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中国的诗歌女神

文/忆卿

把一种无形的情感，具相为一个人物形象，是人们对这种情感神圣化的寄托，这种寄托最直观地反应，就体现在人们对神话人物的崇拜。万物山川各有神灵，是人们对自然的敬畏，至于各种人文需求也拟人化，是对这种需求的渴望和尊重，比如财神和福禄寿三仙，就是在这种需求下所产生的神仙人物。

不过对于神话人物的封神过程，东西方的神话文化有着很大的不同。

西方神话结构是典型的家族式体系，神界产生后就一直掌握在一个家庭手中，神界的发展也不过是一代神被自己的子女推翻，然后子女们成为新一代神，继续掌控神界，本质上换了汤，却没换药。至于满足人物情感寄托的神话人物，西方封神的过程十分简单明了，就是主神与各种女性结合，生出神二代或神三代，这些神二代或神三代出生就封神，开始维系家庭式神界的秩序，这种家族式的体系，圈外人很难进入。

中国神话人物的封神和西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有明显的不同，中国神界允许各种生灵以各种修行封神，这充分体现了众生平等，并且中国神界很少有神二代，就算有，裙带光环也不强大，织女是天帝的孙女，不仅婚姻不能自主，还要纺织工作；不管七仙女是玉帝的女儿还是侄女，她们都要在需要的时候，充当礼宾接待客人；二郎神是玉帝的外甥，也要经过封神大战才能确定自己的地位，所以中国神话看似杂乱，其实本质却是一个严密的社会体系，尤其中国神界允许凡人封神，这比西方神界的世袭制，有着十分进步的积极意义。

中国凡人封神不靠裙带关系，那靠什么呢？靠的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审核。忠义之神关公和斗战胜佛孙悟空是最典型的代表，一人一猴，众生平等，他们的封神过程是经过千百年来几代人民大众的层层评审，最后审核通过才能成神，过程是漫长了些，但与得到封神的殊荣相比，漫长的时间，是值得等待的。

有人指责我们中国人自己塑造了神，然后转头自己又去膜拜，这是典型的自己束缚自己，是愚昧的表现。说这话的人少了文化底蕴且不懂中国文化，中国的神，确实是中国人民自己塑造出来的，也是自己要膜拜的，但在批判前要先知道中国人是用什么塑造出的神？用什么？我们是用“心”，也是“用心”，才塑造出的神。中国人用自己的“心”塑造出了神，然后去崇拜，这其实就是在拜自己的心，是自我审视，自我解读，自我救赎，不是愚昧，而是修行。

西方神话人物从文学角度上说，也都个性鲜明，十分生动精彩，在情感具相化的寄托上，我们也有着相似之处。中国把邪恶具相为魔鬼，西方具相为撒旦，我们把仁爱具相为佛道，西方具相为耶稣，这些西化情感具相带来了新的人物形象，这种新鲜感也丰富了我们的文化，我们对这些是欢迎与包容的，很多西方神话的节日也成了我们欢渡时光的理由，有时我也会在诗文中引用这些具相，以增加诗文的趣味性。

但其中有一个具相人物相比西方，我们似乎存在缺失，这就是“诗歌女神”。诗歌女神，西方文化中有着一个鲜明的形象，就是掌管文艺的女神“缪斯”，随着西方文化的传入，也随着中国新诗的流行，一些中国现代诗人开始在诗坛引进这位女神，加以崇拜，加以歌颂，大有让她同时成为中国诗歌女神的势头。

说到这位女神，不得不先说说中国的新诗。十九世纪的中国政治羸弱，随着西方强劲军事力量涌进中国的不仅有西方政治体系，还有西方的文化体系，让中国传统文化在弱势的中国政治下不得不革新，这当然有着积极的一面。在诗歌领域，这种革新就产生了中国新诗这种新文体，中国新诗文体的产生一方面是受了西方诗歌写法的影响，一方面也有中国翻译者敷衍翻译随意分行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说，中国新诗就以这种自由的面目诞生了，而从他诞生之初，就和中国传统诗词走上了不同的方向，两者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体系，因为中国新诗完全抛弃了中国传统诗词的条条框框，一路高呼“打破旧传统，拥抱新自由”的口号，野蛮生长了近百年。这种以西方文学为根基长出来的新诗，当然深刻烙印着西方文化的印记，那么中国现代诗人追捧这位西方文艺女神为诗歌女神，也无可厚非。

年轻时的我对西方文学也很感兴趣，写诗时也潜移默化地写“夜莺在我在思念你的时候开始唱歌，象天使的声音抚平我的忧愁”或“我要去罗马听你弹奏竖琴，把心中情话大胆地诉说”等等，对于西方文学虽看不懂原文，但看过很多译本，有小说有诗歌，也有神话，对这位缪斯女神也有较深的印象，她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形象，有时是一人，有时是三人，有时是多人，最初是有些疯癫的不良少女样子，后经阿波罗的调整变得文雅起来，但还保留易怒的性格，这很好理解，愤怒，是所有情绪最激烈的表达方式；诗歌，是表达所有情绪最生动的形式，以前有一句话叫“愤怒出诗人”嘛，所以两者有一定共性。缪斯最后定型为美丽高雅又充满活力的少妇模样，而确切喊出“诗神缪斯”名称的可能是但丁，他在创作《神曲》感觉灵感枯竭时写道：“啊，诗神缪斯啊！或者崇高的才华啊，请来帮助我吧。”这一嗓子应该进一定奠定了缪斯作为诗歌女神的地位。

不管缪斯是一人还是多人，她或她们的形象总是性感迷人的，有时甚至会和歌手或诗人亲密接触给他们带来灵感，这种奔放行为当然十分受诗人的喜欢，中国诗人也不例外。我年轻时也有一阵子十分迷恋这位女神，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对中国传统文学依恋起来，对缪斯的感觉也就慢慢淡了下去，尤其近几年一直主张中国新诗要进一步中国化，提出“风韵诗论”，所以对中国一些现代诗人想把缪斯抬进中国诗歌的庙堂，接受中国现代诗人的崇拜，就感觉有些奇怪，如果说缪斯不见得懂中国汉字，不能给中国诗人以灵感，这话有些玩笑了，但在中国文化逐渐复兴的今天，一群中国现代诗人膜拜一位金发碧眼性感豪放的西方女神，似乎少了一些文化自信。也许有人会说我的思想太狭隘了，为什么中国诗人就不能膜拜西方女神？我们要和国际接轨嘛，国家政策都在搞改革开放，你文化还想固步自封，走封闭排外的老路吗？说得对，中国文化就是在与外界文化不断交流与融合中发展强大起来的，并且我并不是反对对缪斯的崇拜，毕竟她是一位十分讨人喜爱的女神，尤其一个人对一个神仙人物加以崇拜以寄托自己心中的情感，这是个人的自由，这种自由不伤害他人，别人也无权干涉。只是我时常在想，如果对应西方诗歌女神缪斯的具相，我们中国本土的诗歌女神应该是谁呢？

谁应该是中国的诗歌女神？

在确定中国诗歌女神前，我们先要弄清一个问题，为什么诗歌之神一定是女神，而不是男神？中国是诗的国度，产生了大批男神般的诗人，有诗仙、诗圣、诗佛、诗魔，诗鬼，但这些“仙圣佛魔鬼，豪杰隐囚奴”的称号，是人们对他们极具个性化诗风的诠释，就算苏东坡号称“诗神”，但这都和封神膜拜的“诗神”有着本质的不同。并且中国人对封神有着自己的规则，荡魔除寇一定要男神，这方面需要力量，男人靠谱些；而慈爱关怀一定要女神，你看，观世音菩萨本来是以男身来我中土弘法，但却在千百年的江湖行走中，硬生生让我们广大人们群众把他掰弯了，变成美丽的女观音，就是因为她代表慈爱温柔和关怀体贴嘛，这些情感放在女性身上，感觉更和谐，所以诗歌这么浪漫的事，一定要女神才能搂得住，这样一来，我们伟大的浪漫主义爱国诗人屈原，生生地错过了封神的机会。

那再来看看我们的女诗人吧，因传统原因我们的女诗人并不多，但蔡文姬、谢道韫、薛涛、鱼玄机、李清照和朱淑真等都才华横溢，惊艳世人，不过她们的人物形象太过具体，不象关圣帝君和斗战胜佛一样经过人们大众的重点审核和不断地神化渲染，所以她们身上优点多，缺点也不少，这就不符合中国人对神性完美的要求，所以她们可以是女神，但不会成为诗歌女神。

那么，中国就没有一位可以供中国诗人们膜拜或歌颂的中国诗歌女神吗？

有，且应该有！

我认为有一位女性当得起这个称号，她是谁呢？她就是《诗经》开篇《国风·秦风·蒹葭》中的那位“伊人”。为什么说她足以当得中国诗歌女神的称号呢？那先让我们来看看这首诗，有人说这首诗是《诗经》三百篇里最美的一首，我虽不敢肯定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但绝不反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首诗描述了作者追求心中思慕之人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有“伊人”若即若离的吸引，有自己执着追寻的深情，当然也有患得患失的怅然，作者将独特的季节景色与相思之情完美的结合一起，勾勒出一个空灵缥缈的意境，渲染出一个难以言表的氛围，创造出一个扑朔迷离的诗中世界，这一切正是“一切景语皆情语”完美体现。

这个追寻的过程，不就是我们对心中情感寄托的过程吗？追寻中复杂的心情，不就是我们把心中人进行封神的心情吗？所以我相信这位“蒹葭伊人”完全可以通过广大人民群众的审核，成为中国的诗歌女神，理由有三点：

从这位“蒹葭伊人”开始，后世诗人诗篇所塑造的所有意象，都带着她的影子，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这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距离感，正是中国传统文人对心中女神最美好的向往。伊人本无相，具相随心生，这就成全了我们心中神性的完美，她可以是屈原笔下的美人，可以是曹植笔下的洛神，可以是李白笔下的仙子，可以是东坡笔下的婵娟，可以是清照笔下的自己，可以是致远笔下的人家，可以是阳明笔下的龙场，可以是纳兰笔下的心事，可以是弘一笔下的长亭，如今更可以是中国所有现代诗人心中那颗等待复苏的诗心……

其实我也知道，中国诗歌有没有女神，都不妨碍中国诗歌的伟大和灿烂，但如果能有这样一位诗歌女神作为中国诗歌的向征，是否能唤醒一些中国现代诗人的文化中国心呢？是否能引导中国现代诗人对中国传统诗歌的回首呢？是否能凝聚中国现代诗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自豪感呢？这方面我不敢妄下结论，如果只是简单的和西方文化中的诗歌女神去对比，我推出“蒹葭伊人”作为中国诗歌女神的说法，可以权当一笑，如果从深层次探讨，我认为把“蒹葭伊人”作为我们中国的诗歌女神，是一件十分正经且又十分浪漫的事，值得我们现代中国诗人认真去思考，当然，也值得广大人民群众一起来评判。

既然我个人认为“蒹葭伊人”是被世人遗忘多年的“中国诗歌女神”，那如果不为“伊人”赋诗一首，显然说不过去，不过“伊人女神”给了我灵感，奈何我才疏学浅，只能尽心而为：

那片苍苍的蒹葭

悄然地长出了书卷

这份脉脉的柔情

顺着一字一词的平仄

温柔了我的指尖

原来只要我想

相思  可以这样优雅

这样嫣然

那片离离的水岸

晶莹了你我的双眼

这缕淡淡的馨香

随你一颦一笑的莞尔

薫染了我的青衫

也许只有你懂

我心  从未如此轻松

如此简单

我愿沉醉

在这芳草的水畔

追寻你依稀的倩影

仍愿再次辗转

你是  我的蒹葭伊人

只有你的笑靥

才能抖落

我  一身的风寒

才能让我

凝结痴情的诗句

得有风韵

得以流传

古风，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很有诗才，古诗新诗信手拈来，并且赞同且支持我提出的“风韵诗论”，看了这首《蒹葭伊人》随即也写了一首“婉转格风韵诗”，我感觉这首诗正是“伊人女神”给他带来的灵感，于是抄录过来，供大家赏析：

将曾经的梦想

悄悄镶入

雨后的月光

静静等待

梦想在月光中

尽情生长

跟百合花温柔绽放

等岁月的琼浆

开始泛黄

有了些陈香

刚好能让

记忆在流年里

大醉一场

把所有的忧愁清仓

我怀揣梦想

干一杯白月光

岁月的浮尘

已被晚风吹散

时光  醉在流年

一头扎进水中央

让浮萍掩盖所有的惆怅

我却在百合花香里

醉成了幸福的模样

这首《酒夜畅想》写得十分优美，十分深情，十分风韵，写进了我的心里。也许，我们写诗的人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在没人理解时，还有一位这样女神般的“伊人”，可以掩盖我们所有的惆怅，可以让我们把忧愁清仓，可以让我们温柔绽放，可以让我们一个人，也能醉成幸福的模样……

蒹葭伊人，我的诗歌女神！

作者简介：忆卿本名张望，重庆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忆卿》。黑龙江省安达市人，定居重庆，自撰诗联“检点红尘拾文稿，人间谁知我忆卿”。2018年首提“中国风韵诗论”，倡导新诗中国风韵化，文朋诗友送号：风韵楼主。个人微信：zw-fyl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