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雨
午睡的暗室，蓝窗帘浅浅地呼吸
一个气泡，两个气泡。若即若离
耳语，拇指从另一根拇指滑落
断断续续的诗句和脚步回荡走廊
一条白衫在忽亮忽暗的金海里洄游
气浪蓬松、纷杂，白噪音整幅流淌
水汽涔涔，裹紧皮肤、毛发和呼吸
郁热的大雨中，情人和月亮溅落两瓣
海滨浴场
琳垂直地漂浮，草灰色的介质
摏浮四肢。萎蔫的黄昏之海，
拙劣如泄气的颜料板。波浪和她
在厌倦中将彼此推上沙滩。
琳感到自己变成湿漉漉的太阳，
她牵扯提拉沉重的锦纶泳衣——
这正与拍岸的浪花合谋追捕肉体的，东西。
而残存脊背的水珠迅速蒸发，
冰凉给予她和惊讶相同的触感。
多么烫！琳不得不片刻不歇地行走。
在迅疾的陷入和拔起里，慌忙地目击
粗砺的颗粒淹没又滑落泛红的脚掌，
琳紧紧地揪着触目惊心的快感。
后，她意识到已身处沙滩的中央，
侧身，左右，海和滨路都无比遥远。
声音也稀薄了，像模糊的光晕，
像疏松而慵懒的肥皂沫。
而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落黑幕。
琳静静地伫立。——因为眼前沙丘起伏连绵，
光滑、细腻、巨大、凝固的圆弧之漠。
她仿佛在等待，她已然在等待，
她相信自己在等待。
像置身于永恒的清晨。
私人影院纪事
我们是这样幽蓝的火苗
在黑暗、稀缺的氧气中跳跃
雪夜隐秘的后院，武士刀
交锋，挂满惊心动魄的泪水
使你我的脸庞明暗交错
苦重的潮热独属于这个季节
植物般的身躯，被听见着绿流的奔涌
枝干在狭窄的乌黑里狂飙与紊乱
而碰撞，多么偶然
今晚，一盏盏月亮孤垂半空
它们炽烫且分离
那是纯洁，被举得太高——
你说的“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世界的港口曾经打开
七月，我们沿岸生活。明媚的海浪
回荡跑马场，海洋公园和妈祖庙。
基督徒们零散在景观白墙下，
私语，散走，朝路过的人
传放封皮喑哑的圣经。
所有人在所有人中间。
眼睛、鬓发、手臂，缭乱地路过彼此，
彩虹似的陌生。绿底白纹桌的餐厅里，
当我们阅读塑封发黄的菜单，在嘈杂中一个
关于房子的牢骚，让我们想起某晚乘坐轮船
屏息地凝视因冲击而现出白色面孔的海水。
我们不知道此时所存下的每一帧图画，
会在未来偶尔闪烁于昏沉的心底。
有一日阴云广阔地盘旋，
我们沉默不语地徘徊岛岸，
像一场落幕。远处，
海女黑点般的身影
起伏在礁石和浪花间，
潮湿的风声贯彻她们的、
我们的、这个世界的耳朵。
小分队
我和一群熟人和不熟的人挤在了一只船上
渡过一条黄酒流成的河
船沿的人半个上身浸入河里烂醉
年年都是他们喝下第一杯
他们会喝进河里，喝到我们把他们忘掉
提着纸钱、红烛和长香
我们进入一座通往天空的深山
泥梯巍峨，陡崖狭转
一转身便又是一双半笑半威的眼帘
混浊煤灯后的怒目慈眉
看着我们气喘吁吁，呼吸檀香的飞烟
天穹的声息扣着心脏，咚咚鸣响
遥远的日子。山顶空寂的风中
我们陷入疑惑。到底该怎样换算
一个婴儿的出生年月
一块土地的开耕和荒芜
空气一串串一嗖嗖地炸碎和飞舞
意义和禁忌在同一刻消解
面孔和面孔在同一刻清晰
我们大声朝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说话
却只听得见一个叫做今天的词
咒语
黑狗。一闪而过的图腾
一闪而过！眩晕成蛇一般的波纹
于是你，哭泣又不哭泣
——要如远古之人揣测龟壳的神谕般吗？
低目，癫倒于不可道因的畏敬
咒语，一个异国诗人早早地教给你了
同予以如此刻的灰色一样他诚恳的脸庞：
阴云，狂吠
披上雨衣走入吧
去看看，水珠是怎样地裂碎
一日
瞬间的溺水后，是早晨，是悬空的泳池
从高处降下，这时，空气正只是一种充盈
单单坐在那，某刻太阳就开始嘎吱
一个个齿轮转动，将呼吸碎成颗粒
脑袋也是，手指也是，眼睛也是
书脊的缝线和屏幕的像素上撒满了五彩的跳棋
脊背的毛发上夕阳燃绕，破碎、震荡
而动魄地闪耀——这是进入良夜之前最后的重击
凉感是悄悄降临的。台灯一圈，清淡半轮桌面
那些发呆出神的黑曜石，黯淡的光，透泽的心
变了，或许没有。就像乘上帆船，波平浪静的
海面展开，却握紧了桅杆。风暴没有，或许在那
玻璃
突然拐入
时间轴的盲区
你不动声色地
隐没。筒子楼。
热烈破碎的白沫。
光敲在冰冷的身体
酥松成一块
洋溢的玻璃
树叶短风旧门砖墙的声浪
就波动着了
在稀稀落落的光沫里
脉搏里
而你只是吐着
浪费的气泡
像是珊瑚里一条
悬晃的鱼
你只是飘在
一片玻璃海
以无法记录的在场
见证亚热带冬天
太阳的存在
鸥塔，03年生，流动的混合物
《南方诗歌》2022年6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