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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草鞋
孙荣生
我估计80后的青年朋友看见本文的标题都会皱起眉头:什么草能做鞋?为什么要用草做鞋,是穿得好看还是穿得舒服?
我来告诉您,稻草能做鞋,但草鞋穿着既不好看,也不舒服,更不耐用,最多几天的寿命。那为什么还要做草鞋穿草鞋呢?因为当时经济困难,而且穿草鞋的,都是社会底层从事体力劳动的人。
说到这里,聪明的年轻人应该猜到了,穿草鞋的年代,至少在改革开放之前。而我对草鞋的了解,可追溯到上世纪50年代。因为我爷爷是老渔民,出去捕鱼都是穿草鞋,所以我从小就了解草鞋了。
当时一双草鞋卖几分钱至一毛钱,一双草鞋大约可以穿几天,寿命的长短与走路的多少和负重的大小有关。小时候我也曾经好奇过,草鞋既难看,穿着又硌脚磨脚,爷爷为什么要穿它?爷爷又不是没有舒适的布鞋。稍大点才知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就一个穷字。下水捕鱼最好是穿长筒胶鞋,但价格昂贵无人问津。布鞋不仅不适合水中作业,而且到乡下去捕鱼要走很多路,还要挑着渔网等工具,回程还要加上捕来的鱼,特别费鞋,一双布鞋穿不了几天就破了。结实的球鞋倒可以穿长一点,但一双最便宜的解放牌球鞋也要几块钱,再说也不适合下水作业。最好的方法是穿球鞋走路,到河溏边换上长统胶鞋下水捕鱼,但是没钱啊!所以为了省钱,只能穿几分钱一双、可水陆两用的草鞋。不过也并不是人人都能穿草鞋,没有坚强的毅力,经过几个冬夏的磨炼,是穿不了草鞋的。小时候,爷爷常对我说,你细皮嫩肉的穿不了草鞋,吃不了捉鱼的苦,所以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出去工作。他说,夏天光脚穿草鞋,脚上磨出水泡,水泡磨破,血水直流;冬天穿一双破袜子或者裹一块破布在脚上穿草鞋,冻疮生满脚,行走在冰雪地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逼心肺。现在想来,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忍受呵!
爷爷长年穿草鞋,脚上磨出来的老茧足有铜钱那么厚。小时候我和姐姐不理解爷爷的艰辛,却常讨论爷爷脚上这么厚的老茧,要走多少路才能形成?我说要走到火车站那么远,姐姐说不行不行,至少要走到固村——我们坐船去过固村亲戚家,距离丁巷约10里路。
长大点我才明白,爷爷是为了抚养失去父爱和母爱的姐姐和我,才以六、七十岁的高龄,穿硌脚的草鞋,从事辛苦的捕鱼工作的,不然早就和邻居丁爷爷、吴爷爷一样在家享福了。那时候我多么渴望快快长大挣钱养家,让爷爷休息哦!
我参加工作时,爷爷已经 75 岁了,我劝他不要捕鱼了,可他说要帮助我攒钱成家,执意不肯休息,一直到1979年我结婚之后才办了退养手续,每月领15元生活费在家养老,此时他老人家已经79岁高龄了。这其间,我买给他的解放牌球鞋他也舍不得穿,后来在我妻子的极力反对下,才穿球鞋在岸上工作了一段时间。
从1979年到今天,我已经四十几年没有看见过草鞋了。今天上午在丹北镇的民俗馆参观时,一看见既陌生又熟悉的草鞋,脑海里便浮现起古稀之年的爷爷挑着渔网,背着鱼篓,穿着草鞋,蹒跚行走在茫茫雪地的情景,不禁湿了眼眶。

祖母的纺车
孙荣生
改革开放以后,我国的经济建设突飞猛进,人民的生活水平迅速提升,各种现代化的、先进的生产、生活工具用具和用品纷纷取代了传统的、相对落后的生产生活的工具、农具和用具。老百姓家中被淘汰的那些老物件,或被搁置于某个角落或被卖到废品回收站,更多的则被扔进垃圾箱(桶)里去了。
可是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以后,却又怀起旧来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社会上兴起了一股收藏老物件的潮流。有的收藏者收藏颇丰,还办起了展览。昨天上午,我就慕名去丹北镇参观了一个私人的民俗展览馆,确实名不虚传:一个私人的展馆,展品竟有上万件之多,各种被淘汰的手艺人的工具、农民的农具、过时的生活用品和用具等等应有尽有。这些老物件将我的思绪带回了改革开放前那经济困难的年代,而其中一台简陋的纺车,则瞬间将我拉回了少年时代。
我老家江苏省丹阳市西门丁巷,历史上是个以在练湖打鱼为生的渔村。男的捕鱼,女的做家务织渔网,是丁巷人祖祖辈辈的谋生方式。所以,我的祖母也有一台与展品相似的纺线的纺车。
从我记事起,这台纺车就放在客堂靠祖父祖母房间的一侧,对面是母亲、姐姐和我的房间。每天早上,我醒来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总是纺车呜——呜——欢快的像风吹树叶的声音,然后才是窗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鸣。白天里,祖父出外捕鱼,母亲去居委会服务,闲时用缝纫机为我们做衣服、补衣服。祖母整天除了做饭,就是积麻,纺线、织鱼网,用她的话说是“四手不落空”
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我很小就熟悉了纺线织网的工艺流程:第一步,将片状的麻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麻丝,并将它首尾相连捻紧,盘在容器里待用,叫积麻。第二步将积好的麻丝,根据需要用纺车纺成两股或三股的麻线,就是纺线。第三步,将纺车上取下的线绽上的麻线缠绕到不同规格的木梭上,谓之应梭。最后一步才是用应好的木梭织渔网。在这些工艺里,最难学的就是用纺车纺线:右手握住纺车把手从左往右转圈,左手拇指和食指握成圆形,带动身旁竹扁里的麻丝从中滑过,整个左臂还要从后往前抡一个大半圆,将麻丝送到旋转的线绽上。左手前后抡半圆的速度与右手左右转圈的速度必须协调一致,稍不协调,不是断线就是缠乱线绽。我曾经偷偷地学过几次,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失败的后果是招来大人的一顿臭骂。因为我的胡乱操作不仅耽误祖母宝贵的时间,还要浪费掉很长一段麻丝。更要紧的是,纺车是竹木结构容易损坏,一旦损坏将是一件费钱的大事!祖父说,积麻和纺线都是女人干的事,男孩子只能帮助应梭、织网。后来我就学会了应梭和织网,不去碰祖母的纺车了。不过没事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看祖母坐在纺车前纺线。祖母右手摇得纺车呜呜地转,随着纺车车轮如风吹柳叶似的声音高低起伏,她的身体优雅地后仰前倾,左臂不停地从后向前划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弧线,一绽缠绕均匀的麻线很快就纺好了。我不明白,像野马一样难以驾驭的纺车,为什么这么听祖母的使唤?
长大后我终于明白了,因为这台纺车伴随了祖母大半辈子,与祖母有了深厚的感情。祖父母靠捕鱼、织网养大了儿子,可他们当了祖父、祖母以后,在本该享福的年纪,因儿媳病逝、儿子在外另有家庭,又承担起抚养孙子女的重担,重操旧业。祖母由于长年累月没日没夜地坐在矮凳上积麻、纺线和织网累弯了腰,并患上腰椎间盘突出症,但她为了我和姐姐,每天忍着腰痛纺线织网,从未休息过一天!纺车陪着祖母不停地运转了几十年,竹竿换了又换,纺车的把手被祖母握得细了一圈,颜色红得发亮,仿佛祖母手上的血汗渗透进了把手,使纺车有了灵性。
这台祖母用了大半辈子的纺车,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中期,才因价廉物美的机纺麻线大量上市被淘汰。1991年我家翻建祖屋时,我将阁搂上这台满是灰尘的纺车给扔掉了。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这台纺车是祖父母含辛茹苦抚养我们姐弟的工具之一,是为我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本该作为传家宝的,却被我这个不孝子孙当废品扔掉了!
原载《江苏散文网》

作者简介:孙荣生,男,1953年生,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镇江市作家协会会员,丹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