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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袖着千年的风雅去看你
河北作家 彭玲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那不是山,是一座坟丘。
这座坟丘在大平原上已经矗立了两千多年,它旁边是河北省献县一个叫小屯的村子。我曾经在小屯中学教书,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座坟丘。
它简单、淳朴、安静,像一个巨大的古埙。但是走近它又有种莫名的震撼——高高隆起的圆顶,光秃秃的,棵树皆无,连草都稀薄,说不出的冷峻怆然啊。
彼时我只有20岁,还不知道脚下的土地与汉朝与《诗经》的关系,更不明白那座坟因何高大苍冷。我只知道,人们叫它毛冢。
那几年,晨昏早晚,课余时间,我常到那土丘边徘徊,每次仰望,总有莫名的心绪难以抚平。
后来,我离开,才明白,那是毛公墓,里面长眠的,是护佑过、传承过《诗经》的博士毛苌,是在河间国以生命献祭给《诗经》的乐寿伯毛苌。
在以后三十年的时光里,我看着庄稼与绿树一点点向毛冢周边蔓延,看着《诗经》在中国大地上日久弥新、光华闪耀,看着人们读着《诗经》享受齿颊留香的感觉……我心中的感慨,一阵阵像长江大河一样波翻浪涌。
今天的《诗经》也称《毛诗》,问天问地问爱诗的人们,你可知道为什么?

那座坟丘掩藏着一段血泪历史。
秦始皇坐稳江山,要钳锁天下人之口,将诸子百家著作焚之一炬,有敢言诗者弃市。古代的儒士们爱书如命,因为他们只能靠着刀刻手写,抄录下先贤的文章,进行学习、研讨和传授。谁要是有一部完整的《诗经》,那是多么奢侈多么了不起的事啊。浩浩《诗经》三百零五篇,时称《诗三百》,一辆马车都装不下,游学时背着书箱,赶着马车,就是为的装那些竹简。书,是许多儒士一生的最大财富。那些沉重的竹简,不易藏匿,又是那么容易燃烧,当它们扔进火堆里,顷刻就化为了通红的火焰。
你能明白那种失去至宝的感觉吗?你能明白剜心割肉的感觉吗?
《诗经》不仅在被烧之列,而且言诗讲诗都成了莫大罪名。为什么一部诗集这么被统治者看重?因为这些诗是民意的传达,历史的留痕,有“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之重大内涵。
当年,周天子为倾听民声,了解民情,派“风人”摇着铃铎,从春到秋,在乡间搜集民歌,然后传递到朝堂。它曾洋洋数千首,后经孔子删订,定为305篇,那是历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被称为儒学之源,集古代礼乐文化之大成,是古人接受教育的入门教科书,不学《诗》,无以言,成为当时的社会风尚,文人雅士、诸侯权贵教育子弟、祭祀、朝聘、宴享都离不开诗经礼乐。《诗经》传递出的先民情怀,隐秘,绝美,天下无二。那些精绝的文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曾经击穿过多少人的心啊。现在,它化为熊熊烈火,永远消失,爱它的人们谁不摧肝裂肺?!
毛苌的叔父毛亨是儒学大家,一生以研究传授《诗经》为业,诗没了,他只剩了悠悠半口气。他要搜集断简残篇,他要复原经典,只得把诗学衣钵重托给侄子毛苌。
都是一介寒儒,如何能有资财走遍万水千山搜书?又如何有能力号召民众献出断简残篇?
河间王,我们去投奔河间王(汉景帝的第二个儿子刘德)吧,那是诸侯里的一股清流,博雅好学以儒治国闻名大汉。
叔侄怀简而来,怀梦而来,泣血而来。
就在朝堂上,毛亨毛苌——一个老迈耿介如一株苍苇,一个瘦削坚毅如一棵青松,表达了他们搜书的决心。他们都风尘仆仆,布衣褴褛,但眼睛里都闪着光,坚定、沉静、执拗。
“王,请护佑诗书,书活,我们活,书亡,我们亦亡。”是的,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奔赴,为一本诗书。
颠沛、饥馑、逃亡、流浪,那都算得了什么呢?他们不需要锦衣玉食,他们只需要那些残简把生命照亮。
这片九河大地,这片被称为河间国,以后被称为沧州的大地,收纳了毛氏叔侄,给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礼遇。
他们被封为五经博士,他们在君子馆安身,他们秉烛达旦,进行《诗经》的搜集、研究、传授工作。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经,在河间国大地一点点复活,纳入官学,纳入宴乐,纳入来往礼仪,更重要的是,倡导老幼妇孺传唱,诗经最终回归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人文本源。
烧书的帝王也许永远不会想到,一本诗书,会有那么大的力量,让一群儒生愿以身置火燎,赴汤蹈火生死不顾。
毛亨为《诗经》倾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毛苌稳稳地接过了接力棒,他的头发由黑而白,由密而疏。他的脚踪踏遍九河大地,各地搜集来的竹简堆积如山,他辨析、考证、去伪存真、正本求源。
各地儒生投奔而来,光芒闪耀的《诗经》,照亮了河间国幽深的夜色。
毛苌加封乐寿伯。
心志愈坚,钻研不辍,十几年,他终于搜齐了古本——珍贵的前秦古本,那些优美的篆字,是那么深奥古朴, 意味深长。
他让《诗经》重新活了下来,一活就是二千多年。百姓念起那些句子,就说,这是《毛诗》啊。
《诗经》完整再现之时,他和河间王同时溘然长逝。
毛苌就葬在了河间王陵墓不远处。
人们传说,清风朗月之时,能听到君臣在陵旁松柏之下,谈诗论经,有时争辩甚急,有时笑声不断,有时叹息连连。

与郁郁葱葱的献王陵不同的是,毛公墓高大的坟丘上面,棵树皆无,青草稀落。
是没有一棵树能配得上诗经的灵魂吗?是他愿以这种袒露的方式表达儒士的风骨吗?
后来,当地政府在坟顶上修筑了一个六角小亭,飞檐翘角,彩绘梁坊,为坟丘添些现代况味。亭柱上镌刻献县书家朱惠民先生的两副对联,一联曰:民气如山堪卧虎,柳涛似海欲藏龙。一联曰:万古传承于今不朽,一经穷彻致远弥新。
再后来,小亭簇新的油漆开始斑驳,联语亦模糊不清。
岁月啊,原来所有的东西都那么易朽,不朽的只有山川大地和刻进人们心灵、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优雅句子。
九河早已萎缩,世界沧桑难辨,那一个人,为一本书囚禁一生,也为一本书沉醉一生的人,长眠在我的故乡,我却一直无法与他交谈,甚至不知该如何告诉世人,他的一生与《诗经》的存亡生死攸关。
那一天,我仰望着漫天红云,听旷野春风拂荡,高远深邃、神秘莫测、无边无际的黄昏在我眼前铺展。我似乎听到了来自旷野深处的吟诵之声,这声音有如召唤,刹那间复活了陶灯下的所有前尘往事。
如果两千年前相遇,我一定是那个停驻窗边的紫燕,在贤儒们口诵经典的高古黄昏中,嗅得简书里那一缕不朽的墨香。先生的一滴汗溅在我的羽毛上,在澄碧苍青的眸子里,我窥得了竹简背后的风雅天机。我托生于人间,托生于《诗经》的故乡,寻寻觅觅,终于发现,那一个人,简单纯粹到省却了所有的装饰,把两千年的《诗经》寂寞地揽在怀里,永远沉睡无言。
那一刻我半是凄然半是释然,那个高大的坟丘,也许已不再需要喧闹,天地中的山川草木,都是他拔天倚地的诗经心怀。
我终于明白了那座坟丘给予大地的暗语,明白了《诗经》恒久的秘密——不管是朴素平凡的生活,还是坎坷飘零的境遇,蕴含其中的温婉、思念、渴望,才是人世间最令人向往的美好。
我到现在也才懂得,原来,一本书可以代表着对美好的向往和维护,可以代表着对强权的反抗和蔑视。
毛公,我要去看你。
我要越过寒冬,越过真伪争吵,越过酒吧、图书馆、咖啡厅,越过苍凉热闹和喧嚣,越过我半世纪的寻觅和踉跄,以诗经的情怀去看你。
白云冉冉,落我衣裾,皓月娟娟,入我怀袖,我的一只袖里藏着二千年的沧桑,一只袖里怀着二千年的风雅。
我愿意回到那个字字珠玑,情真意切的君子馆,回到你翠竹映日,风骨凛然的诗经世界。
五月的大地为你铺满了麦花,当我轻手轻脚地向墓顶上走去,我不再是我,我是那个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诗经女子。
风雅颂,赋比兴,那些曾经艰涩的句子,此时此刻在我心里变得珠圆玉润。
“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那些词在我心里流淌,仿佛这些句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身后,是叮叮当当、佩玉腰翠的诗三百,它们有的背琴,有的捧箫,有的持炉,有的拈香,皆是绿衣素领,罗带飘飘的仙子模样。
是的,它们都到齐了。

平时它们散居在各自理想的角落,与瀑布松风为伍,与芝花萱草为伴,今日相聚只为向你一拜。
它们有着你一见倾心的名字,关雎、葛覃、桃夭、卷耳、樛木、采蘋、甘棠、柏舟、绿衣、燕燕、终风、简兮……都是你熟悉的仙子呵,或千伶百俐,或清婉贞淑,或圣洁隽永……它们经过你铜砚铁墨的熏染,得过你锦心绣口的点化,才有了不朽的神奇浪漫。
你想不到吧,诗三百,它们以最优雅的身姿,为你在历朝历代开出最浪漫的花朵。
你想不到吧,那些《诗经》的花朵,自从你把它们救活,唐宋元明清,它们永恒于世,再没有人能将它们摁灭。
你想不到吧,那本《诗经》,被全世界的人吟诵得口舌生花,连琼瑶、金庸的小说里都是灼灼其华的诗经名字。
天垂幕,笼盖四野,所有的风雅颂为你献舞,所有的精灵为你启唇舒袖。
最后,我们集体为你献上那首君子之歌——《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琴声如水,箫声如泉,编磬飞涛,笙笛钩月……诗三百的精灵,飞遍你寂寥的墓园,似春雨飘过,似冬雪飞舞……
这歌,这舞,这乐,是我们的秘密,永为九河大地的四季珍藏。
这一刻,我心境澄明,感恩厚土。生养着《诗经》的沧州大地,因播洒着一群人的血泪而厚重,因浸洇着《诗经》的歌声而婉约,厚重与婉约又催生出武术的豪气与杂技的柔美,那豪气像麦浪滚滚,那柔美像小枣甜蜜。那是渗入泥土、淌进河流、吸入植物根系的文化血脉,数千年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我一介平凡,但我来自《诗经》的故乡,我是《诗经》的传人,不管睽违多久、相隔多远,你早已在我心怀里烙上了诗经印。
余生清澈,以书照路。不管荆棘抑或荒漠,我都将踏歌而行,因为展开襟袖,都是你赠予的二千年的风雅满怀。

授权作者简介:彭玲,河北省沧州晚报主任记者、评论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分员,河北沧州师范学院客座教授。发表作品五百余万字,著有《巍巍华北》《从修脚工到董事长》《颐和密码》《夺命书香》等多部著作。喜欢生活的热情和冷硬,愿在文字世界里挥刀立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