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
文／胡鲲
一个松子落下
他走了一步
一朵梅花落下
他送走了伊人
一场大雪落下
他输了一年
一颗流星，落下
他笑了，他赢了一生
再无可赢
疯张三
穿着棉衣，两个袖子
又棉又花
觉得他是空的
夏天很热
他让自己的额头
在夏天流泪
他还穿着红色的雨靴
一条街都是灰色的人影
下点雨吧
让他看起来不像疯子
我说不出来，我是个哑巴
他是个疯子
桃李四
以为桃花白
以为世界没有梨树
光阴不负种桃的，有桃心的人
红灯笼，被人吹灭了
就不红了
一棵桃树不能长在水边
不能长在雨天
我一生的光照太短
只够桃树开花
我的桃树，它想，它想，在风中
在风吹偏时
结一次果，结一个果
却也不能
这一生，少了太多的因
清明
这个年龄，成熟得像个铜铃
一路上山，一路风吹
声音比风还风，像风的祖父祖母
父亲没有伸出结茧的任何一个手指
白茅花开了，谢了
我无力扶起任何一朵
天空明亮，山清水秀
我浑身泥泞，像当年
大雨中回来的孩子
风偏了点，不是父亲的本意
一朵白茅花割破了我的血管
下山的路，慢慢地游
像一条掉完鳞的鱼
余生都是水路，无岸可依
潇水
有时候，叫它潇千雨
声音大一点，河水会漫过码头
漫过当年你送我时的足印
再大一点，到了七层坡
柳子街，老埠头，潇湘古庙……
把嗓子喊疼了
到了从前的东风大街
那条街那么年轻
叫累了，在一棵像我的柳树下
躺着，在夜里
等到天青
天青色，有烟雨
那么多的潇水落下来
往事还事，余生还生
泥人胡
没有金，也能捏出小泥人
用木水火土
土是干净的，种过苞米
水是透明的，住了日、月、鱼
偶尔混浊，泥人胡缺药流了泪
木头一世都有，有些做琴
有些做船
火是寂寞的，在夜晚
只能照亮一个回不了家的人
他千百日地捏
把别人捏成佛，慈眉善目
金光闪闪
他把逝去的亲人
捏成春天的草木，露水点点
他千百日地捏个像自己的小泥人
眉毛斜了，不像柳叶
嘴儿歪了，像个哑巴
捏个挡不住人世寒凉的衣服
也只能像胎衣，好像风没有吹过
他捏了快一世
也只能把自己，捏成原来的土
雪
慢点走，铜马银车
不漏风的包袱
装着足足的盘缠
到了飞鸟的故乡
记得买对飞鸟的翅膀
如果买错了，买成蝙蝠的双翼
没有关系，天涯海角
走得轻了多了也是故乡
如果他们什么也不愿意买卖
流一朵泪
天空下一场雪
一生的翅膀都在飞
我小心翼翼地堆积这些年的雪
有些，扫到梅花落下的地方
有些扫到梅花落不到的地方
有些雪，扫不走了
就让它们在光阴里
洁白无瑕，浩浩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