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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丰碑
张如是
一九三五年春末,毛委员长率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至乌蒙山区,从皎平渡、洪门渡、鲁车渡、树桔渡四个渡口强渡金沙江北上,红军路过九龙,将十五位伤兵安置于老乡家疗伤,红军走后,被窜回的白匪挨家挨户搜捕到,最后,白匪将十二名伤重年长的红军残忍杀害于九龙山上的一个落水洞!这个无名无载的落水洞从此被命名为“红军洞”。
时间跨度长达八十七年。两千零二十二年夏初,我做为具备专业绳索技术的蓝天救援队员,随红军遗骸发掘工作组正式开展遗骸发掘。三十层楼深的竖洞,狭窄处只有浴缸大小,笔直通幽。洞底不大,一百来平的一个陡坡,只计截面积的话,只有六七十平方米,坡陡且狭长,七十度的坡角,最陡有八十多度,最缓有六十度,坡是雨水冲刷了山上的泥沙灌入后沉积出来,洞口正下方是坡头,陡坡最低处应是落水口,却因泥沙淤堵,不见了走水明洞。洞厅属典型寻常溶洞,有钟乳石、石幔、石花、鹅管、石珊瑚等,但是洞底坡面上则铺满了与洞内完全两种性质的石块,大的两三百斤,小的也有二三十斤。

这些石块是有来历的,档案记载:白匪头头叫李瑞庭,是当地的伪区长,实则是刽子手,他见红军大部队渡江北上后,便带领出逃的当地土豪劣绅逃窜回来,随即疯狂展开了搜捕红军伤病员的行动,把落入魔掌的十五位伤病红军关在牢中,严刑拷打,逼供没有任何收获,气急败坏的李瑞庭最后下令将这十二名红军集体推入这口深洞杀害,仅留下三名年轻的、伤不太重的活口为奴役。刽子手李瑞庭还把附近人全赶到洞口围观!他唯恐红军不死,准备大量石块,命在场所有人每人向洞内推入三块石块。这就是洞底石块的来历。

发掘第二日,发掘了一些牛骨出来,猜测是失足跌落的耕牛。第三日,扩大发掘面,牛骨数量巨大,触目惊心,直到表层牛骨全部清理完,预计有几十头牛的牛骨。每天结束发掘工作回到镇上,我都会特意走访当地老人,老人们关于牛骨的说法不一,有说当地人不吃牛肉;有说病牛推下遗弃;有说失足跌落;有说水牛肉不能吃;有说摔伤摔死运于洞口抛下;有说积攒吃完后剩余牛骨倾倒于此;更有直言不知的。但只要提及“红军洞”,无人不晓,关于红军的事迹无人不知,就连跟随长者纳凉的孩童也能讲个一二,唯独牛骨之事闪烁其辞,查无实据。
我与洞底发掘遗骸的专家们讨论分析:群众目睹红军被杀害于此,刽子手还逼迫群众抛下大量石块补枪,平日伪区长及土豪劣绅组成的白匪在此地横行无际,迫于无奈,当地老百姓只能编织一个个谎言,将牛畜推入洞内祭奠英烈。几十头牛的数量,非少数人所能为,乡亲们如此守口如瓶,群众是有多么怀念红军、感恩红军?群众是有多么的惧怕白匪?多么的憎恨国民党?
八十七年来口传不吃牛。经专家初步辨别,牛骨分为不同年代,我推测,由于群众忌惮白匪,不敢明目大搞祭祀,于是亲乡们用谎言掩盖事实,内心却无比怀念被杀害的红军战士,于是,不做声色的祭祀就成了一个大大的谎言,一个让人为之动容的谎言。我查阅一些资料显示,长征路上有很多红军英勇就义的事迹,在洞里就叫红军洞,在山崖就叫红军崖,在山谷就叫红军谷。困牛山百余红军英勇跳崖就是比较著名的一个,当地群众目睹了惨烈的战斗,也目睹了悲壮的跳崖壮举,后来,当地群众就形成一个习俗,每逢重阳就隆重向困牛山祭拜。再分析,再佐证,一个饥荒肆虐的年代,哪有把裹腹之物弃之之理?还要把病伤死了的几百斤牛,背着穿过灌木丛生、荆棘密布的高山陡坡,运抵至此,抛之弃之,而且是明明饿着肚子,却把这么好的食物丢弃,这不符合常理。我们在当地也呆了些日子,牛肉还是随处有售卖。有说是吃了牛肉,弃牛骨,但所有大小牛骨都没有烹煮迹象,更没有宰杀砍切痕迹。这个谎言是我听过最让人敬仰的谎言,是最美丽的谎言。向被杀害红军供奉牛羊,也许是当地老百姓对红军的最高礼仪,那可是个战乱、贫穷、饥荒的年代。
接下来的发掘作业,剥开一层层交错的兽骨,红军烈士的遗骸终于逐渐露了出来,他们是:王其祥、王正帮、王有龙、刘金山、朱光荣、付光林、付正祥等十二位同志。中午稍息片刻,来到地面,我又走去洞口下方的纪念碑前驻足,一位约莫六十岁老者带着孙子孙女自发打远来到红军洞,他领读纪念碑的碑文,他七八岁的孙女竟然瞩目肃立,鲜艳多彩的裙子是那样的可爱,跟读的声音是那样的甜美稚嫩,抱在怀里的孙子懵懂清澈的眼神也被零星伫立的人们感染得乖静。老者领读完,我轻声问道:老师傅可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
老者说:听长辈讲,他们被搜捕后,李瑞庭将他们关押起来,天天打,不给吃不给喝,几天都没打出什么来,最后急了就杀了他们,选在这个落水洞杀,武装队都带了枪,押上山来的红军被武装队的用木叉叉着,木叉绑在红军脖子上,就在这里解开脚上的铁链(纪念碑的位置),他们身上的伤口有蛆虫一撮一撮滚出来。李瑞庭命令年轻壮丁用木叉把红军推下去,武装队持枪监督,当推下两个后,其余十个红军怒吼道:“不用推,自己来。”一个一个红军高呼着“打倒国民党,打倒土豪劣绅。”就自己跳进了洞里。老者讲到这里,围观过来的十几个人似乎眼睛里都揉进了砂子!

铮铮铁骨,纵身跃入深渊,八十七年来,泥沙注灌,红土覆忠骨,乡老们投喂的一头头牛,壮士们该不会饿着吧?铁链深深嵌入的伤痕该已康复了吧?病痛应不再缠身了吧?战伤不会再复发了吧?
附近乡里再也找不到当年目睹过还健在的老人了,红军烈士们的事迹却口口相传,没有被遗忘,没有被中断过。我们的到来,每一锹,每一镐,每刷一刷,都是那么的认真,都是那么的虔诚,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我们说话都那样的轻声,生怕打扰您熟睡,怕惊醒您,扰断了建国的梦境!我要轻声告诉您,如您所愿:红旗飘扬,家国富强,民族团结,幸福安康。
午后继续发掘作业,在一个角落,一块不起眼的石块堆叠在乱石之间,我轻轻搬起一块递给王浩向上传,又找了一个勉强可以垫脚的脚窝,轻轻放下一只悬空的脚,俯身查看石块下有没有被埋压的红军遗骸:没有发现下方有烈士遗骸,下面是几块石块,但是我得先把上面这块相对方正的,大一点的,使劲轻轻移除。我又移除了大一点方一点的这块石块上的两块石块,露出的这块方石块,我终于可以双手去抱了。我把石块动了动角度,我前面的王浩俯身查看石块下部,再次检查是否有被压物,如有,是要制定严谨的提取方案的。这时他轻声对我说:“忠途哥,好像有字。”“哪里?”“你抱的石头。”我将信将疑,用手去感觉,双手扣住的是石块的底面,细下感觉,底面很平整,我心开始砰砰急跳,我让他再检查搬动有没有风险,确定安全后,我为了稳定身体,双膝跪在其它稳当的石块上,双手紧紧扣住石块平滑的底部,用尽全力抱起石块。平滑面迎朝王浩,他突然惊呼:“真的,真的,真的有字,真的有字,忠途哥。”我抱着全是泥土的石块,不,她现在是石碑,我把她抱入怀里,不再是嫌弃泥土那样的抱离身体,而是抱入腹部,压置在腿上。石碑有字,字在我看不见的前方,我伸直脖子够朝前去看文字,但还是看不到,于是我尽力用掌心来感受石碑的温度,我急切地用手指来看石碑上的铭文。这时候石碑不再如同其它石块那样沉重,她显得这样轻盈,这时候石碑不再那样的轻盈,她竟是如此沉重,以致我不敢放下,怕放下后被其它石块硌伤了她,怕放下后又沾染了泥沙,我也不敢挪动脚和腿,膝盖跪着石块,膝盖下的石块开始变得柔棉,不再砟硌,垫着脚尖的脚窝竟不再酸楚,我甚至可以把自己坐在脚跟上也不觉任何不适。专家组的老师小心翼翼靠拢过来,我们救援队的同志纷纷靠拢过来,洞底作业的九人都靠拢了过来,大家在陡坡乱石中稳住脚窝,伸出双手,从我怀里稳稳接过石碑,我和王浩腾出来,迅速接力到接住石碑队员上方,再换手稳稳接过石碑,下方的同志们又再次向上移动,向石虎迅速用石块码放出一个小平台,我们再把石碑轻轻翻了个面,平面朝上,背部朝下,轻缓再轻缓地摆平石碑,姜东把洞底不多的饮用水拿来,冲洗碑面上的泥土,字,显现了出来,我们九人围拢到碑石四周,用头灯侧方位照亮碑面,那是一首诗,阴刻的文字苍劲挺拔,遗憾最后一句的前两个字缺失了,第二个字的右上角只剩下一点点笔画。
专家组的一位老师和一位警官迅速拍照取证,带着视频和图片资料,由我们救援队的队员帮助升井,他们亲自到指挥部去做汇报,还要研究下一步把这么关键的石碑护送提拉出洞的行动方案去了。
洞口按耐不住激动心情的队友们都纷纷拼抢下洞作业的机会,那是因为洞底空间狭窄,空气不流通,氧气有限,根据专家组严谨测算,每天早晨用风管压下来的空气只够九个人呼吸,洞口狭窄处太窄太小,如果一直送风,送风的软风管鼓起来就占据洞道一半空间,运送物资和人员升降的通道就会受阻。所以,指挥部严格控制洞底作业人员数量为九人。两位专家组同志上去做汇报,空缺出来的员额被付强和朱怀亚主动请缨,获得下洞补充员额作业的机会,其实他们急迫的心情我是明晓的,因为我亲手抱起石碑,她就在我怀里,只是我看不到字,我却也是那样迫切地要好好端详她,好好抚摸她。洞外的同志比我急切百倍。
指挥部打来电话(有线的):“石碑暂不升井,妥善保管。”
坡陡碑重,我们补充满员后的九人,蓝天救援队七人,专家组两人,我们根据指挥部指令,再次制定搬运石碑到安全地方的方案,陡坡上还有很多石块需要移除,一是有被滚落石块砸中石碑,造成二次损坏的风险;二是正好占据了上下作业的路径,不利于继续开展发掘工作;三是这么重要的祭祀书证不能就随意躺在那儿。于是我们商计:用绳子左右前后上下,两纵两横捆绑,让洞口送下来一根木杠,两人肩抗,七人保护,布设路绳辅助牵引。
向石虎和我身材魁梧,我们俩来抗木杠,曲靖付强队长身形壮硕,负责向上推向石虎,朱怀亚是队副也是我的组长,我是他的副组长,搭档多年,比较默契,他负责推我,其余人分配为五个保护员,沿坡向下布两条路绳,上方保护员一手抓绳稳住自己,一手抓住搬运员的身体向上拖拽,并且稳住搬运员的身体,下方保护员一手抓绳稳住自己,一手推搬运员的身体,帮助搬运员向坡上移动,姜东拉着我,王浩拉着向石虎,赵建申和范豫杰警官分别拽紧绳尾稳住不让摆动,另一个专家组教授则帮忙拉着向石虎上方的保护员王浩,王浩身形小巧,担心他力量不够。我们轻声喊着号子,爬上了最陡那五米陡坡。洞口正下方是为了作业,早天就开挖出一个四米见方的平台,平台上方有开挖下浅后的土坎,土坎也是斜坡面,我们在平台正前方土坎上再挖一个石碑厚石碑宽的小平台,抱起石碑立于小平台上,石碑是立着安放,下部是断裂的不规则端口,我们又拾来合适的石片,做为石碑的临时基石,让石碑稳稳地矗立起来。
请缨补充下来的付强非常走心,他下洞时急匆匆带来了一包烟,是的,没有准备,只有用香烟来代替香烛,我们九人,挤在四米见方的平台上,不够站就在平台下的斜坡上蹬出一个脚窝,站到下排,又由于我们位于洞口正下方,上方随时窸窸窣窣掉石子甚至是石片,几十米落下来会造成严重伤害,于是,我们九人迫于环境限制,我们不能脱下安全帽,我们点燃三支香烟插在碑前,由专家组范警官发号:“向英勇就义的红军烈士三鞠躬。”
气氛凝重,仪式简单得有点不敬,简单得如同红军战士们的草鞋;简单得像是红军战士们的单衣、破帽、万国造的步枪、铁匠铺的手锤、农民的镰刀;简单得像半碗野菜汤;简单得像冰寒裸露的铁索横桥,像缝衣针做的弯弯鱼钩;简单得像一小堆火柴,像一个手拿旱烟杆斜靠在枯树杆上的军需处长。
仪式简单得就这样结束了,九个汉子四散开来,各自找了一处角落,站的站,坐的坐,蹲的蹲,许久没有说话。许久了,我躲在一处小小支洞洞口。许久,空气凝固,滴水不再叮咚,呼吸逐渐停滞,眼眶红润,衣袖潮湿,许久许久。寂静被电话铃打破,指挥部在临时架设的监控器中看着我们,于是打来电话,本以为是催促我们抓紧时间发掘:“时间很晚了,今天——就——结束了,都上来吧。”嘟——嘟——嘟——嘟!
刚挂断电话,电话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还是我接起来,指挥部说:“很累了,明天……”。那头两声哽咽,讲话停了,我揉揉眼眶:“我在听”,指挥部又说:“对了,专家组带上来的图片和录像有几个字看不清,你再读一读碑上写的字。”我把指挥部指令说给付强队长,付强让我把电话机拿到石碑前,大家不约而同汇聚了过来,我们把头灯灯光都照在石碑上,慢慢发干的碑文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乌蒙山区的红土浸润了石碑,碑石呈淡淡的红色,阴刻的字迹用红漆描过,虽大部分已经脱落,但还依稀显现红漆一点一点。我们九人肩并肩,手挽手,向着这尊血色丰碑一口同声,对着电话筒铿锵诵读:“跟毛主席闹革命,万里征途献青春。深渊留下革命志,缺失了两个字,春色满人间。”

跟毛主席闹革命,
万里征途献青春。
深渊留下革命志,
换来春色满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