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你在写我吗？
此刻，
你着眼记叙我的遗迹，
我执笔虚构你的未来。
落笔时你尚未是你，
入眼后我已不是我。
你在写我吗？
我好奇。
冥冥中哪一对目光如炬
炼出我灵魂的音节。
——
另一个我在你眼中降生。
目光交接
话语轮替
他（她它祂）会发出怎样的哭声？
客人
奇装异服的客人们来了又走
对着彼此的妆容吐出歌剧。
“我要钻回到那个年纪
钻进那男孩无畏的心
像只壁虎爬上沉默夜晚
裸露的高墙
在白光探不到的地方
高悬双火炬的眼睛”
他们问我同样的问题
同样的语气描绘同样的剧情。
我同样地
近乎习惯。
可我左翻翻，右翻翻
再看下天花板，
我答案呢？
我答案呢？
我是个哑巴，瞪大了眼睛
嘟噜出另一种语言。
他们脸上刻着答案
向我逼来…
我却想起以前的事。
我却想起以前的事……
所以我坐在这儿，想到他们
——清晨窗外沙暴枯黄
想象他们曾是孩子——
我想象不来。
“我想象一个黄昏淅沥沥下着雨
来湿润这干巴巴的时辰。”
我要怎样向昨晚的梦去解释
一夕间那些孩子都成了客人。
雷鸣
婴儿哭。
昏暗的机舱内不知何处大哭。
昏睡的人群被惊醒，
在座椅上
挣扎，郁怒，再屈服。
窗外。
夜空厚重
星光晦暗
平原——
（抑或大海？）
流淌如烧融的枯骨。
哭声磕磕绊绊，
落入语焉不详的世界——
一道雷鸣炸开深夜，
于是寂静更为浓稠，
晦暗更为广袤。
如此真诚，洪亮，长久地哭，
是纯粹生命的短暂特权。
很快这世界就将剥夺他的哭声，
以哄骗或强力，
一只闪耀的奖章或一双眼
经年累月的凝视，
他也将憎恨不知何处
某个婴儿嘴里炸响的
他的哭声，
当他于昏睡中被惊醒，
乡愁刺穿脊背
——鲜血溃流，
伤口却无迹可寻。
松鼠
松鼠的尾巴是时间的岔口。
在清晨
车辆往返
人群流转
太阳升起的节奏间
孑然停驻。
倏忽又离去
像细浪划过原野
跃上古树
沿着年轮攀升
画出一圈圈永恒
——一共十九圈。
而后，
消失在浑沌的枝桠间。
我梦见我们站在房间里
空气猩红
很粘稠
我们的眼睛很老
仿佛过完了一生。
三只松鼠走过漫长的街
交织三种脆弱
从落叶飘零的九月
到积雪覆深的一月
在熙熙攘攘的雪里
升起炉烟。
一座巨轮中只有我们两三个人
我看不清他们是谁。
巨轮上架起一座红色钢桥
当我想去到对岸
踏上桥面
它就陡然落下
落到巨轮的底层。
似乎我就在巨轮和大海中
不断往返行走。
十二月
在彼此间隔、震颤的世界中
我们说想念
静谧街道的轻柔细语
他说
“谢谢你们”
。
——这是最后一句。
这是最后一句......
在孤岛的冬天
他的眼里盛满微暝的星辰
顷刻间碎裂
火花将延烧数万年——
我们在异国他乡夜晚
即将流放的航船上找他
广场上人头攒动 烟花漫天
我们在废土都市的
烂尾高楼顶上找他
黄昏余晖打碎弥漫的烟尘
他回眸
在融化了远近的一片红褐色之间
我终于又看清他的脸。
——等到下一个平安夜
飘落温暖的余烬
披上回归的旅人
轻柔的肩。
旅人正望着松鼠
松鼠拨动着时间。
乡愁
行走。
走在哪儿呢？
走在依旧陌生的城市蛛网中
一朵业已枯萎的花
拒斥杂乱的街道。
重逢。
与谁相识？
游过一张张脸
问候，欢谈，大笑不止。
语言筑起三百道高墙
服饰裹上厚重的水泥。
我想把心脏剜出
用鲜血温暖你的眼睑
前额顶住前额
鼻尖轻触鼻尖
相拥潜入
我自己尚未通晓的
我的浩瀚与卑鄙。
可我注视着却看不见你
想开口
只吐出一片虚无。
停泊。
停泊何处？
游走在冥湖的枯岸上
湖底是斑斓的星空
身后漫天坟土。
你驻足。
这一片空荡中
无名的雕塑。
出走。
奔向何处？
从一座荒原飘向另一座荒原
从茫然的灯流街影
扎入茫然的夜……
“我敢不敢
扰乱这个宇宙？
在一分钟内还有时间决定，
和修改决定，过一分钟再推翻决定。”
……
等待。
有何可等？
等待戈多。
——
等那头尚不具名的猛兽
席卷我的荒野。
乡愁是一滴燃烧的血，
落入空茫的夜。
幽冥中一双双眼睛闪烁，
每一双眼都是一根绳索
连结宇宙磅礴
我奋力伸出手
竟将群星纷纷扑灭。
葬礼
车窗外掠过的排排树木都已死去。
在苍白午后
迟缓的时间中
水银车龙蜿蜒过城市腹地，
繁杂脚步的闹曲
人脸的洪流
建筑群的牢狱。
金色时钟重复着宿命的坠落
我驶向永恒漫长的此刻
在莫名的温暖柔软中下沉。
（如同悬置于时钟上的指针，
被剥离于过去与未来。）
当我打开车门，
我将失去一切。
肮脏的柏油路碾过我的脸
阴暗的大桥压向我的胸膛
污浊的空气扼住我的咽喉
无尽的噪音冲撞我的大脑
——
“操，
我想逃。”
我想狂奔，
却被人眼交缠的锁链
铐住。
......
强光的铁笼将他押回
荒芜的房间，
赤身裸体的男孩
面对镜中的人像祈祷着
一场真诚的梦境，
带他逃离凝滞时光的无情侵蚀。
在半梦半醒的怅然若失中
他惊异道：
“死，
竟是一场无意识的消亡…”
而当闹铃刺穿他的心脏
熟悉的陈设如泥沼
将他拖回现实，
他猛然瞥见窗外
——
夕阳沉缓，
人海仓惶。
马畅，生于二零零零年，本科哲学与宗教在读，热爱种树和漂流。
《南方诗歌》2022年6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