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胡亚春

北方的冬天是那样的冷，钻进热被窝都怕出来。“起来了，起来了，老婆子，快叫娃起来上学，鸡都叫三遍了。”矇眬中听见外公在喊外婆。外公半夜起来要喂牛，所以就住在牛圈旁的小房子里。我虽然听见了还是佯装不想起，外婆推了推盖在我身上的被子说：“娃，起来了，昨晚下大雪了，你外公说鸡都叫三遍了，天快亮了，快起来，别上学迟到了。”我揉着眼睛很不情愿的穿着衣服。外婆摸索着拉了灯绳，漆黑的夜里亮出昏暗的灯光。微弱的余光下外婆头上顶着厚厚的包巾，费力的起身穿了上衣，靠着窗户半坐着，双目紧闭。冷冰冰的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我快速的下炕，这时外公已进到房里，可能是因为冷的缘故他不停地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说：“娃，今天穿厚点，昨晚下了一晚上的雪，现在停了，外面特别冷。”我听话的点点头。

走出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地上、房顶和树上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这与漆黑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路上的雪很厚，空无一人，寂静的让人害怕。只有冷风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割，我把围巾裹的更紧了。我瞅瞅旁边的外公，他也把火车头棉帽的帽沿和帽扇取下来包住脸再用绳子系住，双手塞进棉衣袖里，两个胳膊紧夹着棉衣，只怕给冷风留点空隙。踩着如松糕一样的白雪，脚下传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咯吱声。

外公打破了这份宁静，“娃呀，好好读书，农村人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有出息。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们现在读书条件多好，要努力上进，多学知识。”我努力的点点头。

学校离家里有三里路，老远就看到学校门口那盏灯，在白雪的映衬下显的那么的昏黄。学校没有开门，看来今天来早了。我劝外公回家，外公用他那双大手搓了搓一把胡腮的脸说:“不急，等有娃来了我再回，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根用旱烟叶自制的香烟点了起来。“明天天晴了，看北斗星，时间比较准，就不会来太早，不过鸡都叫三遍了......”外公一边抽着烟一边自责道。烟头上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烟雾在他的脸周围飞舞。

过了好久，陆续有人来了，外公这才转身往回走。只见他解开腰带重新扎紧棉衣，正了正头上的火车头棉帽，肥大的老式棉裤裤脚扎在棉鞋里头，高大健硕的背影随着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昏暗的灯光下我爬在炕沿上写作业，外公就会静静的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夜深了，眼皮不停的打架，外婆已进入梦乡。外公摇了摇我的肩膀说:“怎么，瞌睡了。”我努力的睁大眼睛说不瞌睡。“古人常说：头悬梁，锥刺骨。过去的人怕学习累了打瞌睡，就用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房梁上一头系在自已的头发上，只要一低头就会疼。瞌睡了用锥子刺自已的大腿。你看古人为了学习下多大的功夫。要想把书读好，不下功夫是不行的。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娃呀，记住。”听着外公的话，我睡意全无，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

期末考试刚结束，外公骑着他那不能再旧的二八大杠来接我了。一坐上车后座，外公就问这次考试怎么样，我很自信的说应该没问题。果不出意料，成绩很优异，还得了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外公看到后露出久违的笑容并嘱咐我把奖状贴在房门正对面的墙上，这样显眼，一进门就能看到。

一晃大半年完了，我每天穿梭在学校和家里。夏天如约而止。外公家里条件不好，没有风扇，天热的让人心烦，知了声不绝于耳，不时还有蚊子叮咬。

外公热的脱了上面的短褂，只穿了一条大短裤。冷不盯看到外公的背上有几处发青发黑的大疤痕。我不解的悄悄问外婆：“外公的背怎么了？”外婆一脸心疼的说：“你去问你外公。”

原来外公之前是国民党的兵，当时在村里抓壮丁被征兵的。他当的是炊事兵，给大家做饭。难怪过去听母亲说她包包子的手艺还是外公教的。由于受不了国民党打内战，残害同胞，就想着逃跑，没想到逃跑的人都被抓回来一阵毒打，背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当时蒋介石逃到台湾，从他们中挑人去台湾，他佯装腿有问题才没被挑上。看着那些疤痕我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外公笑着说：“好在我当时是傅作义手下的兵，和平解放北京，没有做一些伤害人民的事。”

历史已远去，无法评论对与错，只留下沉封的回忆。

别看外公与外婆经常拌嘴，其实他们的感情好着呢。冬天怕外婆冷，外公早早就烧了热炕。常常身子凑近靠窗子坐着的外婆说：“老婆子，啥都给你弄好了，你还需要啥？”说着手深进被窝去摸炕热不热，嘻嘻的笑着，像个老顽童一样。外婆娇羞略带嫌弃的骂道：“滚”。外公就会灰溜溜的出房门了，惹的一旁的我哈哈大笑。

外婆几年前去世了，外公再也没见有笑容。消瘦的脸更加憔悴，身体也大不如从前，腿也慢慢瘸了。虽然舅舅一家对外公很好，但是能看出他的孤独与落寞。看望他时，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滔滔不绝，一个人从不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已无往日的精彩。

听舅妈说经常大清早他们刚起床外公已从外婆的坟上回来了，早上露水大，半截腿都是湿的。外婆的坟离家很远，我不知道外公起的有多早，是怎么一瘸一瘸的来回奔波在路上的。

看着外公拿着小树枝逗着地上的蚂蚁玩，我凑近跟前轻声的问道：“外公，你想我外婆吗?”外公手上的树枝顿时停在半空中，混浊的眼里禽着泪花，干瘪的嘴唇挤出一个字，“想”。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为了不让外公伤心，我背过身子。

外婆走的第三年的同一天，外公走了。没有遗言，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安安静静的走了。我知道外公去见外婆了，他带着微笑和外婆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