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野拾趣之“刺猬与獾”
赵德贵
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刺猬,是在邻居八爷家里。在我13岁那年夏季的某日,八爷的长女“大白”来我家借用盘秤,说是八奶饲养的几只大公鸡已经生长到了可以出售的份量,恰好集市上有人前来收购。八奶是个精细的人,担心来收鸡的买卖人使奸耍滑在秤砣或秤盘上做手脚,因而不想用收鸡人自带的秤为大公鸡称重,而是借用我家的秤来称,这样心里头踏实也不会觉得吃亏。听“大白”说明来意后,母亲走到里屋翻找出来那杆用旧的秤杆泛着乌亮的盘秤,还有一个系了粗麻绳的黑铁秤砣,嘱咐我帮着拿着秤砣陪“大白”给八奶把秤送过去。途中,“大白”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一会儿到了她家让我看一样东西且保证是我未曾看见过的,“是吗?”我若无其事地应答者。“大白”藏不住话,又主动说出来,那东西就是他爸前日晚上从大黑山给生产队劈石头收工回家路上发现并捉回来的一只小刺猬!
听“大白”这么一说,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也在嘴里催促着“大白”快些走以便尽可能快地看到那只小刺猬!
八爷家窗根底下,八爷的儿子“老小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树枝条一伸一缩地在鼓弄着什么。待我走近一看,一个浑身是刺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小家伙身躯抖动着蜷缩在那里。一会儿,八爷从工具房里拎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子,粗暴地揪起小刺猬丢进了铁笼里……我蹲在铁笼旁观察着小刺猬。等到没有外界打扰时,它慢慢地舒展开刺球般的身体,试探着伸出嘴鼻和四只,明亮的小眼睛向着四周张望着。我壮着胆子凑上前去隔着铁笼的空隙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小刺猬的身子,它立刻收缩嘴鼻和四肢将身体团起,立起周身的芒刺以对抗外部的侵犯。离开八爷家时,我偷偷地跟“老小子”交待了一番,说我明天还来看小刺猬,“老小子”愉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可是第二天我没能再去八爷家,我随大人们去庄稼地里除草了。第三天我吃过早饭就忙不迭地跑向八爷家,可小刺猬此时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铁笼子和铁笼子里一只供小刺猬饮水用的破旧瓷碗留在原地。正值我失落发呆之际,八奶拎了铁桶要去猪圈喂猪,我拦住八奶怯声问道小刺猬哪里去了?八奶略有迟疑,支吾着说是小刺猬夜里撞开铁笼子自己跑了……八奶的话不能令我信服,回家路上我猜想:小刺猬要么是被八奶送去集市上卖掉了,要么是被八爷杀掉吃肉了,总之不会是自己跑掉了。想到小刺猬的种种命运,我的鼻子不禁一酸……
辽南的山区是有獾这种动物的。有叫“猪獾”的、也有叫“狗獾”的,脸部模样稍有差别但形状与生活习性都差不多,均昼伏夜出,以破坏庄稼为能事。它们为村民所厌恶,冬季下了大雪后,擅长狩猎的村民会背起老洋炮(一种猎枪,用铁砂混合火药为弹,杀伤力强)上山,寻找獾子洞,燃着稻草或山草向洞内放烟,猎户则守在獾洞另一端出口处,待獾耐不住烟熏逃出后即以猎枪轰之。打到獾子后,剥皮做成皮褥铺到炕上保暖;炼制獾子油用来医治冻疮诸病。我没亲眼见过活着的或者被猎户打中的獾的模样 ,其实在心底里我对獾是排斥甚而厌恶的。
然而,令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小巧呆萌可爱的刺猬为何在苏南民间被叫做"偷瓜獾",因为无论从体型、生活习性和对庄稼的破坏力等等比较而言,刺猬均应是益兽。这一定是一桩以讹传讹的冤假错案了!以至于鲁迅先生在《故乡》中写到,闰土和爹到海边瓜地看瓜不是为了“管贼”,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狗獾)。竟然把刺猬对西瓜的威胁指数排到了臭名昭著的狗獾之前,岂不怪哉!
多少年过去了,在我上了大学以后,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听室友说邻班的3个同学在夜里拿着手电筒去学校后山捉了只刺猬,下山后在寝室宰杀了用酒精炉炖吃了。闻听到此种行径,我在心里不禁怒骂道:“荒唐!无耻!……”我把他们几个比作金庸笔下的“四大恶人”,其罪行难以饶恕!
直到现在,我对吃了刺猬肉的那几位同学也是心怀恨意的,这恨意一点儿也不亚于村民对獾之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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