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徒步登顶太白山

常超

人生有许多事情如过眼烟云一样，在脑海里转瞬即逝，不留任何痕迹，但也有一些事情却如虬龙盘根一样，让人刻骨铭心。高二那个暑假，我和几个同学徙步登顶太白山的经历，几十年过去了，如同发生在昨天，至今仍清晰可见。

那是1991年7月底，正在眉县高中上高二的我，想到下学年就要进入高三，面临高考，受身边几个哥哥的影响，想挑战自我、磨砺意志，便决定在高考前登顶一次太白山，作为对自己参加高考、挑战命运的礼敬。太白山一直是我心中的神圣之山。它是我国南北气候分水岭秦岭的最高山脉，也是我国大陆东半壁的最高名山，其主峰拔仙台海拔3771.2米，是我国东部地区的最高峰。因终年积雪，山顶为银色，故称“太白积雪六月天”，是著名的关中八景之一。自古以来，太白山就以高、寒、险、奇、富饶、神秘的特点、闻名于世。登顶太白山是我的梦想，也是考验我意志力的大考场。那时，太白山还没有开发，徙步登山的多是一些年龄较大的善男信女，以及敢于挑战人生、超越自我的探险者和年轻人。

心动不如行动，暑假考试刚结束，我便迫不及待地和家住太白山脚下营头镇董家山的同学王军联系，约上小法仪镇的刘约恩、县城的武永君，4人开始筹划登顶太白山之事。年少的我们都急切地想展示一下自己战胜困难的勇气和毅力，为来年的高考备战、加油！王军和刘约恩虽自小在太白山下长大，对山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但却一直未登顶过太白山，得知登山之事后很是高兴，便自告奋勇为我们当向导。当时，从眉县境内登顶太白山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从现在汤峪口进山——东线；另一条是从现在的红河谷进山——西线。90年代初，太白山还没有开发，许多地方都是沙石路或土路，有些地方还是羊肠小道，没有现在的索道缆车，登山全靠攀登者徙步行走。沿山路是五里一小庙、十里一大庙，专供朝山者补充食物及休息，但这怎能阻挡年少的我们挑战人生、攀登太白之巅的坚定决心与信心呢？

刚放暑假，我便匆匆赶回家告知父母登山之事，怀揣母亲给的30元钱与大家汇合。7月的关中大地酷暑难耐，太白山下热浪袭人，我们一行4人在王军的引导下，一大早从营头镇红河谷旁的大湾村进山，各自背着在山下购买的榨菜、火腿、矿泉水等零食，以及王军母亲为大家准备的鸡蛋和馒头，并在路边临时买了两个大西瓜，约定背到太白山顶大爷海，便意气风发地向山里进军了，大有一番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越五岭的英雄之气。沿途迷人的景色令人赏心悦目，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攀爬在河谷的涧道中，呼吸着沁人心脾的花香空气，感受着山风的清凉醉氧，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再见了，山外的酷暑；别了，火辣辣的骄阳。可开心美好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一个个便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刚进山时的欢声笑语已经荡然无存，只是默默地前行，爬山的速度也锐减了下来。

大约中午一点多，来到一个叫骆驼寺的庙院，这里属于太白县鹦鸽乡（镇），此时刘约恩已精疲力尽打起了退堂鼓，不愿意再前行了，加之恼人的小雨，王军也有所松懈准备打道回府。我虽然疲惫不堪，但想起登山前大家在山下的约定，便慷慨激昂道：“既然我们集体商量好的事情，就一定要坚持下去，遇到这么一点困难，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如果放弃目标，我们还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男子汉吗？”在我的鼓励和劝说下，大家的心绪平静了下来，稍事休息后，我们风雨无阻地继续向前，大有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概。

前行1个多小时后，来到了第二个寺庙大殿，此时天色已暗，正当我们犹豫不决，是在这里住一晚，还是继续前行呢？王军遇见了在上一个寺庙斗母宫做木匠活的远房亲戚，他们刚从骆驼寺赶上来，准备去斗母宫干活，我们当即决定和大人们一起走。一路上，这几个常赶山路的大人们疾步如飞，他们走多快，我们赶多快，山里天黑的早，一个也不敢掉队，一会儿翻山越沟，一会儿披荆斩棘，等赶到斗母宫时，天己完全漆黑一片。在斗母宫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刚亮，便向下一个目标进发了，所带的食物也已所剩无几。这时，刘约恩和王军垂涎上了约定登上大爷海吃的两个大西瓜，在他们的软磨硬缠下，第一个西瓜瞬间被我们美餐，走出没有几里路，他们又瞄向第二个西瓜，可无论他们说什么，我是执意坚持要将西瓜背到大爷海边再吃。因为这是我们在山下约定好的事情，中途吃掉，有违约定。我一定要兑现自己的诺言，背着西瓜始终不离身，他们虽百般不乐意，但也只好屈从我的坚韧和执著，我也为自己的坚持暗自心里窃喜。

一路上，我们从阔叶林带到针叶林带，从高山草甸到乱石嶙峋的第四纪冰川遗迹，从炎炎夏日到秋风飒爽，从春花烂漫到冰雪玉洁，穿山林，越草甸，翻山头，观云海，踏乱石滩，眺群峰绵绵，在视觉上欣赏着“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太白美景，味觉上呼吸道山润荡气回肠的清新空气，一次次将苦累饥渴和困难踩在脚下，在登山的人群中不断挑战自我，终于赶在第二天晚上6点钟抵达高山冰湖——大爷海，晚上在大爷海旁的太白庙里美美地睡着了。一大早，在我国内地最高的高山湖泊——大爷海旁迎着冷嗖嗖的山风，眺望着太白之巅的积雪，在冷得上下牙关不住打着哆嗦的地方，切开了那个20斤重的大西瓜，圆滚滚的西瓜陪伴我们从山下到山上，一路见证了几个血气方刚少年的坚韧和执着，当红色的果瓤呈现在我们眼前时，寒风、冰湖、积雪、大山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胜利的果实，当香甜的果汁顺着舌头滑向体内，那种幸福的感觉溢满我们每一个人的全身，那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甜最美的西瓜。多少年过去了，同行的几个伙伴，在每每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一直嘲讽我说“太白山顶吃西瓜——图风凉呢？”可我却笑而不语……是啊！他们又怎能理解我内心里因锲而不舍战胜困难，战胜自已，赢得的胜利的喜悦呢？怎能体会到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记忆、最引以为豪的经历？

在冷嗖嗖的山风中分享完别有风味的西瓜之后，一片黑云扑面而来，斗大的雨点直击全身，我们不得不回到太白庙里避雨，刘约恩和王军因精疲力竭，坚决不愿再攀登了，而执着的我仍矢志不渝坚持既然来了，已走到这里，就一定要登顶，不能留下遗憾。武永君也认同我的观点，我俩便在庙里借了朝山香客避雨的塑料布披在身上，在风雨中开始攀越太白山主峰拔仙台。山雨中裹着雾气，一阵风吹来，俯视下去一片模糊，仰望上空雾气缭绕，山巅时隐时现，风几乎要将人卷走似的感觉，人在乱石堆里弯着腰一个劲地向上攀登，再攀登······漫长的40多分钟后，太白之巅——拔仙台终于被我们踩在脚下。“拔仙台，我们来了······”欢呼声回荡在高山之巅。突然云破天开，万道霞光直射山涧，极目远眺：冰湖如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顿然间生起。迎风远眺峰峦叠幛，荡胸生层云之惬意涌遍全身。站在太白山主峰拔仙台上，我瞬间感觉到：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深深体会到：一个人能走多久，靠的不是双脚，而是志向；一个人能登多高，靠的不是身躯，而是意志……我终于圆了高考前徒步登顶太白山的梦，磨练了自己的意志，欣赏到了别样的风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人生，我在心中为自己的坚强和勇敢点赞。难忘的太白山之行后，我学习的动力更大，意志力更强。高考结束我参军入伍考上西安一所军校，武永君、王军和刘约恩也分别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曾经一起登山的我们都有了自已不同的人生和生活。

多年以后，每每回想起那次徒步登顶太白之巅——拔仙台的经历，我都会感慨万千：登顶太白山，赋予了我一生面对困难绝不认输，敢于挑战自我、战胜自我的勇气和力量。太白山是磨砺意志、战胜自己、挑战命运的大山，也是我坚定自信，执著奋斗，不断攀登的神山。从作战部队调回西安工作后，先后多次陪同朋友家人登临太白山，但每次都是坐汽车、乘缆车，从没登顶一次太白之巅，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徒步登山的感觉，许多次也曾感到遗憾。但我知道那次登山赋予我的精神与意志力量，给予我的信心和执著，已融入我的生命，注入我的灵魂，成为一生坚韧执着、永不言弃、拼搏奋进的财富，激励着我在人生征程中不断奋斗，勇攀高峰。我深知生活中还会有许许多多的高山，但我坚信，我一定就会把它们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