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望远诗格律
〈二〉
文/熊正永

南开大学原中文系主任罗宗强先生,在他的《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唐诗小史》中论及:(1)据王力教授《汉语诗律学》分析,上古到汉魏的诗歌中,修辞对仗的类型已有28种之多,只是不定位也不定量。(2)沈约的《四声谱》太过复杂,诗人难以适用也不大在意。直到唐朝初期,被沈佺期、宋之问简化为《平仄谱》后,才得以推广的。(3)近人刘跃平先生用唐律《平仄谱》统计陶渊明的诗,暗合平仄律的诗句约32%,因为那时还没有《四声谱》;而沈约等人依《四声谱》的诗句,合平仄律可达66%。
正是被简化的《平仄谱》有32%到66%的可能性和可行性,也是它的迷惑力和诱惑力所在,加之科举应试的推力,神秘色釆更为浓厚,正如唐释皎然所说:“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声,使风雅殆尽。后之才子,天机不高,懵然随流,溺而不返”。
王力文集第18卷第120页指出,设定平仄的节奏单位,与语法结构必然出现不一致的矛盾。五字句分为二三节奏,七字句分为四三节奏,这是符合大多数情况的。有些特殊情况是不能用这个方式来概括的,例如所谓折腰句,按语法结构是三一三节奏,如陆游《秋晚登城北门》“一点烽传散关信,两行雁带杜陵秋”。如果分成两半,那就只能分成(三四),而不能分成(四三)。又如“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只适合(一四);“寻觅诗章在,思量岁月惊”,只适合(四一)语法结构句;“山临青塞断,江向白云平”“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只适合(一三一);而“风物长宜放眼量”“粪土当年万户侯”只适合(二五),“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只适合(五二),等等;“在节奏单位和语法结构发生矛盾的时候,矛盾的主要方面在语法结构。事实上,诗人们也是这样解决了矛盾的。”
这正是设定平仄弄巧成拙的又一表现。诗人们按语法结构解决平仄节奏的矛盾,正是古训文从字顺的内涵黙认,即“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这样,汉语语音、语义、语法应变则变,但直接文从字义不变,一字一音不变,就是万变不离其宗,无为而治,各种文体皆如此善御者使马,善射者使弓,驾驭自由。而《平仄谱》使近体格律诗词成了“束缚思想又不易学”的败笔标本。
音韵节奏所有文体和语言都有的,不只是诗词有,是相当复杂的综合性艺术。是由作者的认知智慧、文笔能力,尤其是思想见解水准的高度决定的。总之,设定平仄是无法恰当地表达它的,只有无懈可击的随机平仄才能胜任。
总之,“音随义行的设定平仄”,不是直接文从字义,是拽牛尾巴使蠢劲;而“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是直接文从字义,是智牵牛鼻子。
王力文集第18卷中有古风式律诗的总结,正是“音随义行的随机平仄”的范例。如:
〈唐〉崔颢《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唐〉杜甫《崔氏东山草堂》
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
有时自发钟罄响,落日更见渔樵人。
盘剥白鸦谷口粟,饭煮青泥坊底芹。
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闲锁松筠。
〈宋〉苏轼《寿星院寒碧轩》
清风肃肃摇窗菲,窗前修竹一尺围。
纷纷苍雪落夏簟,冉冉绿雾沾人衣。
日高山蝉抱叶响,人静翠羽穿林飞。
道人绝粒对寒碧,为问鹤骨何缘肥?
王力教授认为,这类古风式律诗中,有的是不够严格,有的则是故意违反律诗的平仄规则,以显高古。客观上,这些诗和诗人展示了古风式律诗的本色风采和易懂易学。我正是由此而深入探源鉴本,并从理论上实践上清醒地走出了平仄谱迷惑的。
王力教授认为,唐中期的律诗,到唐晚期及宋初,因语音变化较快,也就变成了古风式律诗了。王力教授还特别指出那些以写“古风式律诗”以显高古的诗人和诗作,其实不必刻意,以自然清新为佳。
历史地看,语言语音总要随时代而发展变化,拘而必变,前拘后变,何必当初要拘,拘而成拙。汉代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如果我们善读古训文从字顺的本义,善读大道至简的精髓,妄拘平仄之愚是可以得到医治的。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舍去的是设定平仄的片面和拘泥,得到的是随机平仄的全面与灵活,音韵节奏感更为丰富多采。消散了设定平仄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将是“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我虔诚地拜服大道至简,拜服古训文从字顺的直接文从字义,拜服音随义行下的随机平仄,它们是高明而深邃的中国智慧。但凡行“音随义行的设定平仄”者,定是取法乎下者。
好的诗词,无论状物、绘景、喻理、抒情,有赖赋比兴的妙用,与字词句的平仄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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