装修豪华的衣服店，以前这是阳明等“贫下中农”不敢张望的地方，但刚把电动自行车电脑等卖了，现在荷包鼓了，腰杆也就直了。 阳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服务人员笑脸相迎。阳明看了一下，好家伙，最便宜的一件体恤也要五百元，阳明摸了摸自己变卖“家当”的钱，底气足了一些：“请问有没有XL型号的？”服务员甜笑应道：“有，有。”“帮忙给我取下来。”
34、最后一学期（十四）
阳明穿上一件全黑的体恤，感觉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比平时光鲜了很多，正所谓人靠衣装。
“再帮阳明取条裤子。”
“先生，您要多大的？”
“这个阳明自己也不清楚。”
“没关系的。”她打了一个响指，旁边的一个服务员地上一条软尺，她接过那条软尺，跪下身来，给阳明量裤脚的长短。
“二尺九寸，您的体型偏胖，适合横纹或方格。”一条英伦风的方格裤穿在了阳明的身上，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立刻就焕发出别样的风采。
“先生，打折后一共是一千一百元，麻烦到收银台付账。”服务员流利而周到地说道。
这声先生，这些微笑不知道要值多少钱，曾经的阳明，以前都是和地摊上的大婶大妈打交道，这些婶婶姨妈能睁眼看你就是抬举你了，想起上《西方经济学》时老师说道：市场调控还有看不见的手。钱就是调节人际气候的看不见的手。
阳明提着袋子走出店门，感觉春风得意。
这时，在象棋残局摊前围满了人，终于有人上前叫阵了。挑阵的是一个跟阳明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戴着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可是他的眼镜却射出逼人的寒光。他将两百元放在象棋坛上，一副隐忍持重的样子。庄家摇着扇子微笑着，显得胸有成竹，他朗声说道：“按规矩是庄家输筹码翻番，但阳明输了的话，阳明愿意给你五倍。”
小伙子抬起头看了庄家一眼，他兴许被庄家的先声夺人镇住了，庄家约莫四十来岁，眼睛里闪着平静的光芒，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看得出，姜还是老的辣。对弈开始，小伙子将炮架在中间，庄家放出了马，小伙子出车，庄家支出象，总体来说小伙子是全面进攻的策略，庄家是防守反击的态势，看似平静的两个人却进行着激烈的争斗，就像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的暗流。约莫过了十分钟，庄家依旧不紧不慢，面带微笑，而小伙子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他的腮帮处仿佛有小蚯蚓在蠕动，其实这场对局胜负已分，处于劣势的一方不过是负隅顽抗，困兽犹斗而已，旁边的观众也仿佛融入其中，他们屏气凝神，随着对弈的形势潮起潮落，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小伙子终于将手中的车一放，摇头弃子认输，他垂头丧气地站起来，面带羞愧地走了。这时候，又有一个年轻人上前挑战，这个年轻人较之刚才那个，少了一分沉稳，多了一分莽撞，只见他留着平头，穿着不起眼的休闲装，身材也较粗壮，他将两百元拍在摊上，二话没说，开始下棋。
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这个小伙子就输了，庄家大笑着将钱收入囊中。这时，阳明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阳明疑心这两个小伙子都是托儿，前面那个演技较好，后面这个破绽就太明显，一分钟就完蛋的臭棋篓子也敢拿两百块钱打水漂？
这盘残局的玄机可能就是不论挑战方怎么走都会输。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挑战了，天上不会掉馅饼。
35、最后一学期（十五）
捏糖人做糖画的人倒是实在，一块钱可以做一个孙悟空，可以画一只蝴蝶蜻蜓，既好看又好吃，他的顾客多是背着双肩包的中小学生。
水果摊上琳琅满目，香蕉，苹果，车厘子，西瓜，还有本地不常见的火龙果。火龙果是热带水果，墙内开花墙外香，在阳明们这里摇身一变就成了鲁迅先生文章里的胶东大白菜。
阳明用买一斤猪肉的钱买了一斤火龙果，扒开外面的皮，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果肉，果肉里还夹杂着黑色的颗粒。阳明吃一口，味道没有阳明想象中那么好，有点像阳明小时候在地里啃的那种生魔芋，那种小黑点应该是它退化后的种子，咬起来有种脆脆的感觉。
虽然味道很不好，但阳明还是再买了一个，阳明决定带回去给家里的父母尝尝鲜。
汽车马上要出发了，阳明上了车对号入座，车上开着空调，远比外面舒适安逸，重庆的夏天是全国闻名的热，火炉城市绝非浪得虚名。
乘务员一一查票，阳明看得见她内心的焦躁和表面的强颜欢笑，很多不守时的旅客让全车人为他们浪费时间，而这些牢骚又会集中发泄到乘务员身上，乘务员变成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大约误班十分钟后，全车的旅客才到齐，司机因为时间的耽搁而大发牢骚，车子起步跌跌撞撞，那几个迟到的旅客赶紧赔礼。
车上的人各做各事。有大口吃冰棍的，嘴里发出吱吱的吮吸汁水的声音；有吃西瓜的，在车站里，卖西瓜的小贩想得很周到，把西瓜皮削掉，把瓜瓤切成小块装在小碗里叫卖，淑女绅士也不顾自己的扮相，饕餮大餐，汁水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下来，一直滴到胸口，裤腿和地面；还有闲谈的，说印巴冲突，中东危机等；还有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的。
阳明的旁边坐了一个十八九岁左右的小青年，留着很短的平头，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他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里小如豌豆，他的脸上带着一点轻松和顽皮的微笑。
小青年找邻座的老人搭话：“你知道我考上几本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并没有让那位老人惊慌失措，他答道：“你说说看呢。”
小伙子答道：“我考上二本了，这次是专门到重庆来旅游的。”
老人兴许没怎么关注高考，对二本重点之类不甚了解，他避实就虚问：“重庆好耍不？”
小伙子回答道：“还可以，我一路上都在看书。”“看的啥子书？”
“四大名著，有人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男不看红楼，女不看西厢，但我把这些书都看了。”。
老人却指着司机回答小青年：“今年劳动节，这辆车的司机收到了很多鲜花，都是旅客送的，我亲眼看见的。”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旁边的人似乎是竖着耳朵在听，又似乎没听。
36、最后一学期（十六）
汽车穿州过县，不时有旅客在中途下车，车上的座位慢慢地空了出来，稀稀拉拉就像被拔了萝卜的菜地。车一停下来就热燥得难受。乘务员在分发塑料袋，预防乘客呕吐，阳明旁边的一个女乘客西里哇啦地呕吐，她吐完一个袋子，又吐了一个袋子，她抬起梨花带雨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阳明，阳明向她笑笑。
阳明回望渐渐模糊的重庆，心里潮涌起无限的怀念。汽车在广安站停了下来，乘客开始下车找水喝或者上厕所，或者就图车外的新鲜空气。车门一打开，热浪就扑面而来，车里车外两重天。这时，有挎着竹篮叫卖的小贩，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广安的特产是盐皮蛋，把皮蛋用盐水煮熟，多一道工序就多一层滋味，但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加工的，有的多好比锦上添花，有的多只能是画蛇添足。
盐皮蛋两元钱一个，生鸭蛋只要一块钱一个，这是产品的附加值，政治书上说商品的价值就是凝结在商品中无差别的劳动时间。
阳明剥开一个盐皮蛋，只见它泛着幽幽的绿光，蛋白质经过高温强碱变性的结果，里面的蛋黄呈淡绿色，蛋白吃起来有一股绵劲，而蛋黄的香味让人回味无穷。
阳明随手把蛋壳抛进垃圾箱，就像把自己的大学时光抛在身后。阳明不知道自己毕业后，谁会在自己曾经睡的铁床上看小说，看电影，煲电话粥；谁会在自己坐过并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凳子上打游戏，赶写作业，吃方便面；谁会在自己呆过的教室里听那些慢慢老去的教授继续讲着他们已经很熟悉的孔子、庄周、鲁迅、巴尔扎克以及德鲁克和马克思韦伯？
汽车终于到达阳明老家所在的小镇，阳明感觉到了踏实。
这几年，阳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质变了还是变质了。当初向往远方的烂漫，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现在又马不停蹄地的赶回来，人生就是这样吧，有时也像像《大话西游》的台词说的，有些事猜得到开始，却猜不到结局。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单位通知阳明七月五号去报到，然后参加为期半个月的岗前培训。离七月五号还有一星期，阳明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来休整和调整。
阳明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算可以，在离高考半年的时候从理科转到文科，通过一个多月夜以继日的学习，也能考到全校第一名，进入全国重点大学，同院的二娃，他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二娃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阳明不知道什么是他放弃升学的理由，事实就是他没有升学，他十八岁就结了婚，因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所以一直拖到二十二岁才到民政局办理结婚证，而现在他买了一套房，一辆比亚迪汽车。同院的军娃学了泥水匠，鹏娃学了电器修理，涛子做蔬菜生意，自己开了两家蔬菜门市，泉娃在广州开起了餐厅，据说每早上就可以卖出三百碗米线，赚得钵满盆肥……他们无一例外都结了婚。
37、初出茅庐（一）
阳明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欢乐情景，而现在他们像一朵吹散的蒲公英，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的方向和命运，从小可以毫无顾忌玩在一起，但随着年龄的长大，有人会在十字路口选择另一条路。
这段时间，阳明处于放空状态，备课看书很没状态，只好看电视。 阳明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农村地区的电视只能接收几个频道。中央电视台，省电视台，市电视台，乡差转台。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在乡差转台打出启事，然后点播几部好看的电影录像。而当白娘子许仙小燕子孙悟空这些人一起出现在银幕上时，阳明就知道暑假要来了。
现在村村通工程实施后，家家户户都可以收看有线电视节目，可以接收四五十个电视频道。有线电视每年需缴纳一定的收视费，很多人家就买了卫星接收器，一劳永逸，也可以接收四五十个频道。
阳明比较喜欢看中央电视台的科教频道。里面的节目对阳明很有吸引力。“走近科学”，“自然传奇”，“探索发现”，“阳明爱发明”等等，每一个栏目都精彩纷呈。
比如“走近科学”里，关于灵异事件的探索，说某山村一家农户家里的电灯常常在深夜自己亮起来，而且伴随着索索的怪声，节目一开始就笼罩上了恐怖的气氛，节目组就去调查，经过几天的踩点，终于找到原因，是因为开关处的电线接触不良。阳明在网上看到很多网友对这个节目持批判态度，阳明个人觉得这个节目并没有违背自身的精神，什么事都是有科学依据的。比如带电的墙壁那一期，经过电笔测试，一家农户家里的墙和地面都带电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电工解开这个谜，原来是电笔坏了。
“阳明爱发明”，这个节目较有意义，人类为什么能雄冠世界，就是因为能够发明工具。很多富有创意的发明在这个舞台上亮相，叫人大饱眼福。中国传统的哲学认为，自然界一共由五种元素构成，金木水火土，被称做五行，五行之间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也符合阳明们生活中的现象。比如木生火，家里烧火都是用木柴，金克木，砍柴都是用钢刀，土克水，有句俗话叫水来土掩。“阳明爱发明”里面有人发明了“水刀”，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水是不能克金的，切割金属一般都是用火，比如氢氧焰，乙炔焰，但发明者通过把水加速，就形成一把锋利的水刀，可以在短时间内切割十厘米厚的钢板，还可以切割炸弹等危险物品，发明带给人方便，带给人效率，带给人安全。比如有人发明光控锁，没有锁体，钥匙是激光，这样就提高了锁的防盗性能。有人发明了智能捕鼠器，这个捕鼠器使用的是纯机械原理，捕鼠器是一个长长的笼子，笼子里面机关重重，所谓的机关就是一扇扇门，这个门不是普通的门，它只能进不能出，形状如同人体中防止血液倒流的静脉瓣。有的捕鼠器是利用电捕鼠，电压低于36伏，对人体没有伤害，但老鼠一碰即晕死过去，这种捕鼠器用长长的电线，密密麻麻布在房间里，这让阳明想起一个谜语：南阳诸葛亮，端坐中军帐，摆开八卦阵，单捉飞来将。有的捕鼠器就很简单，两块木板，一块砖，老鼠踩踏下面的机关，上面的砖就会压下来，这个捕鼠器是利用老鼠靠墙走的习性，不需要诱饵。阳明看这个捕鼠器制作较简单，阳明自己也制作了一个，虽然没有捕到老鼠，但感觉还是小有成就感。
38、初出茅庐（二）
还有木牛流马，这在《三国演义》里有记载，书上说，诸葛亮发明了这种运载工具，只需转动牛马的舌头，就可以让牛马爬山涉水。这显然与今天的科学理论相违背，比如能量守恒定律。但是有人就按小说的记载做出来了，具备那个雏形，但远远不具备书中的牛马的功能。诸葛亮的连弩也有人做出来了。
古代的铠甲都非常笨重，行军打仗很不方便，针对这个弱点，现在有人发明了防刺服，外形看着像普通的衣服，穿在身上也轻松舒适，但若遇到尖锐物体刺入，它就会变得坚硬如铁，经过测试，这种服装的防护能力超过古代的重凯。
这些复古式的发明带给今人的可能仅仅是新鲜，没有什么实际的功用，生产关系和生产力需要平行发展。
“自然传奇”则侧重介绍自然界的一些奇观。节目能够满足人的猎奇心理，让人欲罢不能。猛兽大对决，讲的是陆海空的各种猛兽之间较量，史前的，中生代的，现代的。狮子老虎熊罴是陆地之王，他们之间不互为食谱，所以现实生活中很难看到它们互相残杀的场面，科学家就测算出它们的身体数据，制作出模型模拟对决。比如节目介绍成年狮子和老虎之间的对阵，成年雄狮的体型要小于成年公虎，但是雄狮的颈部长有密密麻麻的鬃毛，可以有效地保护咽喉要害，而老虎没有，所以最终雄狮胜出。鳄鱼和鲨鱼的对决，鳄鱼全身有硬甲保护，并且有咬住猎物翻滚身体的习性，所以最终鲨鱼落败。
阳明喜欢看这类节目，它长知识，开眼界。阳明不喜欢情节狗血俗套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没完没了的爱情对白，没完没了的磨难，不管怎么样，阳明既猜得到开始，又猜得到结局。
阳明的父亲喜欢看《神探狄仁杰》《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等悬疑推理类电视剧，阳明陪着父亲看电视剧。
这三部电视剧的原著小说阳明都看过，分别是《大唐狄公案》、《七侠五义》、《洗冤录》，阳明和父亲坐在电视机前，各自手捧一杯茶水，边看边喝茶。
单位打电话来说培训推迟了，这期间，阳明正好接到一趟“私活儿”——对阳明表哥的儿子，阳明的小表侄进行启蒙教育。小表侄快四岁，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他的爷爷阳明的舅舅让阳明对他进行启蒙辅导。阳明心想自己拥有的是高级中学教师资格证，宰牛之刀焉能杀鸡，但又转念一想，鸡都杀不了还能宰牛？
阳明的小表侄成为阳明第一个“关门弟子”，因为阳明每天关起门来教他认字。阳明的手头没有现成的幼儿教材，没法因材施教，阳明想起《围城》里关于“抓岁”的说法，就是婴儿周岁时，在他面前摆上各种物件，看他选择哪种，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据说《红楼梦》里贾宝玉就是抓到一盒胭脂。
39、初出茅庐（三）
阳明决定给阳明的小表侄来一次“抓学”，阳明在他的面前摆上各种书籍：《金刚经》、《道德经》、《易经》、《围城》等等，他选择洪应明的《菜根谭》，这是一本修身养性的书籍。
书中的大道理他还不懂，阳明只好从认字教起。
“菜，吃菜的菜。”
他也跟着念道：“菜，吃菜的菜。”
阳明猜测，他会发生联想记忆，吃菜是生活中重复率很高的词汇，他的脑海里会产生一幅夹青菜炒肉的画面。但紧接着，他的一个发问推翻了阳明的猜测：“表叔，菜是什么？”
阳明想起外国是一个音乐老师教音符的时候唱的：哆是一头鹿，来是金色阳光。这种教学方法很适合幼儿教学。阳明找来一棵空心菜，说：“这就是菜，可以吃的东西。”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教“根”字，阳明摸着空心菜的根说：“这就是根。”并且让他也摸了一下。
然后，让他每字写上二十遍，他写到一半就不肯再写了，他嚷着要出去玩耍，阳明只好同意了。阳明还没有激发起他学习的兴趣。第二天，阳明拿出《菜根谭》，没想到他指着前两个字一下子就念出来了，这让阳明由衷地惊喜，然后他又在本子上歪歪扭扭默写出这两个字，虽然看上去像一根根火柴棍拼接的一样，但它的意义是伟大的，它昭示一个幼儿的辉煌的起步。几天的学前教育结束后，阳明也该去单位报到参加培训了，阳明收到了“报酬”——舅舅送来的五十个咸鸭蛋。
带着忐忑的心情，阳明踏上了去单位的班车，这真像大姑娘上花轿，不可捉摸。
行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检验阳明们的毕业证学位证和教师资格证，他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偶尔挤出职业化的微笑。阳明的心里有一点点失望，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只换来他手里十几秒的停驻。工作人员看了看阳明的脸孔，又看了看毕业证上的照片，平平淡淡说了一句好了。
40、初出茅庐（四）
验完证书，工作人员叫阳明们签合同，合同一式三份，上面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套话，只有一句能引起阳明的关注：如单方违约，须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五千元整。阳明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姓名，这是阳明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换得自己的生活，这是阳明人生新的篇章。
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规矩，教书匠的祖师爷是孔丘，祖师爷立下的教条不敢忘，忘了就是不在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教育阳明们要有向别人谦逊地学习的态度。
“子曰：食色，性也。”，单位领导也是教师出身，对祖师爷的训诫自然熟稔于胸，签完合同，领导大手一挥：“同志们，我们到饭店继续研究工作。”
这时，阳明数了数今年一起来的教师，一共十人，这十名教师都是研究生或公费师范生，不需要走公招的途径。
第一次见面，学校领导让大家一一做自我介绍，并给出模板：姓名，毕业学校，籍贯。阳明大致了解了他们的信息：杨帆，黑龙江人，研究生；陈文，重庆人，研究生；雍美琪，四川南充人，研究生；司马俊杰，四川凉山州人，研究生；徐秋，四川广安人，公费师范生；杨月，四川广安人，公费师范生；李光，四川广安人，公费师范生；勾美丽，四川遂宁人，公费师范生；宋小强，四川广安人，公费师范生。
领导把大家带进一辆中巴车，这是学校的公车，车门上用黑色的字体写着：某某公司赠。阳明猜想这可能是哪个不忘母校的学子慷慨赠送的。
司机的表情很平淡，领导说了一句：“去外滩。”
司机熟练地打火挂档，汽车开始飞奔。
大家坐在车上，其乐融融。阳明找到那个叫杨帆的研究生攀谈起来，他的形象气质引起了阳明的兴趣。他的个子不高，却异常地肥胖，目测体重在一百公斤以上，他脸上长着一部络腮胡子，但因为肥胖，就掩盖住了这部胡子所散发出来的逆气。领导给阳明们每人发了一张传单，上面介绍此地的风物特产，通过传单阳明才知道，这个县原来是中国农家乐之乡。
汽车在城郊的一家农家乐停了下来，原来刚才的传单是一个铺垫。这家农家乐装潢考究，散发着高雅的气息。
十个新教师围坐成一桌，领导们围坐成另一桌。菜品走马灯似的端上来，菜品的味道却很一般。
领导发话：“欢迎大家加入新华中学，希望大家工作愉快。”
41、初出茅庐（五）
吃完午饭，阳明们坐校车回到单位，单位里教师住房拥挤，单位让阳明和宋小强徐秋住在一间学生宿舍，阳明躺在床上休息没一会儿，领导又打来电话：“快出来吃晚饭。”
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领导说道：“同志们，既来之则安之。”
接下来是为期半个月的岗前培训，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是一块敲门砖，门敲开了，砖头扔掉了，是一张车票，到站了，车票过期了。
各式专家在培训课程上齐齐亮相，培训作文教学的，教态，教学肢体语言的，应有尽有，阳明们照单全收，笔记挤得满满当当，但阳明心里清楚，这东西就像酿酒的配方，即使和配方上的数据分毫不差，也需要时间才能酿出好酒，但如果没有配方，第一步都没法走，自创酿酒法的人，要么声名鹊起，要么一文不名。
阳明躺在单位分配的宿舍里，看着窗外星光闪烁，心里慢慢地平静下来，财务处通知说去领七月和八月的工资，阳明有点奇怪，这不，还没正式上班啊，“无功不受禄”，财务处说这是历来的规矩。
就像鲁迅说的：很白很亮的一堆硬洋就在阳明怀里唱歌了。虽然只有一千五百来块，但它的意义于阳明是不一般的，它昭示一个劳动者的诞生。
阳明趁机浏览了一下单位的工资表，最高的比最低的高三倍多，而那些高工资无一例外是高级教师或行政领导。
拿着这一笔“巨款”，阳明有些心花怒放，盘算着该干些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上岗了，阳明觉得身上这些散发着“屌丝”气息的服装也该“下岗”了。他到成衣店量身定做了两套西服，花掉八百块，想到父母这么些年也为阳明操劳很多，这“军功章”也有他们的一半，阳明为他们一人买了一套衣服，用掉四百块，剩下三百块是这一个月的生活费。
单位所在的县城是一个人口大县，人口有一百二十万，县城也修得很大，城市公交车有十路。县城里道路纵横交错，如蛛网密布，阳明喜欢用一块钱让自己在公交车上到达城市的另一端，然后徒步回来，探索着这里。
军训，是校园生活的序幕，好比小说的开端，为下文奠定基调。军训教会人服从，学校的高中生军训开始了。
阳明在办公室备课，看着窗外的绿色方阵，心里感到很踏实。
42、初出茅庐（六）
学校召开了轰轰烈烈的军训动员大会，领导的名字横七竖八排列在主席台上，校长为了配合气氛，特地穿了一套迷彩服，领导们在主席台上说着如出一辙的话，身着迷彩服的少年们在操场上挥洒着汗水，他们感到的不是劳累，而是新鲜刺激，教官扯着嗓子喊着口号，骄阳在他们头顶划着慵懒的弧线。校园外的农田里，稻谷身着金黄的霓裳，成熟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阳明微微一笑，心里越发踏实。
学生有模有样地跟着教官做各种动作，教官吼着口令，嗓子都嘶哑了。
军训结束，学校开始正式行课。阳明担任高中部两个平行班的语文教师，由于阳明喜欢写作，学校领导让他兼任文学社指导教师。生活像一枚刚采摘的水果，阳明很期待它美好的滋味。
一切刚刚开始，阳明显得踌躇满志。网上有很多语文高分秘籍，阳明下载下来，装订成册，称其为《语文葵花宝典》。
一切按部就班，每周十四节课，规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说周期性循环的内容。备课、改作业、辅导学生，教师就这几件事。
宿舍里没有连接网线，业余时间阳明只好到街上买电影碟片来看，以前看周星驰的电影，只看过《鹿鼎记》《唐伯虎点秋香》等票房较好的电影，周星驰其他电影不甚了解，但买了他的专辑后才知道他还有那么多作品，比如《龙凤茶楼》《风雨同路》《师兄撞鬼》等等。
周润发的《上海滩》在黑白电视流行的年代掠影过几集，但那时候喜欢动作片，对这种剧情性的片子兴趣不大，后来发现该剧确实很受欢迎，尤其是它的主题曲，简直脍炙人口，阳明舅舅的手机铃声一直用的《上海滩》。阳明用五块钱表达对这部电视剧盗版般的期待。
一个人的时候阳明就打开电脑看电视剧。许文强和冯程程的爱情太让人唏嘘感慨，爱情刚开始是喜剧，爱着爱着就成了悲剧。这样的情节才动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
里面最让人难忘的情节有文强初到上海滩，文强救美，程程感恩寻文强，文强闯婚礼教堂。许文强初到上海滩，还是书生打扮，一袭白色的围巾沾满旅途的风尘。然后是黑帮打架巧遇丁力。丁力让许文强住在自己家里，为后文两人事业的结盟做铺垫。初到上海滩就像一颗植物种子刚刚发芽，长叶开花，果实风起云涌，有一部令人期待的传奇等着续写，结局肯定是枯萎。文强火车站救美，为主人公的爱情奠基。冯程程感念许文强的救命之恩，不惜屈尊降贵，与许文强这个身无分文的穷主儿结交。最让人难忘的是寻文强而不得，她一个人在漫天雪花中寂寞彳亍的片段，意境温馨寂寥，冯程程捧起一把雪洒向天空，昭示少女心事。许文强打着一把纸伞恰如其分地出现，阳明以为这段爱情会长势良好，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冯程程嫁给了丁力，许文强只身闯丁冯二人的婚礼时，眼神中的凄婉哀伤让人动容.。
43、初出茅庐（七）
新生入学考试，阳明还没适应自己的角色，因为两个多月前，他自己坐在考场里做着考试题，而现在需要坐在讲台上看着别人做考试题目。阳明对拆试卷还很生疏，以致于撕试卷袋时连里面的卷子也撕烂了，装订试卷时怎么也穿不好线。
入学考试，阳明班级最高分是119分，最低分24分，满分为150分。阳明把全班的分数做了一个排名，每道题的得分一一统计，分析得分率失分率，采取相应措施改进。这时阳明想起数学里面的均值定理，要想获得最大收益，必须每个项目平衡，有的同学只写作文不做主观题，有些同学客观题几近满分，但作文写得一塌糊涂。阳明把每个学生的优势劣势写出来反馈给学生，让学生扬长避短。
阳明打印了一百多份学生信息采集表，格式仿照自己的就业简历，采集学生的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语文中考分数，语文学习计划，联系方式，获奖经历等等。阳明认为从这份表可以更加深入全面细致了解学生，可以对症下药。学生很配合阳明的工作，交上来的信息采集表写得满满当当，其中也不乏整蛊恶搞的学生，比如获奖情况是康师傅红茶再来一瓶。阳明没想到自己的学生也是卧虎藏龙，有人获得市舞蹈大赛一等奖，省青少年书法大赛二等奖，省朗诵比赛三等奖，当然也有魔兽争霸电子竞技赛区五十强。
44、初出茅庐（八）
阳明的第一节课对于阳明个人来说有重要的历史意义。阳明决定把它上好，为此，阳明花了一天的时间在网吧下载课件，仔细阅读，综合提纯。当阳明满怀信心地站在讲台上时，才发现自己乱了阵脚，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黑压压几百双眼睛，阳明的话哽在喉咙里。
学生们怔怔地盯着阳明，阳明鼓足底气说话，但第一排的学生都说听不见，阳明深呼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讲课，第一篇课文《沁园春长沙》，阳明感觉喉咙像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烫得冒烟，而双腿有点发软，脸有点发烫，面对那么多张不知咸淡的脸孔，阳明只想早点离开，讲台上有张椅子，阳明很想坐下去，阳明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阳明只能凭着感觉判断，越想做的事越不能急着做，反其道而行效果会很好，纪连海也说过：师范生必须做到两点：一是站着讲课，二是上课不喝水。
第二节课，班上多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分别是年级分管校长，年级主任，备课组长，他们表情严肃，坐在后排一动不动，颇有些三堂会审的味道。备课组长把阳明叫到一边说：“你就按你的思路走，放开一点，不要紧张。”
阳明不打算讲新课，阳明决定讲一堂答题技巧课，教师用书上的内容太陌生，临阵磨枪杀不了敌。高中语文考试是阳明以前的拿手好戏，读高中的时候，阳明的语文成绩几乎是全校第一名，甚至还拿过全市第一名，这是阳明引以为豪的事情。阳明决定抛出撒手锏，镇住这些对阳明持观望态度的领导。
“请同学们关上书本，这节课阳明们讲考试答题技巧。”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很配合。
语文是一门艺术性和科学性相结合的科目，艺术就是可以把牛整成五条腿六条腿，而科学就是牛只有四条腿。写作文讲究艺术，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天下无敌；客观题丁是丁卯是卯，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
班上最调皮的小三同学也没有捣乱，他抬起头认真地听着，这时，阳明的心情越发紧张，领导的眼光像两把小刀子照在阳明脸上。
“写作文的时候，要用粗黑色笔，字要靠近格子的右下方，开头和结尾要写好。”阳明结合其他老师的经验和阳明自己的亲身体会总结出这些理论。很多东西，当局者迷，当学生那会儿只忙着应付各种考试去了，没有时间总结。
45、初出茅庐（九）
领导的眼神有些迷离，有一个领导先向阳明歉意地笑笑，接着站起来伸懒腰，猛打呵欠。
在大学里，阳明们像一群山羊，满山的青草任由自己啃，教学技能没有得到系统化的训练。其名是教育部直属全国重点大学，但很多学生名不副实，在一节课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终于有一个领导不耐烦了，站起来从后门走掉了。
一节课讲完，阳明被年级主任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的表情严厉，两条眉毛皱成两条肥硕的春蚕，阳明心里忐忑不安，紧跟在他的身后。
“你觉得你这堂课的成功之处在哪里？不足之处在哪里？”
“成功之处就是有的放矢，针对考试来讲，不足之处是备课不充分，教学经验欠缺。”
“你的备课本给阳明看看。”
阳明有点不知就里，双手机械地递上备课本，那只是一张A4纸，上面草草写了几行讲课的思路和重点。
年级主任表情越发地凝重，两个腮帮处的肌肉像小耗子一样蠕动，阳明赶忙说道：“我刚刚上岗，还请主任多指点。”
“上课没有详细的教案，这完全够得上一次教学事故。三备，备学生，备教材，备教案，没有教案的课是失败的课。”
阳明道：“我一定认真改进。”
年级主任见阳明态度还算诚恳，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他说：“好吧，努力工作哦。”。
阳明急忙说道：“我会的。”
备课，改作业，简单枯燥，生活就像一台复读机。阳明梦里在奔跑。转眼迎来第一次月考，这对于很多老教师来说驾轻就熟，而阳明感觉有些措手不及。阳明被安排监考最后几个考室，这里集合了全校成绩排名靠后的学生。
最后几个考室安排在学校的大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可以容纳三百余人，大会议室里的桌椅是固定好的，就像大学教室里面的桌椅，有的桌椅年久失修，已经待岗，学生只好避开，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学生都抬起眼睛齐刷刷看着阳明。
46、初出茅庐（十）
其他几个监考老师也陆续到位，考室墙上挂着的音箱依然播放着考试纪律，那是不急不慢又略带喜悦的女中音。
学生中有的伸着懒腰，有些四处张望，有的默默注视着桌上的铅笔中性笔，有的在吱吱地吸一盒饮料。他们的心情或紧张或平静。
考试被阳明抽象成了两个点，开始和结束，两点之间创意无限。当学生拿到考卷后，阳明认为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就开始了。
有学生做不来题目，闲得有点慌，于是有些挑事地问其中一个监考教师道：“老师，ABC的A是怎么写的？我写不来。”
那个监考老师看上去三十出头，正好是孔子说的“戒之在斗”的年龄，他双手叉腰，走上去说道：“A都不会写，还读什么高中？”那学生道：“我就是不会写啊，你是教师你该教我啊。”那监考教师道：“你是不是肉皮子痒了，我是监考的！”
那学生若无其事，摇头晃脑，抖着双腿。阳明带了几本小说到考室去看，因为他觉得监考很无聊，学生有试卷做，而他只能发呆。巡查领导看见了，也没有当面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只听见广播里说道：“各考室的监考老师不许看书。”
考试结束的钟声在期待中响起，监考老师像听到冲锋号一样挺进前线收卷子。有些学生仍旧“负隅顽抗”，奋笔疾书，有些学生早就缴械投降，坐以待毙。
第一堂和第二堂监考只相隔二十分钟，阳明以超音速将试卷送到教务处。教务处排列着许多张桌子，上面放置着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和三寸来长的钉子，还有棉线和粗绣花针。不用说，这是装订试卷用的，每一行业都有每一行业的工具。
每个监考老师各占得一席，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第一次操作这个，阳明怎么也捉不住那些线头，那个绣花针就是和阳明作对，穿了半天就是不进去，最后还是教务处的大妈帮忙，阳明才得以解围。封卷纸上有专门的装订孔，顺着孔钉下去，穿针引线，粘上密封笺，就算大功告成。阳明的处女作显得皱巴巴的，线脚也参差不齐，教务大妈实在看不过眼，摆摆手说道：“快去监考，我来帮你返工。”
考完试，集中批阅卷子。阳明想起自己读高中时，每次考完试后，心里的期望和忐忑，现在角色转换，阳明成了阅卷老师，心里很镇定。
备课组长叮嘱道：“最好不要出现半分的情况，这种情况要么舍要么入。”
47、初出茅庐（十一）
全校四十几个考室，四十几本试卷，每个老师领到几本，开始埋头作业。阳明作为新人，只被指定改客观题，而技术含量较高的主观题则由高级教师或资深教师批改。
学生的答案“精彩纷呈”，比如李清照的诗词默写：“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有的学生填写的是“人比黄瓜瘦”。
有句俗语叫：“望山跑死马”，意思是看着很近其实很远。这么几本试卷，阳明以为一两个小时准拿下，做完回寝室还能打一局游戏，没想到一上午过去了，进度还不到一半。
而备课组长早就料到这一点，贴心地为大家叫来外卖，外卖的菜品很丰富，青椒肉丝，魔芋鸭子，红烧牛肉，肉末茄子，麻婆豆腐，水煮肉片等等，阳明把饭菜塞进嘴里却怎么也不香味同嚼泥，这工作压力太大了。
饭粒还在胃里鼎铛作响，就急急忙忙又投入到工作去了。备课组长改变战略，实行包产到户，流水线作业，每几个老师负责具体的几道题，按工作量大小分配人数，选择题，名句默写，语言运用，作文，统计总分，各司其责，这样可以提高熟练度，加快工作进度。
这使阳明想起亚当斯密《国富论》里的关于绣花针工人的故事，从取材到打磨到抛光，一个工人完成一整套工序的话，每天只能生产一百根绣花针，而实行流水线作业，一个工人一天可以生产一千根。还想起一个小故事，小学课本上的，毛主席小时候放牛捡柴火采野果，和伙伴们在山上玩得太尽兴，天色快暗下来，这时牛还没吃饱，柴火野果也没完成任务，为了逃避父母责骂，于是实行流水作业，终于完成任务。
当把最后一本试卷放在高高摞起的卷子上时，阳明如释重负，长吁一声，而眼前感觉有无数蓝色的小虫子在飞舞。
阳明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他在网吧玩了一会儿，又转过一条街，去了一家卤肉店，店里摆着五六张桌子，因为年代久远，桌子上积满厚厚的油垢，那些油垢已经沁入木质，水洗不掉，使桌子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店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上稀稀疏疏留着几根头发，独自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孙子，那小孙子很可爱，在店里唱着歌跳着舞，饿了吵着要吃卤肉，店主笑吟吟切下大拇指大小的一块递给他，他便不再吵闹。
卤肉摆放在店门口，用玻璃罩罩住，玻璃罩上写着各种菜品的价格，这是广告效应。
店里的食客多是中年人，下力人居多，这里的卤肉很实惠，十五块一斤，下力人做累了口寡，几个人凑钱买上一斤卤肉，一斤白酒。店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气味。
阳明特别喜欢这种气氛，没有拘束，只有食欲。那些食客喝得尽兴，还会大吼着划拳。
阳明买了半斤卤肉，叫店主放菜油豆芽炒了一下，然后独享口福。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挑着担儿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举着广告牌的，也有空着手的，他们面无表情，仿佛又带着某种希冀。
阳明吃饱了，走出店门，成为人群中的一员。
促销广告，招聘启事充斥着眼球，各种各样动感的音乐不绝于耳。招聘广告仿佛形同虚设，叙述待遇，但无人应征。
阳明肚子里有食物，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
新来的教师中有一个叫杨帆的，阳明和他很投缘，杨帆戴着一副玳瑁色的深度近视眼镜，脸上永远是甜蜜丰满的微笑，像膏满脂肥的大肉。因为长得太胖，所以他发起怒来都显得那么滑稽。
48、初出茅庐（十三）
杨帆的办公桌与阳明毗邻，他的办公桌布置完全体现吃货的本色，桌上用大号脸盆盛满起尖的时鲜水果，冬天春天是柑橘樱桃，夏天是桃子李子西瓜，秋天葡萄柚子，那只装水果的盆子永不见空。抽屉里放置着小电饭煲，白米，燕麦片，办公室里经常弥漫着饭香。
阳明和杨帆讨论一些教育理论，比如苏格拉底讽刺，助产术，洛克白板说，逐渐熟络。
两人经常一起下馆子，阳明和杨帆都是“重量级”人物，一份菜饭不够够，两人往往选择自助火锅。
县城的自助火锅三十元一客，是阳明大学里的两倍，隔三差五这样打个牙祭是很惬意的事。落座，拿菜，阳明和杨帆尽自己最大努力拿着自己喜欢的菜品，服务员不得不指着墙上的一块牌子提醒阳明们，那块牌子上写着：结账时锅里超过一斤菜罚一个人钱。
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唱着歌，阳明们的心也在唱歌，在繁华喧闹的都市占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地盘，有酒有肉有朋友，多么惬意。
食客陆续增多，气氛开始热烈，店里烟雾缭绕，有点像电视剧里的瑶池蟠桃会。
阳明用漏瓢舀出一颗鹌鹑蛋，放在佐料里搅拌，这比起阳明在读大学吃火锅的样子，已经多了几分从容优雅。
碗里的作料有香油，酱油，香菜，葱花，辣酱，盐，味精，阳明现在变得优雅，因为阳明不再为食物而发愁，马斯洛需要层理不无道理，当一个人解决了温饱问题，接下来就应该是归属爱自尊等问题。
49、初出茅庐（十四）
走在傍晚的有些冷清的街头，心里反觉得踏实，这是有食物鼓励的原因。街道两旁高达昏黄的路灯发射出醉眼一样的光芒，这是灯管里充斥着钠气。
街边的人行道上，有衣着邋遢的乞丐，他们旁若无人地睡觉，或者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或者吹一支笛子或拉一把二胡。也有本钱微薄的地摊贩，他们面前的簸箩里摆着指甲刀、粘蝇板、梳子、鞋油、掏耳勺等小物件，他们有可能是为了生计，也有可能是玩票，阳明母亲就有这样的理想，等阳明事业稳定了，她就来摆地摊。
阳明摸摸胀得发痛的肚子，这使阳明产生了深深地负罪感。
母亲给阳明打来电话说，远房表姑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那女孩在重庆黔江工作。表姑把她的QQ号码和手机号码给了阳明，阳明感觉很新奇，第一次相亲，抱着试试的态度加了她，阳明先和她聊QQ，
“你好，请问你是胡爽吗？我是阳明。”
“我是，哦，是你啊。”
“你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上网，和你聊天啊。”
“我们可以视频聊天吗？”
“好的。”
阳明发送了视频请求，视频框里慢慢出现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女人头像，嘴角带着腼腆的微笑。长得还不错。
“阳明寝室没有网线，阳明是到镇上来上的网。”她说。
“辛苦你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接下来，不了了之。
阳明每天重复着程序般的生活，波澜不惊，无可厚非。
阳明决定在业余时间健身，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县城里的健身房收费很高，一个月的费用足够阳明在大学健身房玩半年。他不由得感慨学生是真正的“无产阶级”。
健身房装修得很豪华，还配有私人教练，各种健身器械有序地摆放。
50、初出茅庐（十五）
肚皮舞教练扭动着妖娆的身姿，她身后的学员尽最大努力模仿着教练，看上去有些滑稽。动感单车房播放着激情的音乐，教练在单车上卖力地吼叫，边吼边做动作，大热天都能看到她头上冒出来的烟雾，阳明在心里感概道：“吃碗饭真不容易。”
动感单车就是单车的造型，固定在地上，两个轮子是实心不锈钢，异常笨重，如果觉得重量不够，还可以调节把手的一个机关，增大轮子的摩擦力。这种运动多受女士欢迎。男士喜欢卧推，硬拉，深蹲，蝴蝶机，沙袋。
教练先用一个仪器对阳明进行体脂测试，阳明的脂肪含量高达27%，教练说阳明有患高血压的危险，这让阳明有点担心。
阳明决定消灭身上多余的脂肪，阳明的健身计划是，现在跑步机上跑半个小时热身，接着哑铃动作三组，卧推三组，打沙袋半个小时。
跑步机上有两组按键，一组调节坡度，一组调节速度。阳明在大学里练过一段时间的跑步机，记得刚开始用它的时候，战战兢兢，把速度调到最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走着，让旁边的同学投来“鄙视”的目光，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阳明跟它越来越熟悉，用起来越来越熟练，可以把速度调到最大。
阳明调了一个中等的坡度和速度，开始在上面“哒哒哒”地跑起来。
教练走了过来把速度调低：“不要跑这么快。”
阳明只好服从。这个教练在秤上的体重并不大，七十公斤，比阳明还轻上两公斤，但他全身的肌肉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胳膊，像两根粗壮的古树根，肩膀宽厚，腰杆细小，阳明的体重大主要是因为有大肚腩。
阳明跑了半个小时，身上有大量的汗液排出，阳明的小腿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阳明擦去头上的汗水，心想一定要坚持住，跑步机数字盘上显示的里程已经超过五公里，阳明觉得差不多了，关掉跑步机。
阳明擦去身上的汗水，感觉到一种虚脱的愉快，阳明本想进行下一个项目，但感觉自己站不起来了，双腿发颤，这是能量告罄的信号。阳明喝了一瓶脉动，教练告诫阳明：“不要吃喝，身体的脂肪在这时提供能量，这就是减肥。”
阳明点点头，站起身走向卧推架。卧推架分为三种，平行，向上，向下，平行板最容易。
阳明先往杠铃两边加杠铃片，一块，两块…..开拔重量六十公斤。
51、初出茅庐（十六）
阳明捋了捋衣袖，深吸一口气，躺在卧推架上，六十公斤真的很轻巧，阳明一连推了十五次，脸不红气不喘，再推上十五个，阳明只感觉手臂有点微酸，再推上十五个，有点麻，阳明能推四组十五个。但卧推重量绝不是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六十公斤推六十次，七十公斤推五十次，八十公斤四十次，有可能七十公斤只能推十次，一百公斤推一次。
阳明感觉自己的力量还有可挖掘的地方，于是想在众人面前显摆，阳明站起来，继续加着重量，害得教练赶忙跑过来制止：“不要加，推不起来。”
教练为了进一步教育阳明，他自己亲自试水。他躺在斜上的卧推架上，阳明数了数他握住的杠铃上的铁片，一共是一百二十公斤，只见他双手紧握铁杠，没有预备姿势，如捻灯草，一口气卧推十个。
阳明做完卧推，下一个项目就是练哑铃。哑铃大小不等，有二十公斤重的，也有两斤重的，根据自身的需要合理地选择即可。
最小的那个哑铃呈红色，只有五寸来长，擀面杖粗细，很多女士喜欢用它，让阳明觉得它很可爱。最大的哑铃稳重厚实，一动不动呆在架子上，像一个沉默的君王，无人可企及。
最大的哑铃阳明能拿着玩玩，阳明一般用中号哑铃，健身房的墙上挂着哑铃动作示意图，但是因为时间久了的缘故，图像已经变得模糊，但示范者依稀可辨，就是加州州长，世界健美先生斯瓦辛格。
阳明拿起哑铃做了几个飞鸟动作，感觉手臂酸麻难耐，只好放弃，去打沙袋。
沙袋有一人高，黑色的外皮，上面用白油漆印着楷体“武”字。顶端用大拇指粗的铁链拴着。
阳明戴好拳套，开始练习。以前没戴拳套，拳头经常被划得鲜血淋漓，结了血痂又脱落，脱落了又结血痂。拳套可以有效地保护拳头，但戴久了里面会散发一股奇怪的汗味。
“砰砰砰”健身房里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阳明觉得兴致高涨，汗水像小河一样淌下来，健身房里有配套的沐浴间，阳明在里面冲洗掉身上的汗水。在沐浴间的镜子上，阳明看见自己身上的赘肉堆积如山，久坐的生活姿势造就都市的肥胖风景线。
几乎每个学校都会打出一个标语：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锻炼可以提高自身的生活质量。当把全身的汗水洗干净，那种清爽的感觉是任何药物无法造就的。
52、初出茅庐（十七）
健身房里有练跆拳道的小孩，那些小孩子短胳膊短腿儿，看上去可爱极了，小孩子也穿着跆拳道服，有模有样的。阳明以前觉得跆拳道是花拳绣腿，那是因为通过电视屏幕弱化了这种功夫的威力，阳明在大学见过真人表演，那人飞起来一人高，用后旋踢踢中了另一个人手中举起的脚靶，听得那一声穿透力十足的砰，阳明的心颤抖了一下。
眼前的这群孩子练的跆拳道，怎么看怎么像儿戏。
生活，在爱和欲望的边缘挣扎。
健身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它的后续效应是痛快的，就像播种是痛苦的，收获是快乐的。出了健身房，阳明感觉轻松多了，又可以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第一次月考成绩揭晓，阳明教的两个班排名靠后。阳明觉得有点受打击，月考考试总结会不温不火地进行着，年级主任语速平和，像在沙漠里驾驶汽车。
“一班语文，二班政治，三班数学……考得不错，希望继续努力，十班外语…..二十班化学不太理想，需要努力。”
阳明坐在下面头不敢抬起来，但念到自己教的两个班时，阳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53、初出茅庐（十八）
以前倒是看平均分，现在又加了几个指标——达标人数和有效达标人数，或者是达标率和有效达标率，这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衍生出的新事物。存在争议的东西要么舍弃要么保留要么改进，历史就是这样。
所谓有效达标在不同学校有不同的定义，阳明所在的学校每年高考考上本科的人数都是那么含蓄委婉，所以阳明所在单位的有效达标就是指上本科线的学生单科是否到达该科的规定分数，有些学校的有效达标就很高端大气上档次，比如阳明实习的那个单位，重庆某某中学，本科大学升学率98%，每年上七十几个清华北大。
有些学生偏科严重，其他科都好，语文就是考了个总分的零头，这让阳明很受伤。学校让阳明重点抓一下这些学生，但按下葫芦浮起瓢，语文上来了其他科目下去了，只好顺其自然。
阳明在大学当团支部书记的时候，曾干过一件事，就是负责考评班上的同学，考评结果直接与奖学金挂钩。考评分四个项目，德能勤绩。德育分由同学互评，还有班主任辅导员打分，这样可以消除同学德行的死角，有些学生在班上很乖乖，放了学就大闹天宫。能力就是看参加各种课外活动得的奖项和发表的论文以及担任的“官职”。课外活动无非就是篮球足球健美操等体育运动，演讲书法唱歌跳舞等文艺活动，以前在阳明看来算是不务正业的东西全都“粉墨登场”。发表论文看论文发表刊物的级别加相应的分数。“官职”加分完全体现中国的官本位主义思想，官越大，加的分越高。校学生会主席的加分是干事的5倍，班长团支书的加分和学生会的部长一样多。勤就是看学生的出勤率，迟到早退旷课有相应的减分。成绩虽然排在最后，但它在整个考评中的权重最大，成绩就是学生期末考试的平均分。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学生的最后得分。
阳明想可不可以把这个考评方法也引进高中校园呢。学生的语文成绩不好，但参加比赛的积极性很高，这个学校语文方面的竞赛太多了，诗歌朗诵比赛，演讲比赛，书法比赛，手抄报比赛，作文比赛，存在即为合理，不一定要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个社会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才。阳明只需要安排好“功劳簿”，到时只管记载红黑账。
阳明想着想着就来了兴致，把全班学生的名单打出来后，后面留着常常的空白格，就等着他们在上面填充自己了。
阳明觉得这样还不够，光是一个分数还不过瘾，得吧这种差别直观地反应，阳明想起阳明有个朋友经常谈起军衔制，上等兵，上尉中将，何不把它运用在班级管理中。
54、初出茅庐（十九）
阳明的班级管理制度走上了正轨，整个班级处在一个稳定的系统当中。
学校第一次以科技为主题手抄报比赛即将拉开帷幕，这次比赛要求全校的非毕业班必须参加，语文教师是指导老师，班上学生得奖将有丰厚的奖励，一等奖一人奖励三百元，二等奖两百元，三等奖一百元，可累加，不封顶。
阳明开始思索怎么拿下眼前这场比赛。阳明先问了一下班上有没有美术生，同学们回答说没有，那只能“矮子当中挑将军”了。
阳明挑选出班上美术书法相对较好的学生，让他们组合成一队，强强联合。这样还不够，又在网上下载了几十张手抄报模板，然后到打印室把图片打印出来。让学生参照去制作。
学生依样画葫芦，做得还不错，阳明们的目标是，拿到一等奖，将奖金收入囊中。
评委把参赛作品密封，编号，体现公平性。
一条鲜艳的横幅挂在赛场的正中央，上面写着“新华中学手抄报比赛”。比赛负责人作了热情而简短的开场白，然后是照相机咔咔地拍照，他的形象将被做成展板。
评委打分，求平均分，排名次。
比赛结果揭晓，阳明班四人参赛，两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
“同学们，你们真是好样的。”阳明在班上表扬着获奖的同学，学生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秋天来了，校园里开始零星地飘落起黄叶，草开始枯萎，天空也不再那么蔚蓝明朗，而是变得灰暗。
寒暑易节，正是流感的盛行期。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运动会为期三天。阳明心里涌起一阵喜悦，工作是无边的苦海，而假期就是苦海里可供栖息的小岛。
高中校园的运动会和大学校园的运动会差不多，但选手水平远不如大学。阳明记得在大学一百米短跑项目中，业余组最好成绩是十秒九零，创造该记录的同学每天上课就坐在阳明旁边，阳明们是一个系的，但彼此不太熟。他的体型适合短跑，长胳膊长腿儿，一听到发令枪响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头发随着惯性后飘，看上去像一匹鬃毛飘扬的骏马。
55、初出茅庐（二十）
高中的运动会包括这几个项目：男子1000米跑，女子800米跑，篮球，跳高。
阳明认为运动会还可以增加加几个项目，运动不仅是体力方面的，还有智力方面的。阳明想加个扳手腕比赛，简单直接，强有力的手腕不是比喻。然后是象棋，围棋，这是智力的对决，阳明们是人类，人之所以称雄于世界，是因为智力高超，体力只是辅助。
阳明在心里微微一笑，看着操场上活跃着的体育健儿。
杨帆应邀参加运动会的开幕式，主办方让他在操场上和女教师比赛滚橡胶轮胎。他一上场，由于他很肥胖，滚轮胎的样子显得很滑稽，观众哄然大笑。此君的行为起到了良好的助兴效果。他在操场上滚轮胎，这就是一帧经典广告的画面，米其林。杨帆卖力地滚着，他旁边的女教师也不甘示弱，已经冲在了他的前面。女教师相对来说力气较小，但体重较轻，身量灵活。杨帆吨位很高，这就降低了他自身的灵活性，那只轮胎在他手里就像一个甜甜圈，但他自己身上的肉成了绊脚石，他被自己打败了。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比赛项目。
男子1000米。每个选手胸前挂着号码牌，那个号码牌做得很简陋，是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号码，用透明胶布粘在选手的衣服上。
小组赛，半决赛，决赛，笑到最后才算是笑得最好。
十个人半匍匐在操场上，裁判员向天发一声令枪，十个人像强电过体，一路风驰电掣，旁边的啦啦队也扯开嗓门拼命地吼叫助威，场上比速度，场下比分贝。
篮球比赛赛制是先实行淘汰赛，进入决赛的四支队伍再实行积分赛。
分数统计栏做得很有意思，横着依次写四个班级的名称，竖着按同样的顺序写四个班级的名称，中间划一条对角线，这样队伍之间的比赛结果可以直观明了地反映出来。这是统计的一种智慧。
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特色，即使没有特色也会找出特色，特色就是你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新华中学的特色就是篮球和足球，篮球和足球连续十年获得全市中学生联赛冠军。
56、初出茅庐（二十一）
阳明班上的学生罗浩找到了舞台，罗浩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一百九十斤，平时也喜欢把篮球带到班上来玩，下课十分钟都要高挽着裤管到操场上找找手感。这一次篮球比赛就是为他大放光辉而量身设置的。他在场上鹤立鸡群，如入无人之境，抢篮板球如探囊取物一般，扣篮也像往垃圾桶扔纸团一样。罗浩获得了运动会篮球联赛的MVP，顺理成章成为校篮球队的队员。
篮球是属于巨人的运动，美国人欧洲人的篮球是世界的最高水平，中国人身材不如这些国家地区的人，阳明总结是两个原因，一是气候，二是营养。
欧洲气候寒冷，个体相对就高大，就好比东北虎和华南虎一样，美国日本气候虽和中国差不多，但这两个地方国力强盛，国民营养较好。
跳高比赛设施很简陋，横杆是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斑竹，裁判面无表情地调节横杆高度。有一个选手身高不足一百五十公分，他的第一跳高度是八十公分，阳明本来是对他有所期待，没想到他的屁股把横杆碰掉了。
跳高的方式多种多样，背越式较少，大多选手是跨栏式，还有俯冲式。
选手只要实现一次成功的跳跃，场边的观众就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学校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像一块牛轧糖。播音员足不出户，稿件源源不断地往广播室送。展板上用马克笔及时更新比赛的情况。
57、初出茅庐（二十二）
阳明走到办公室写论文，借运动会的间隙阳明提升一下自己。教研会也因运动会推迟。阳明接到一个新任务，备课组长把阳明叫到一边：“市里有个论文比赛，我们一致推荐你去参加，只有你能做好。”备课组长的表情诚恳善良，仿佛那里面的真诚要破壳而出。
这让阳明想起一个故事，一个老板请三个工人干活，工期两天，按天算钱，第一天中午老板请工人们吃盒饭，这盒饭不在事先讲好的条件内，所以就是青菜加干饭。一个工人吃着吃着不对劲，他刨开表面的青菜，发现下面埋着两块大排，他感动得险些流泪，为回报老板的“恩遇”，他一鼓作气吃完，一鼓作气干活，把两天的活儿一天干完，只结了一天的工钱，最后和那两个工人一合计，人家碗底也有两块大排。
管理的艺术，把属于你的东西改头换面交给你，你就可以一鼓作气了。
话虽这样说，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这还真不是一件美差，备课组长说了，市里的论文比赛是每个学校都要推荐人选参加，这关系单位的荣誉，阳明感到自己将有可能成为这个单位的千秋罪人，阳明说可以弃权吗，头儿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阳明，阳明于是放弃弃权的念头，这次弃权，以后所有的事都要凉凉了。
阳明研究一下高中作文的写法教法。大学里常用的方法就是文献法，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主要是看看别人怎么说的，然后依样画葫芦，或者给葫芦上上色，添几片叶子。
论文写出来了，组长让阳明拿去打印室打印五十份，说是要分发给比赛的评委。五十个评委，这阵仗还不小，然后他又说还要交五十块钱，说是活动经费。
阳明把一张崭新的五十元人民币交给组长，把自己的五十份论文也交给他。下午组长把一张写着一等奖的奖状交给了阳明，他说了句：“恭喜哦。”阳明没感到一点喜悦，这应了一句俗语，拿钱赚吆喝。阳明的猜想是，每个参赛的教师都是一等奖。
58、初出茅庐（二十三）
青年教师讲课比赛，大家都上足了发条，都想夺得好的名次。
语文组参赛的是一个女教师，有比赛，阳明就感觉自己呼吸到的空气多一些，新鲜一些，因为是别人在互掐，少几个人掐你。这就是人生。
阳明坐在观众席上，觉得自己像一尊雕塑，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机械从众地鼓掌。
比赛为期三天，一年一度，以教研组为单位。预赛，复赛，决赛，像一个人一口气吞下三个大馒头。
进入决赛的教师需要把学生叫到比赛现场模拟讲课，并且是实打实的一节课——四十分钟，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化学、生物、物理、政治、地理，还有信息技术，音乐，美术，体育，每个教研组至少一名教师参加决赛，所以一天之内阳明至少得听十二节课，早中晚，吃完饭就去充当鼓掌呐喊的观众。
刚开始几节课听到很专注，后来就慢慢出现审美疲劳，阳明拿眼睛瞅坐在第一排的几个评委，他们和阳明的状态差不多，有的在揉眼睛，有的打呵欠，有的干脆出去抽一个小时的烟，回来后过了两个选手了，他也能点评中间漏听的那节课。
登台亮相，需要底气，勇气，才气。
阳明睡了一会儿，醒了过来，这时候阳明一般是女的看好不好看，男的看温不温柔。从评委打出的分数来看，英雄所见略同。
观众席里永远认真专注的是校长，主任等重要领导，他们仿佛永不知疲倦，阳明不知道有什么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们。
主持人用煽情高昂的语调承上启下，每个选手的分数一一报出，经过几个小时的角逐，终于尘埃落定。
语文组的漂亮教师获得一等奖，台下早已有人把早已准备好的鲜花送上。
阳明和语文老师们很高兴，语文组决定用学校颁发的奖金到餐厅大吃一顿。
吃是生命的符号。
大家在席间讨论刚才比赛的惊险，阳明只关注餐桌上一罐子炖牛后腿肉，内行看门道吧，阳明刚刚入行，还不太懂行。
没有人会拒绝荣耀，对荣耀的痴迷不亚于美食。
阳明吞下一块牛肉，回味着刚才选手领奖时的表情。
接着学校让阳明讲一堂公开课。
59、初出茅庐（二十四）
在阳明看来，公开课就是接受一次技艺的审判。几十个资历阅历远在自己之上的老教师齐刷刷盯着你的一言一行，然后指点或指指点点。
阳明上的课文是《荷塘月色》，朱自清的代表作。散文着重分析其语言和句式以及作者的思想感情。阳明把微笑粘贴在脸上，漫步在课堂上。
坐在下面的听课教师面无表情，他们或拿着听课本刷刷写着，或仰着头听得很认真。
阳明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仓央嘉措的一句诗：住在布达拉宫，阳明是雪域最大的王，走在拉萨街头，阳明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校长，主任，组长，都成了阳明的学生，这种感觉就是雪域之王的感觉。
杜郎口，洋思，昌乐二中，这些绕不开的话题也出现在阳明的课堂，三段教学，六环节，课堂八股，但上面这样布置，下面只好照章执行。
导入，展示问题，小组讨论，展示讨论结果，教师评价，检验巩固。
这六环节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就像设置好的跑马场，教师只需要在上面加速驰骋。
导入，怎么把学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要讲的课文上来。讲一个小故事，放一段音乐，有些教师自己跳上一段舞，或者自弹一曲吉他，总之是怎么能吸引注意力就怎么干。
展示问题，把问题展示出来，学生自由讨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学生展示问题，教师评价，出习题巩固。
一气呵成，如释重负。
不需要掌声，那是个人演唱会，不需要鲜花，那是钢琴会。
阳明只想走下讲台的那一刻，释放完自己的知识。
第一个问题：“文中运用通感手法的句子有哪些，怎么体现这种手法的？”
“请第一组同学展示你们谈论的成果。”
“我们觉得是这一句’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是嗅觉和听觉的联通。”
“很正确。”
“下面，我想找几个同学上来扮演朱自清先生，感受一下他本人当时的心情，看谁表演得好，由同学们打分。”
几个平时很活跃的同学早就高高地举起了手，甚至还有一个冲上了讲台。
每个同学都应该有自己的舞台。
各个版本的朱佩弦登台亮相，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变了性的，表情也是五花八门，不知道朱老先生知道了的话是什么感受。
最后检测本堂课的学习效果，随机点几个同学起来回答，朱自清的生平，通感。
中规中矩一堂课。
这次，听课的老师们不知道该怎么点评，只是不痛不痒地说好好好。
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规则，一个行业的领袖往往是高瞻远瞩的人，他们制定宏观的目标，下属是这个目标的执行者，有时候你可能要扮演垫脚石，有时候要扮演领头羊，随形势而定，但不管怎样，都要演好自己的角色。
60、江南之死（一）
江南死亡的消息是在大学班级QQ群里发布的。
一个同学说江南走了，跳楼。
手臂上还写着他女友的名字。
阳明以为是开玩笑，江南的女朋友郑重说到，这是真的。
阳明在确认不是在开玩笑后，心情开始低落。安林对阳明说：“我们去看看江南吧。”阳明说可以啊。
江南是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人，离阳明所在的单位有四五百里路，马不停蹄一天可以到达。
寒假，腊月二十七，阳明从南充市出发，坐班车到绵阳，再从绵阳坐车到江南的乡下老家。
江南和他女友是异地恋，一个在四川绵阳，一个在重庆璧山。听江南的女友讲，在江南跳楼之前，每周都上演着“疯狂”之举，江南担任了班主任和备课组长，每周星期五下午放假后，绵阳已经没有到重庆的班车，每天只有早上六点钟有一班。他就花一千八百元打车到璧山，只为早半天见到女友。
阳明和安林到达绵阳后已经是傍晚，这里离江南乡下的家还有两小时的路程，阳明和安林只能在绵阳过夜，江南老家的具体地址阳明们不清楚，只好打电话给他女友，他女友要亲自赶过来陪阳明去。
网吧，这是旅行最便宜的落脚点，五块钱可以过一晚，有空调，还有精彩的电视节目，好玩的游戏。
安林坐在阳明旁边的电脑上玩着游戏，阳明则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蒙头大睡。
一觉醒来，是午夜两点，安林还在兴致勃勃地打游戏，阳明看他打的是《冰封王座》，这是他读大学的拿手好戏。
大学时，课余生活被游戏充斥着，打了一会儿，阳明就不想玩了。
61、江南之死（二）
阳明开始纠结江南的死因，有人笼统地说他是得了抑郁症。
午夜三点，阳明叫了一碗馄饨，一瓶矿泉水，数数口袋里的钱，只剩下回程的路费。每个月工资就像阳明的爱情，那么不可把握。
这种长夜最难熬，网吧管理员也尽量体现着敬业精神，不知疲倦地接待顾客。
绵阳的清晨，和其他城市的清晨都一样，一样的朝霞，一样的霓虹灯。阳明和安林快速赶往江南老家。
车站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早班司机捧着一碗米粉大口大口吞咽着，他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睃阳明们，阳明们就是他碗里的食物，身上的衣服。
阳明们还暂时吃不下饭，食欲是禁锢在笼子里的野鸟。
从绵阳坐车到江南所在的镇上，食欲渐渐明朗。这个镇很小，只有一条泥泞的街道，一家餐馆，两家商店。
餐馆兼营早餐午餐晚餐，现在是早餐时间，店主正熬着热气腾腾的大骨汤，一只中号的红色塑料桶里泡制着粗胖的米粉，店主的一只手熟练地把米粉抓进一把竹篾编的漏勺里，把漏勺放在大骨汤锅里。
米粉里加了秘制的酸菜，牛肉羹，味道还可以。
小吃店三面墙上挂满了野鸡野兔，野鸡的毛还没来得及褪去，野兔倒是熏制好了，这可能是留给嘴馋的食客享用的。
阳明们到商店里买了一把纸钱，一串鞭炮，两瓶好酒，一盒燕麦片，口袋里的钱已经告急。
阳明们随口问了一下店主江南的家，店主大声说道：“他呀，顺着这条小路半个小时就到了，也可以叫个摩托车去。”一脸正中下怀的表情。
江南在这里成了“名人”，不过方式有些突兀。
阳明们叫了一辆摩托，沿着不太宽阔的乡间小路前行，那个摩托司机问道：“你们是他的同学吗？”
阳明们说：“是的。”
司机感慨道：“可惜了，可惜了。”
阳明觉得气氛一下沉默。
摩托翻山越岭，一会喘息如七八十的老汉儿，一会儿如轻快的少年。沿途的风景在阳明的眼前一闪而过，茂林修竹，流觞曲水，如果不是看望江南，阳明觉得这里倒是一个值得游览的地方。
江南父亲出门来迎接，阳明们叫了一声叔叔，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陌生的微笑。
突然感觉寒冷扑面而来。
62、江南之死（三）
江南的坟墓是用乱石堆砌而成的，上面有几棵小草已经冒出了小脑袋，坟前是一堆灰烬，还有据说是学生送来的礼物，里面有一只闹钟。江南父亲说，单位赔偿了二十万。
祭奠完江南，已经是下午两点，阳明和安林各自返程，在车站，阳明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这跟所谓的乡愁无关。
买好车票，上车，系好安全带，车轱辘轰轰地转动，仿佛脑海里也有两个轱辘在旋转。
腊月二十八夜晚九点，汽车在南充市马市铺车站停靠，夜空中闪出鲜艳的红光，这预示着新年的到来。以前每年的腊月二十八，阳明都是在家里等着过年，但今年在旅途上奔波。
出了车站，眼前是一片亮着招牌的旅馆，没有招徕宿客的人来回走动，阳明就知道情况可能不妙，问完一片旅店，果然房客已满，有一家旅馆搬出沙发来，一个位置只要十块，阳明们说再看看，等确认没有空房间后回到沙发旅社，才发现沙发上都坐满了人。
车站里是塑料椅子，坐在上面寒气直冲头顶，还不如去外面走走，马市铺车站离市区较远，具体里程阳明也不知道，阳明只能从市中心的灯光来判断。
阳明朝着灯光的方向走，黑灯瞎火，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阳明感到有一点点害怕，偶尔有一辆汽车带着强烈的风从阳明们身边呼啸而过，阳明倒感觉到一点踏实。
街道上的学校早就放寒假了，黑色的大门紧闭着，像一个隐忍矜持的姑娘。
在这里，阳明找到了坐标，朝着市区进发。
市区灯火闪耀，有很多仙人掌造型的景观灯散发出朦胧迷人的光辉，让这里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路上很难看到一个人，但公交车来来回回显得很忙碌，但那些公交车在站牌不停下来，只是飞速地跑。
高楼里漆黑一片，前段时间应该是万家灯火才对，这些住户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可街上的路灯依然不依不饶亮着。酒吧也没有营业，饭店关着门，这是岁末的城市之夜。
高高的夜空漂浮着一只风筝，阳明甚至能看见拴风筝的线，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放风筝的人。
好吧，又要在网吧过夜了。
63、江南之死（四）
在城市里“流浪”了四个小时，阳明终于找到一家网吧。
也只有这样的夜晚，阳明们才能这样干。
生命，是一个一个的分子，这些分子通过组合形成不同的生命，生命消失，这些分子也就分散，去参加新的组合。
江南生命凋谢，他的人生被分散成一个个分子。
在人生的树上，挂着不同的果子，喜悦，愤怒，悲伤，快乐，忧愁等等，果子成熟零落成泥，又催生新的果子。
城市的午夜显得特别静谧，天空黑沉沉压在头上，偶尔露出一两颗星星，风拽住行道树拼命地摇晃，那些高楼仿佛也跟着晃动。城市就是楼盘街道和绿化带的组合，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不同的线条。
坐在网吧里，阳明睡不着觉，江南的离去引发阳明新的思考。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但阳明信奉的是另一条法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腊月的风真的好冷啊。
64、渐入正轨（一）
江南的事告一段落，天行有常，逝者长已。
第一学期是适应期，阳明感觉自己就像《我的团长我的团》里那个文弱的政委，军衔官职都是考试考出来的。阳明今天的工作也是考试考出来的，中考，高考，四六级考试，三笔字考试，普通话考试，计算机等级考试，期中期末考试……站在讲台上，阳明的脑海里还盘旋着大学考试老师划的重点。
杨帆痛风病开始发作，躺在床上呻吟，可等稍微好一点就又开始大吃腐竹豆腐。
阳明每天在教室办公室寝室来回奔跑，就像一个初级万米长跑运动员，无章法无头绪，阳明把时间抓得很紧，有时会加班到半夜两点，经过五个月的历练，阳明的教学业绩也在慢慢增长，班级进步明显，阳明的工作终于走上了正轨。
在这种按部就班的步调中，阳明迎来了工作以来第一个寒假。
放寒假前，学校发了一张购物券，领导说里面有四百元，阳明到了指定超市，问这张券可不可以当现金用，售货员说可以，阳明很开心，置办了一些年货。
科教文卫，农工体商，人类社会的基本配置，一个人需要健康，自己需要别人的劳动产品，物物交换，受空间地域的限制，一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随着社会的发展，很多新事物应运而生，人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多。生理上的，精神上的。
阳明不知道这何时是一个尽头，其实，阳明们不需要飞翔，但是依然有飞行器，阳明们不需要速度，但是有汽车，阳明们不需要理发，但是有发廊，阳明们不需要美味，但是有厨师。
伴随而生就有相应的职业，司机，飞行员，理发师，厨子。
这是人类文明的积淀和延伸，一个人仅仅需要一口食物，一个落脚处。
在文明的尽头，会是什么呢？
阳明看着超市里来来往往的胖人，得出了这么些理论，那些胖人在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糕点前驻足，在油汪汪的烧鸡前徘徊，阳明不知道他们接下来需要什么。
杨帆支撑着二百多斤的身体，开始去医院买减肥药，去体育用品店买呼啦圈和护膝。
阳明拿出三千块作为家里过年的经费，体验了一把“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这个寒假过得和以前差不多，差得不多，一样的烟花，一样的食物。
65、渐入正轨（二）
在漆黑的夜色里，到处是升腾的烟花，那些烟花往往是先看到火光，再听到声音。看春晚，吃糖果，年复一年的节奏。
因为江南的关系，阳明这个年过得有点恓惶。
过年，鸡鱼必不可少，人类对于吃的探究从没停止过，饮食占了人生的半边天。除了鸡鱼，还有鸭子，鸭子可以烧汤，也可以到街上花二十元买一只烤的外焦里嫩的，还可以买上一斤大虾，拌上生姜大蒜搁油锅里炸，熟透后可以连壳一起吃掉。鸡鸭的内脏也可以炒成一盘菜，鸡杂也是一种受人欢迎的食材。
在饭前或饭后，家里都要举行祭祖仪式。小时候是端一碗肉拿一叠纸直接到先人的坟前去祭拜，现在家里人都喜欢偷闲，往往拿石灰在地上画上几个白圈，每个圈里燃一把纸，先祖的纸钱也是按劳分配。
初一上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水果摊，小吃摊，杂货摊，熟食摊也比平时忙活。
小吃摊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地方的标志文化，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特色小吃。南充的特色小吃就是锅盔灌凉粉，把一小坨发酵面团摊成饼状，放在炭炉里烘烤，待面团烤熟后，切开，灌入凉粉。凉粉是豌豆粉，呈白色透明状，用漏勺刮成条状，拌上辣椒油，花椒面，味精等作料，还有切成细粒的冬菜，滋味很美。烧烤是最近几年才在这里兴起，食客多是学生，年龄稍微大一点的人都不会去吃他们眼中这种所谓的“垃圾食品”。
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景点，即使没有，也会塑造一个，要么是什么山，要么是什么湖。
中国人的图腾是龙和凤，这些景点的名称多包含龙字或凤字，比如阳明所知的龙角山，神龙山，凤山，翔凤山等等。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走停停。相亲也成了一道风景线，这道风景线每年都有，只是现在才引起阳明的关注，每逢佳节被相亲。
食店大门紧闭，这几天胃肠都是超负荷运转，很少有人去下馆子，食店会生意冷清。
街上有耍魔术的，玩杂耍的，套圈的，扮“笑和尚”的……
66、渐入正轨（三）
过了立春节气，气候就大不一样了，气温开始慢慢回升，风吹在脸上也不再那么疼痛。天空的色调也由灰色变成浅红色。
几乎只有教师才能享有超长的假期，当其他职业的人过完年就要匆匆订购车票离开家乡的时候，阳明还可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春节系列节目。
初春的景色依然衰败，不改本色的柏树上残留着枯萎的瓜藤，枯草遍地，偶尔间杂一点黑色，那是顽童放野火遗留的灰烬。
土坡上开始冒出鱼腥草，这种野菜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是阳明的最爱，鱼腥草挖不断根，头年连根拔了，第二年也会长出翠绿鲜嫩的植株。
小时候，阳明喜欢背个笆篓，拿把小锄头去挖鱼腥草。鱼腥草隐藏在野草间，找到它就像找到一个宝贝，先拿小锄头把植株四周的泥土挖松，然后用手提着草茎，慢慢把它从土里拔出来，力道掌握好的话可以拔出一尺来长的根。鱼腥草的味道就来自根，它的叶子倒没什么滋味。伴随鱼腥草走上餐桌的还有野葱，阳明们称它为胡葱。这种葱子长在树林里，有一根粉丝那么粗，味道没有小葱大葱那么烈，生吃还有一种香气，把胡葱和鱼腥草拌在一起，那味道就是童年的味道。不到一个小时，阳明就能挖到半笆篓鱼腥草，拿到小河边洗干净，然后用盐腌制半个小时，拌上油盐酱醋，或者再切上一个酸萝卜，简直是开胃佳肴。
67、大结局
按部就班的快乐，悲伤，年复一年的月圆月缺，日出日落，母亲在门前的一块一丈见方的菜地上播下的芸豆种子依然倔强地发芽，雕花楠木窗前的牵牛花不依不饶开出铃铛一样的蓝朵，小雨点依然在青石板台阶上和金属器皿上跳跃，像一颗颗豆子，就像学校的工作依然有条不紊：例会，教研会，考务会……就像电视里的喜剧，悲剧，连续剧……
阳明觉得与这个世界，这个职业，这个性别渐行渐远，阳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岁月在无声地行进，就像一台精密的引擎。爱与恨，灵与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悄悄增多的年轮上。
阳明通过了原来大学的在职研究生考核，准备回母校读研究生。在市区按揭了一套房子，按揭了一辆小汽车，和一个女孩结了婚，妻子怀孕了，学生一批一批被他送出校门。
一条小溪静静流淌，一片时光迎面扑来，轻轻地，慢慢地，没有棱角，没有温度。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明站在街道上，城市逆光剪影，人来人往。
作者简介：唐亮，1986年11月生，籍贯四川省南充市蓬安县，曾担任高中语文老师和政府文秘，现准备返乡创业，归园田居，成为新农人，西南大学教育硕士研究生毕业，本科学习行政管理和汉语言文学专业，中学二级教师，农业职业经理人，曾为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文章、书法、演讲等多次获得国家省市级比赛一等奖等，发表作品四十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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