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大剧院
2022年06月刊
杂志专栏
#面孔FACES#
程皓如守着古筝的年轻生活家
”
以下为杂志采访原文
文/马飞羽
2022年3月的倒数第三天，程皓如在新浪微博发了一条短视频，视频里是堆积如山的书，是不同场景下的咖啡配电脑，最后一个画面落在了中央音乐学院博士学位论文的封面。她配字道：“关关难过关关过，夜夜难夜夜熬。今日博士论文终稿提交，将所有的努力交给时间，按完发送键的那一刻，我的春天如期而至。”
为了这篇论文，春节之后，程皓如就开始了闭关。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几乎只扑在博士毕业论文这一件事上，推掉了演出，和朋友们中断联系，甚至连练琴和运动的时间都不得不缩减。闷头写论文的时候，她放出豪言：“等我写完论文，要大庆三天。”
可惜，看到她提交论文的消息之后，先找上门来的不是朋友，不是窗外的春天，而是想邀请她合作演出作品的作曲家以及演出的邀约。加上博士毕业音乐会，她被五场即将到来的音乐会、四部还需要练习的首演作品再次困在了房里。“真的提交完论文，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练琴。”程皓如说。
# 不会把所有时间
都投给古筝
01
程皓如是青年古筝演奏家，也是中央音乐学院古筝专业教师。最近，她刚刚结束博士论文答辩，即将成为中国第一位古筝专业博士。在此前，她已经有不少名号了。她是集中国音乐界最高等级三大赛事——金钟奖、文华奖、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民族器乐电视大赛，古筝组第一名大满贯获得者。
“我希望自己的精神与内心是充盈的。”程皓如有些完美主义，总是期待更多、更好，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冲着最难的路走——从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毕业后，程皓如已经获得不少乐团作曲家的青睐，演奏邀约纷至沓来，她也成功留校成为教师。但当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2018年宣布增设博士研究生学位，程皓如就成了第一批申请者。2019年，她以全系所有专业排名第一的成绩成为第一位古筝在读博士。
“考上博士不容易，毕业更不容易！”程皓如不由感叹。攻读博士学位意味着大量理论学习，但对器乐演奏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是他们在本科与硕士学习中相对薄弱的一环。博士培养计划中有很多理论学习的课程，这几年就是一场恶补。这场痛苦的恶补也是程皓如想要的。“学得越多越看到自己理论方面的匮乏。”这样收获也越大，程皓如提交的博士学位论文终稿凝结了近十万字的心血，超过四万字的基础要求一倍多。
专业上成绩斐然还不够，程皓如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可能是生活足够多彩。她在新浪微博、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都有自己的账号，她近乎可以纳入那些生活博主的一员。展示的日常生活中，有咖啡蛋糕佐美景的午后闲适时光；有家人、好友、萌宠陪伴的亲密无间；有小练几笔彩绘时成果斐然的欢快；再往前翻翻，还能看到她时不时天南海北随处飞的度假见闻。似乎年轻人梦想中的生活方式，都被她占了个遍。
说到底，1992年出生的程皓如就是那个什么都想试试、想把生活经营得多姿多彩的年轻人。居家生活中的咖啡、茶道、烘焙，业余爱好中的水彩、水墨，她都学了一些。这个在观众眼中总是身着礼服、文雅地坐在古筝前的女孩内心还有动如脱兔的一面。“我还想尝试极限运动，比如跳伞！”她说起这些未曾付诸实践的想法，言语中带上了激动。
“我不会把所有时间都投给古筝。”这个看起来永远与学习为伍的好学生向往着更大的世界。虽然这么说，但程皓如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她把花费一上午画画看作奢侈。“太浪费时间了。”——浪费原本应当投入专业提升的时间。“我什么都想学，但什么都不精，就是拿不出时间。”古筝是她唯一甘愿投入时间精力的事情，也是她最“精”的项目。
虽然其他爱好都浅尝辄止，旅行却是她日程表上雷打不动的项目——至少疫情之前是这样。作为老师，程皓如有寒暑假，她会为每个假期安排一场家庭旅行；作为演奏家，演出从没有假期，但很少有演奏邀约能打乱她的计划。早在假期前几个月甚至半年，她就会安排好自己和父母的出游机票、酒店。“这样就很难改了。”她用这点小计谋，让自己从工作中抽离出来。
# 把琴练好
其他时间就可以玩了
02
程皓如相信，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对她而言，偷出更多时间用于“浪费”的前提，是高效完成专业上的事务——比如练琴。这也是她想告诉学生的。“古筝之外，有太多可以经历和体验的了。”她总是赶着学生练琴，最常说的就是：“赶快把练琴那点事做好，其他时间就可以去玩了。不要无效率地练琴。”程皓如足够自律勤勉，以至于很多问题在她的逻辑里显得理所当然，但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这对她来说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2020年疫情期间，程皓如自发开设免费的抖音直播课，一节课上，她讲解演示了粉丝询问的演奏技法之后，说：“这样练有什么难的呢？没有问题的，很简单。”似乎有些“学霸不知人间疾苦”的味道。她恐怕只是太着急想让琴童们脱离苦海了，毕竟她也是在苦练中长大的。
程皓如的学琴之路不能用轻松形容，相反，她甚至有过一段练得“不见天日”的日子。在备考中央音乐学院附属小学的冲刺阶段，考试前一个月，她每天的生活几乎只有吃饭、睡觉、练琴三件事。父亲从老家山东来北京看望她，心疼女儿瘦了一圈，决定带她出去散散心。程皓如记得很清楚，走出楼道那刻，是她一个月内第一次见到白日的天空。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程皓如气鼓鼓地说：“就算考上，我也要改行。爸爸被这一句气话逗笑了，他知道孩子不是认真的，只是感慨：“得被逼成什么样，才能让孩子如此咬牙切齿。”
程皓如四岁开始学琴，九岁师从古筝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周望教授，而后就在中央音乐学院教育体系的道路上一直走着，到如今已经学习古筝 26年。
她是在父母的棍棒教育和溺爱之间长大的。按她的形容，父母在学琴上绝对称得上虎爸虎妈。管教女儿，母亲狠得下心，但父亲会心软，因此家里一直有个规矩：督促练琴全权归妈妈管，练琴的时候爸爸不能在家，因为他心疼女儿，可能会忍不住出言相劝。一次过年期间，程皓如因为贪玩没有达成目标，妈妈把她关在家里，掐断电话线，取消原本走亲访友的计划，只做练琴这一件事。
“学音乐总是不容易的，很少有天生热爱到能自觉练琴的孩子。”程皓如觉得，琴童总需要父母、老师逼一把。她很感谢父母当年逼了自己一把。她觉得在专业上的严格要求是老师的责任与担当，课堂上，程皓如的严谨人尽皆知，学生们在她面前弹琴，甚至会紧张得手抖。但下课后，学生还是围着她转，与她聊日常生活。
学生们都是程皓如的“铁粉”，几天不见，还会发信息说想她了。“学生们能跟我相处得如此亲密，我是开心的。”严格是教师的职责，但作为年轻老师，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程皓如也充满了成就感。
# 内心保持谦卑
做事保有敬畏
03
程皓如为博士生涯收官所创作的作品《锦绣》即将进行首演。作为演奏家，她同样期望自己在创作方面也有所建树。她的那场本科音乐会可谓史无前例。中央音乐学院会对演奏专业的硕博毕业生要求准备毕业音乐会。本科毕业虽没有音乐会要求，但她还是为自己筹备了一场，作为本科毕业的答卷。整场音乐会由六首不同风格作品组成，尤其是最后的压轴作品，是作曲家方岽清为她量身打造的古筝协奏曲《兰陵王》，由著名指挥家陈琳携手交响乐团协奏。音乐会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管彤担任主持，并由央视团队录制。
“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回想起来，程皓如如此评价自己当时的壮举，“身边没有同龄人做这件事情，但我就想以此给自己的本科阶段做一个总结。”即使现在回头看，她也不觉得这过于张扬。“我们家里常说'做人低调，做事高调’。”程皓如对这句话的理解是，内心保持谦卑，做事葆有敬畏，但认定该做的事就不该有所顾虑，要大胆去做。
除了演奏之外，其他的大小事务也都由她亲力亲为。主持人串词自己写，票务分配也自己安排。音乐会筹备期间，程皓如曾连着几夜都没怎么合眼。“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很有意义。留下的是当时自己的状态，也是一个阶段的成果。”程皓如说。
#古筝不只是业务
04
小时候对古筝的回忆是苦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古筝成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不过现在说起来，她习惯把和古筝有关的事称为“业务”——练琴、演奏都是业务上的事。这个称呼似乎指向着职业，但并不代表她和古筝没有情感连接。
在一些人看来，程皓如算是个半只脚踏进流行音乐圈的人，她和不少流行歌手都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她参与了他们古风流行音乐的伴奏录制。但这不单是业务——不是件只凭报酬敲定的工作。古筝圈外的合作，她得多花些心思斟酌。歌手胡海泉在参加综艺《天赐的声音》时，希望程皓如能成为助演嘉宾，为他伴奏。但程皓如最先抛出的问题是：古筝在歌曲里以怎样的呈现方式？“歌曲合作中古筝肯定是伴奏，但我一定要找到它的位置。”程皓如所说的位置，是要求古等葆有自己的性格。它应当对音乐发展有所助益，而不是几个可有可无的好听音符。
后来，胡海泉设计了“琴筝和鸣”的表演形式,他弹钢琴，程皓如演奏古筝。程皓如答应了：“他在歌曲中给了古等非常多的发展空间。”不管是民族乐与流行音乐的结合，还是现在被津津乐道的“国潮”，程皓如都有套自己的判断标准。“它们应该是有界限的，是葆有专业属性的前提下尝试变化呈现方式。”程皓如说，“这是我的坚持，也是对古筝的保护。”
但在保护罩里，程皓如玩起创新也不甘示弱，早在那场本科毕业音乐会上，她就展示了这一点。她改编了古筝曲《天山的花儿》，将它和流行歌曲《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串烧在一起，由古筝、钢琴、小提琴、大提琴、打击乐、吉他六种中西乐器和鸣，再点缀探戈音乐的律动灵感，成为了融合曲目《当探戈遇上天山的花儿》。
那是程皓如对古典乐年轻化的初尝试。“我们就是一群古典圈的朋友，放下一切包袱玩音乐。”程皓如说，“我作为一个90后，也算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还是愿意多做一些创新的尝试。”
程皓如的生活和“业务”都还在继续，社交平台上，闲暇时光的记录和古筝教学、演出相关的资讯也在交替进行。大多数时候，她发布的内容都很随性，有时，粉丝会给她发私信“催更”，她也会及时回应。程皓如觉得社交媒体是个表露真实自我的平台，粉丝们想要看她生活的一面，她都尽量满足。
她不想只以舞台上下，观众与演奏家的距离对待粉丝。但被要求多发些演奏视频的时候，她会有些犹豫。舞台上下才是无间的：“我心里还是更希望大家去音乐厅现场聆听演奏，因为通过屏幕传递出来的音乐是缺乏生命力的。对于音乐中的情感，只有坐在台下才能与演奏家更近地连接。”
*转自国家大剧院2022年06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