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者

六十四

垂死挣扎

舒守伦

古一鸣返身回来，走进屋中，屋外，西边天空血色的太阳往地平线下沉落，屋内，昏暗的空间罩上了浓重的墨色。古一鸣走到那个被他击倒的人面前，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人。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是看到了，那人的眼睛里，闪动着阴森森的绿光。他从那人的眼光里感觉到了，在他面前的，不会是一个善主。

那人强撑起身子，坐在稻草上，又大块地拈肉，大口地喝酒。他试图强装镇定，掩饰内心的恐慌，可是，他那一脸的滚刀肉，却明显地抖动着。他认出了古一鸣，从古一鸣紧贴在他身上的眼光，他就认出了这个不好对付的对手，只有古一鸣才会有那种注视人的神态，那眼光紧贴在他的身上，犹如已经钻进了他的心中，使他那颗丑陋的、作恶多端的心都暴露在对方的眼光下，想藏也藏不住。

他不断地把酒往喉咙里灌。这时，他从端起的酒杯里看到了很多。他离不开幻想。他看到了酒给了他力量，他腾飞了起来，逃离了出去，看到了他的伤腿成了好腿，站立了起来，击倒了阻挡他的人；而他在出现这些令他陶醉的幻觉的同时，更多的则是看到了他这只落水的狗，被眼前的这个人揪着，溺在水里呛得半死，又被揪上岸来，扔在地上，他那条伤腿连累了他，使得他失去了还手之力，只得眼睁睁地等死；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又巴不得那酒是一杯毒药，喝了那杯毒药，一下子就酣畅淋漓地死去。

他全身都燥热起来，头上冷汗直冒。他揭下戴在头上的那顶灰色的帆布帽子，抓在手心里捏弄着，他似乎觉得，那么多搅得他心绪不宁的恐惧都藏在那顶不起眼的帽子里，他捏住了那顶帽子，就把恐惧攥在了手心，他就没有了恐惧，一切都会平安地过去了。

古一鸣看到了那个人的光秃秃的头，在墨色的光线下，那光头闪闪发亮，显得特别醒目。他明白了在他面前的是谁。他的眼里射出咄咄逼人的眼光。他抑制着满腔怒火，嘲笑地说道：“想不到会在这里和你相遇。你过的不是人过的生活呀！”

贾世懋冷笑了一声，回应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想当年刘秀讨口要饭，照样青史留名。委屈你了，站着说话腰疼，随便搬一块石头过来，坐下来，咱兄弟畅喝几口，好生聊聊。”

古一鸣站着没动，却说道：“我不明白，你的同类都是人吗？我是人，你是兽，我和你怎么可能是兄弟呢？你披了一张人皮，怎么却有一颗兽心？”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什么叫兽心？你愿听我的故事吗？你知道了我的故事，就知道了什么叫人心，什么叫兽心！”

古一鸣说：“跟野兽对话，我没有半点耐心，不过，我倒想见识见识，野兽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还会怎样用花言巧语打扮自己。”

贾世懋思索了片刻，突然说道：“好吧，我就讲讲野兽的故事吧。我不求你施舍善心。我好久都没有和人开心地聊了。我的对手，我的仇人，还有我的情人，一个个都远离了我，没有人和我聊，我心里寂寞。今天难得相遇，肯听我聊，我满足了。我聊完了，你想怎么处置，就随你的便了。”

他讲起了他人生的经历。他也是穷人家出生。从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起，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是在流浪中长大的。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只记得在流浪的伙伴中，他最小，谁都要欺负他，讨到的饭，他的伙伴们总是给很少的一点给他。在无聊的时候，他的那些伙伴们常常欺负他，拿他出气；他们唆使他去摸人群中女人的屁股，跟女人的裸体雕塑亲吻，亵渎跟他差不多一样大的女孩。他从那时候起，就学会了很多耍流氓的手段。他成熟得比同龄的孩子都早。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强奸过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他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少管所里度过了几年。在那几年里，他的思想不断成熟。他弄明白了要女人，要享受，要花天酒地、要纸醉金迷，单靠流浪不行。他出来后，靠他那副投机钻营的头脑，连骗带诈，也混得不错。他曾经拿一块修房用的普通的红砖头，研成细粉，冒充治疗胃病的药，凭那一块砖头就骗了好几千块钱。他弄了一些钱，随便娶了一个乡下老婆。此后，他借改革开放的东风，靠贷款办了厂。厂子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为他赚来了各种各样的荣誉。他成了名企业家。他身上的头衔多得不胜枚举。在他头上的那些光环的照耀下，他成了小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有了钱，有了名，他追逐起女人来就有了便利的条件。他的人生哲学就是，男人是为女人而生，享受女人是男人的本能；女人也是为男人而生，让男人享受是女人的天性。为此，他拼命地享受女人，和很多女人同床共枕；他把他最喜欢的两个女人养起来，被他养起来的两个女人，他则绝对限制她们的自由，他不允许她们脱离他的控制投入别人的怀抱。极端的自私心和对女人近乎摧残似的控制终于给他带来了厄运，他刺伤了他的妻子，判了徒刑。他在狱中的几年，为他托管工厂的几个铁哥们翻脸不认，中饱私囊，搞垮了他的企业。他出狱后，卖了房屋，凑了几十万，选中了造假药，企图东山再起。他的黑窝点被一锅端掉，蚀光了老本，差点连老命也搭了进去。

他把这些都归结为天意，天不容他，天妒贤才，他只有认命了。

说他是长着野兽的心肝，他不承认。在他的意念中，没有人心和兽心的区别。他振振有辞地说：“我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存的规律，归根到底是弱肉强食的规律。什么叫自然选择？自然选择是对强者的选择，而不是对弱者的眷顾。自然选择了雄性的威武，选择了雌性的美丽，雄性用威武先征服同类，再征服异类，雌性用美丽击败同类，再击倒异类，然后，威武和美丽怀孕生子，生出强大。威武和美丽是自然的宠儿。一只不会逮老鼠的野猫最终会饿死，一只不善跑的野羊最终会被狼吃掉。我强大了，名誉、地位、金钱、美女，什么都有了，是上帝送给我的，受之无愧；我倒霉了，坐监、逃亡、睡地铺、没钱吃饭、没钱治病，上帝不眷顾我了，给我罪受，我想得开。什么人心兽心！我得意时是兽心，我倒霉时是人心，我还长着两个心吗？什么人心兽心，我不听你的胡说！我只信天意。天让我享乐，我不错过机会，天让我倒霉，我心甘情愿领受。”

古一鸣为这个死不悔悟的人的狡辩汗颜。他说：“你的这番话是漏洞百出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可是，自然在选择威武和美丽的同时，还选择了其他，比如智慧；自然首先选择的是智慧，然后才是其他，包括威武和美丽。你知道恐龙吗？恐龙强大吗？最终结果怎样？你更熟悉老鼠了，老鼠很弱小，但老鼠的足迹却遍布世界的几乎每一个角落。用这个比喻来说明智慧太俗了一点。纵观人类社会发展史的事实，无一不证明了智慧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中国每一个时代都有那么一些跳梁小丑，外国也有希特勒、墨索里尼之流，他们不是都很有力量吗？最终结果怎样？除了给他们留下耻辱以外，还会有什么结果？他们不缺乏兽的力量，缺乏的是人的智慧。好了，给你谈这些是浪费你的时间了。你应该想想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也许并不缺乏兽的力量，可是，你有人的智慧吗？”

贾世懋一震，说道：“听你这样一说，我是没有智慧的人了？”

古一鸣说：“对，你是没有智慧的人，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愚昧无知的人。”

贾世懋说：“我倒要向你请教了，怎样才能变成有智慧的人呢？”

古一鸣说：“远的不说，你躲着能永远躲下去吗？你犯了法，躲着心里安宁吗？你要想求得心里的安宁，就应该给公安自首，把违法的事都一一说出来，求得法律的宽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不是信天吗？上天给了你一次生命的机会，你就应该善待你的生命，老实做人，求得人生的安宁。你去自首，痛改前非，才是做人应该有的智慧。”

贾世懋吼叫起来，说：“不，不，我不听你的，听你的就一切都完了！”他喘息了一阵，又说道：“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了吗？她多美呀。我一切都没有了，只有她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不去自首，我还要得到她！”

他说起她来，声音也变得温润了。他回忆和她相处的日子，那声调就像潺潺的流水浸润着他那干涸的心扉嘶嘶发响。他崇拜她的美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更佩服上天赐予她那么多特殊的才能。她的金嗓子甜润得令人心醉，她的歌声简直就是从天国传到人间的声音；她又会弹琴，一曲古琴《长门怨》把怨妇的哀伤演绎得淋漓尽致；她的舞蹈更是她拿手的绝活，她那修长的手臂、袅娜的身姿、灵巧的双腿、柔软的脚尖，她的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是上天为一个舞蹈家特身定做，专门为她打造出来的，有她参加的任何一场舞会，她都是绝对的主角。她跳起舞来，时而双臂伸展，像天鹅在飞翔，时而裙裾翻飞，像仙女翩翩从云端落下，时而又双腿着地弓腰低颅，像亲吻着大地的精灵……她报考了舞蹈学院。他先是支持她的。等到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他又反悔了，坚决反对她去了。她是他私人的财产，他不能让这只快乐的鸟儿飞走。他毁了她一生还不够，在他走投无路的当儿，他还幻想着她回到他的身边来，他死了，他也幻想这个美女为他殉葬！

他的话让古一鸣一阵阵颤栗。古一鸣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把眼光扫过越来越厚重的暮色，注视着那个更加模糊不清的人影，想看清那个丑恶的人心里到底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叹了一口气，又说道：“那个女人和你好上了吧？你想让我去投案，你就能得到她了，对不对？公安抓走了我，你也得不到她。她是我的女人，她只爱我，不爱你，你不配得到她。她也许给你说了很多爱你的话，对不对？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装出来的，除了我，她不会再爱第二个人。敢不敢打个赌，你不给公安报案，我不进局子，看你得到她还是我得到她？你得到她，我滚蛋，不纠缠，我得到她，你离开，不报案。公平竞争，谁也不亏谁，这个主意不错吧？你同意吗？同意就发个誓，好吗？”

古一鸣想不到贾世懋竟然这般卑鄙，他怒不可遏地说道：“你真是个死不悔改的畜生！”

贾世懋冷笑道：“你是要报案了？”

古一鸣说道：“我能饶过你吗！”

贾世懋又说了一句透人心寒的话。他的话总是匪夷所思。他说道：“我不理解你这种人呀！她是我的女人，是个天仙，也是被我玩弄够了的天仙。天下的美女很多，有本事哪个山头都会轻而易举捕获到猎物，为什么非得来抢夺我玩弄够了的女人？”

古一鸣不堪其辱，掏出手机来，拨响了报警的电话。

很快，警察赶来了。贾世懋被警察押解着驯服地上了警车。

作者，舒守伦，退休教师，业余爱好文学，曾在网络上刊发过长篇小说及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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