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家乡的稻草

               作者：董振芳

    早上外出，正赶上小区工人整理草坪，那酷似鲜稻草混合泥土的芳香，把我带回了家乡的割稻季，让我想起了昔日家乡的稻草。

    故乡在豫南水乡，主产水稻。我们小时候农村是大集体年代。记忆中家乡的秋天特别美丽，天空高远，风清气爽，成熟的稻谷在阳光下金灿灿、沉甸甸地铺满乡野，空气中到处都飘散着稻谷的醇香。看到大半年辛勤劳动换来的丰硕成果，农民们喜气洋洋，笑意写在脸上。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树荫下纳鞋底的老太太，光着腚在水坑里逮鱼、摸虾的孩子都知道，青黄不接的日子要结束了，稀得照见人的南瓜面汤要换成白米饭了。

   秋收是快乐的，秋收也是特别繁忙的。那时候农业生产比较落后，没有电，没有任何农业机械，秋收全靠人力、畜力，水稻要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稻捆子要靠男人一担一担挑运到稻场上，白天马不停蹄地忙，夜晚还要加班打场。在抢收抢打的同时，还要抢天夺日晒稻晒草，生怕遇上一场连阴雨，沤坏了稻谷，沤烂了稻草。就这样夜以继日地忙碌一个多月，直到稻谷晒干扬净入仓，干稻草上垛，农民们才能稍微松一口气。接着还要忙乎收获杂粮、杂草，等到河滩地上的芦苇、荻子茅草全部上场，秋收才算真正落下帷幕，这个时节也就到了"微寒生半夜，积雨向秋终"的深秋。青草枯了，树叶落了，整个乡野黄肥绿瘦，秋收留下的标志物就是那些耸立在生产队稻场上和农家场院上大大小小的草垛。生产队的两个草垛清一色的稻草，又高又大，黄灿灿的象两座小山，在地处平畈的家乡特别打眼，显得巍峨而又壮观。

    那时候农村贫穷、物资匮乏，农民手中无钱，缺少生产生活资料一般都是就地取材，稻草在当地是极其普通、极其廉价而又随处可得，所以，家乡人对稻草是极尽其用。

    稻草是耕牛的口粮。"牛乃农耕之本"，是耕种农田的主要利器。当年我们生产队就养有八头耕牛，犁田、耙地、打场等繁重农活主要靠牛来完成。青草繁茂季节耕牛白天由放牛郎放牧，夜晚吃稻草，枯草季完全依靠稻草度日。农活繁重时和寒冷的冬天还得为它加料，要把稻草铡得短短的，添加上用温水泡发的黄豆、玉米、麦麸子等高营养饲料。生产队那两垛稻草，大部分都是用来喂牛的。  

    稻草可铺床。如果和现在的青少年说用稻草铺床，他们会认为你是在编故事。是啊，现在的卧具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着的，暖和又高档，谁会相信曾经会有人用稻草铺床！可是，在我们小的时候，乡户人家有床囫囵被子盖就不错了，床上铺的一律是稻草。记得每年中秋一过，母亲总会趁晴天把稻草晒得干干的铺到床上，遇上寒流还会随时增加鲜草。经过阳光晾晒的稻草喧腾腾、香喷喷的，躺在上面柔软、温暖而又舒适。

    后来到外地上学，学生们也都是自带铺床草。有一年，我们班上三个男生没及时带草，突遇寒潮冻得受不了，趁黑夜跑到附近生产队偷草。生产队的库房是一个队的重地，里面不光保管着当季没有分完的稻谷，还有留待来年播种的各种农作物种子以及犁耙等大型生产工具，每天晚上都会派几个男社员看守。冬日长夜漫漫，看场的年轻人正在闲聊，突然发现有几个人正撅着屁股在草垛上拽稻草，他们想不到会有人偷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带着好奇心看场人悄悄来到草垛前，模仿电影抓"舌头"的镜头当场按倒一个，其他两个看到同伴被擒撒腿就跑，看场的也不追赶，只是把"俘虏"拉进队屋讯问，当知道是几个学生娃冻急了来找铺床草，人家不仅没有责备学生，临走还主动赠送一捆干稻草，事后也没找学校说。不过，几天以后男同学之间闹矛盾，有人把这事抖落出来，老师在班上点名批评了三位同学，我们才知道这件事。

    稻草可打草鞋。草鞋发明于何时不得而知，但是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刘备带兵之前就是卖草鞋的，可见草鞋在我国穿着历史悠久。我们小的时候农村几乎没人买得起鞋，要穿鞋子就得家里的女人亲自动手做，一双布鞋千针万线，加之那时候买布有票证限制，做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草鞋用的是稻草，家家户户都有，手快的一天能打好几双，所以家乡人一年有三个季节大都穿草鞋。用稻草打的草鞋利水、透气、防滑，穿它担重物走长路，轻便凉快，两脚生风。记得有一年夏夜，月亮又大又圆，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父亲就着月光在场院上打草鞋，母亲在旁边搓攀丝瓜架的草绳，我和妹妹带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在草垛边玩耍，教弟弟打滚、扎跟头、竖星星，隔壁邻居的两个孩子在草垛上玩滑滑梯。我们叫着、闹着，欢笑声盖过了父母的说话声，直到隔壁邻居喊孩子睡觉，母亲才收起未搓完的草绳催我们回房，只听父亲对母亲说:天上星稀，晒死老母鸡，明天肯定是个大热天，大姐子脚上那双草鞋破得头掉底通不能再穿了，你带孩子们先睡，我把她这双草鞋打齐就去。听父亲这么说，我心里暗自高兴，我知道，明天我可以穿新草鞋上学了。现在想起来，那个月夜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张全家福，因为两年之后，父亲就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稻草可做储粮器具。分了粮食没地方存放，农民们会用稻草加草葽子将粮食包裹成一个个大冬瓜似的"茅包"，技术好的农民一个茅包能装两笆斗粮食，茅包和其它储粮器具一样，可单独摆放，可搬动挪移。那时候农村人住的都是简陋的土坯茅草房，衡量一个家庭贫富的标准，主要看床上铺盖和家里的茅包多少，茅包多说明这家日子不错，能吃上饱饭。所以，男女青年订婚之前女方上门"看家"，有些男家害怕对方嫌其家穷，会在女家上门之前向邻居借被子借茅包以充门面，这样骗得女方嫁过来之后，家庭常常闹矛盾，我的大表嫂就是上当嫁过来的，结婚以后稍不如意就大哭大闹，骂表叔是老骗子，骂表哥是大骗子，表叔表哥自知理亏，从不和她计较，直到生了儿子，家庭关系才算和解。

    稻草虽然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农民的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家乡的孩子一出生便和稻草结缘，夜晚睡在稻草铺的床上，白天躺在稻草垫的竹篮里，大人忙时顾不上孩子，就抓一些稻草把孩子往草上一放，任其摸爬滚打，摔不坏瞌不着，十分安全。水稻生长一生也少不了稻草呵护，育秧要用稻草保温促其发芽，挿秧要用稻草扎秧把子，各种农作物成熟都要用稻草葽子捆扎。稻草可盖房，稻草屋顶土坯墙造价便宜，有劳动力的家庭只要勒紧裤腰带都能建得起，别看稻草房土得掉渣，住在里面却是冬暖夏凉。稻草可烧火做饭，可编草墩子当板凳，可垫猪圈羊圈，家里的鹅和母鸡下蛋、孵化小鹅小鸡都得用稻草做窝。农家种菜也少不了稻草，丝瓜、葫芦得用稻草搓绳搭架，豆角、黄瓜上架得用稻草捆扎。就连到集市上买一条鱼、称二斤肉都得用稻草拴着提拎回家。稻草烧过的草灰也是农家的宝贝，在那贫穷的岁月里，乡下人用稻草灰淋水洗头，洗衣、洗床单，稻草灰腌的鸭蛋鲜香流油，食之口齿留香……

  随着社会的发展，物资的不断丰富，家乡的稻草早已成为昨日黄花，风光不再，被农人丢弃在稻茬田里，任其风吹雨打，冰冻雪压，零落为泥碾着尘。但是，稻草带给我们童年的温暖和便利是难以忘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