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的趋近与语象生发

——简评贺天舒诗歌新作

《停滞（外两首）》

程小源

每一次阅读都有新感觉，这缘于对美女学者贺天舒诗歌新作《停滞（外两首）》的认识。每一次的新感觉都是因为诗的文本所蕴含的情感思想精神及其呈现策略的独特对已有接受积淀的新叠加或新置换，似乎总是向着某种“妙处难与君说”的深邃抵进。这种情状，让人不其然地想起了一个词：神性。按照一般意义上的解释或理解，神性，即人的心灵和精神经陶冶淬炼后的一种至善至纯至美的超验境界。批评家丛新强在其《当代中国文学的宗教维度》中强调：“人不能抵达神性，却能够无限地接近神性。”既道出了接近神性的艰难曲折，更说明了向着神性接近的无限美好。那么，《停滞（外两首）》正是以其独特的表达方式，从诗的意义上竞合并确证了丛新强先生这一论断。

一

向着自由美好也即神性趋近的过程中，将焦灼压抑的情感溶于自我的放任之中，进而获得“另一种”自由是诗人对此在自由——不自由的告白。“蔓延的墙/遮掩着树的张望/依偎的温度/倏忽的凉/一只手掌的距离/握不住撇下的时光/在结局里各自生长（《停滞（外两首）》）。作为具有多义性的“蔓延着的墙”（既有安全保护作用，亦有阻挡阻碍作用），在这里显然是阻挡灵魂朝向崇高优美之境的桎梏和藩篱的喻指。这墙把有生命力的树的“张望”都遮挡了，可见压制或压抑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那么，既然生命的“张望”而不得，甚而因自己的无法抗拒的原因，已然“撇下的时光”（自由美好的种子）也由不得自主安排，那如何才能奔向真正的自由美好，也即向神性趋近？答案便是只能“在结局里各自生长”。这种在消解了焦灼不安后所获的另一种自由显然不是真正美好的自由。只能在一种被迫性的、无奈的放任中消解人的情感精神压力。从更加本质的意义上看这“另一种自由”，只能导向更加的焦虑、孤独和空虚，且虽着放任的延续，只会增加焦虑、孤独和空虚的强度，不言而喻，“另一种自由”之于人的意义是消极的。正是这种消极的意义使得《停滞（外两首）》中的“外两首”在现实性上具有了排拒焦虑、孤独和空虚，解构消极，进而建构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意义！

纵观整部作品，从逻辑上讲《停滞（外两首）》中的这个“正诗”或首篇显然是提出了问题，道出了人的现实生存困境，再现了接近神性的灵魂的过程中艰难曲折。无奈且无力地只能在“放任”中获得一种更加危险的自由。恰恰是接下来的“外两首”让思想精神获得了明确的跃升，同时提供了有参照价值的接近神性即自由美好的基本路向。

个体生命在人类生活的积淀中汲取美好质素本身就是接近神性的表达。人是不能脱离现世的所谓世俗存在的，因而构成神性的所有因子也就或隐或显地存在于现世之中，这些因子只有经过无数次心灵的提纯聚合后，才能成为超越现世而只能接近却无法抵达的一个彼在的境界也即神性。贺天舒在外一首的第一首《开落》中，通过若干意象的逻辑归纳表明了“走向未来亦是走进历史”而历史与未来的契合恰在当下。在人类生活的历史中寻找自由美好（并非完全是快乐意义的）以丰富此在的情感精神空间，就是实然地向着彼在的神性趋近的一种路径。诗中的“如莲花的开落”“盈盈一水间的沉默”“灯影的温柔”“星雨阑珊”等这些标识着日月轮回周而复始的“外物”存在的法则中，人应该主动地去搜寻、扑捉附着在莲花、天河、灯影、星雨的那些“开落”“沉默”“温柔”“阑珊”的意义。而“在各自的交错中”“骊歌清越”和“与日月擦肩而过”构成了关于意义的述说。这里反映出了存在主义哲学美学的意涵。存在主义以人为中心、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人是在无意义的宇宙中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原有存在的基础上自我塑造、自我成就，活得精彩，从而拥有意义。相对于时空的无限性和人生的短暂，这种拥有的意义就实然地存在于《停滞（外两首）》里灯影的“温柔”和隔河的“沉默”等一系列的诗歌叙述之中。以“盈盈一水间的沉默”为例：一年一次的隔着浩瀚银河的相见，无论呼唤还是沉默，在此岸和彼岸的人都应该是悲欣交集的，这悲欣交集是积极的、幸福的、美好的，也是短暂的；诗人在这里却突出了相见的“沉默”（具有鲁迅的意义）而不是“默默不得语”的那种单纯凄美的温婉，从而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婚姻爱情的普遍认知和审美想象。贺天舒此时此刻的“沉默”是对“默默不得语”这种逆来顺受地接受现实的指陈和批判。今天现实生活中的人们满足于“七夕”的狂欢、还有好事者建议将农历的七月七日定为中国的情人节，丝毫看不见对于一年一次隔河相见的残酷而着意于七夕片刻相见的愉悦想象。这样说来，《停滞（外两首）》的意义无疑具有了启蒙的价值而赋予了“默默不得语”一种时代的崭新意涵：“一水间”和“蔓延的墙”一样，进一步强化了趋近自由美好的艰难曲折。有意思的是，过往尚能相见，而今却“张望”不得，这是在世界性文明进步的参照中得出的结论，因而，《停滞（外两首）》强烈的启蒙意义便不言自明了。

在外二首的《雨后》中，诗人要“挑一个雨后的日子\把故事风干了来听”雨后的意义显然是刷新，而风干的故事自然是已成历史的关于人的情感生活的积淀。诗人的情感精神就是在不断辨析过往、审视现实中将美好既指在当下更指向未来的，这种美好是“山色澄明”“水晕霏清”是“沉淀的余味\不必袭人的香浓”。抵抗物质主义，重在精神生活的思想追求得到凸显。诗的最后则是对于生活意义的深情叩问和释说：“宿醉总为了醒\人间不是归程\何必纷争\爱恨无凭\且待暮云起余晖映\星落四野平”表明了正如作家余华所说：“生活的意义就是生活本身。”

十分明显，《停滞（外两首）》向着神性趋近的意涵无疑就是人要回归人命题的深刻揭示。

二

 在呈现情感精神的策略方面，从审美视角观察，《停滞（外两首）》的语言遣使调度，有一种让“原生语言”在保持其意义的基础上不断生发出独特的情致景象。多个意象的串联、叠加、拼接、相融或单置所构成的意象群，呈现了一种独特的氛围。即现世的孤独、寂寞和难以言说的悲欣交集全部隐藏在了诗语的背后，而给人的却是平静，平静里微微起些波澜，这波澜应然地表明无法改变任何的既有存在，却又实然地改变着、升华着自我的情感精神境地；既表达出了生活的无奈，也显现出冲破这无奈，向着神性趋近也即向着人的回归所做的努力，隐隐的感伤主义情绪和禅思入定的视面便出现了。

《停滞（外两首）》是古典的，更是现代的。作为“有趣味的形式”（康德），它的意义在于含括了中外诗歌形式美的多种元素而又注入了新质。特别是诗中化用了一连串的中国古代及现代的诗歌散文中的经典词组或句子来造成现实的情感精神状态，在诗的情绪流动中给人以思接千载、通纳万象的审美感受；而象征、暗示、隐喻的大量运用，让人似乎有“读不懂”的模糊性。恰恰是这种表征的模糊性，才让《停滞（外两首）》具备了思想精神的深邃性。正如作家铁凝在谈到小说的模糊性时曾说，模糊性是好的小说的至美境界。总的来说，它既模糊又清晰、既多意又单纯、既感慨此在的命运，更着意于改变命运且以“自我”的努力改变着。每一个词组甚每一字都是从物象到意象的动感表达，奇妙的恰是这一连串的动，却造成了一种“鸟鸣山更幽”的意蕴。停滞的外两首实际上同样在停滞里，这停滞，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内涵十分丰富。一是愿意停滞沉浸在某种状态中。二是不愿意停滞沉浸在某种状态中。三是在某种状态中纠结，导致了或沉浸此在或挣脱此在的纠结。好诗莫不如此地具有这样的特点。我们常说，发掘一首诗的思想内涵是一回事，而接受一首诗的美感则是另一回事。《停滞（外两首）》在这两个方面都是独到的创新是应该没有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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