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默温（W. S. Merwin，1927-2019），美国诗人，诗歌译者，美国桂冠诗人（2010）。1952年获耶鲁青年诗人奖，出版处女诗集《门神的面具》，一生出版五十余部诗集和散文集，多部翻译作品集，曾获普利策诗歌奖（诗集《扛梯子的人》，1971；《天狼星的影子》，2009），全美图书奖（诗选《迁徙》，2005），笔会翻译作品奖。
蜻蜓像阳光一样常见
在它们自己的日子里一直悬停空中
向后，向前，侧身
仿佛它们是记忆中的事物
此刻有成年人匆匆忙忙
他们从来看不到一只
更不知道他们
没看到什么
蜻蜓两翼上的脉纹
是用光做的
树叶上的脉纹熟悉它们
和流淌的河水
蜻蜓来自水的颜色
知道它们自己的风格
当我们出现在它们的眼里
我们是陌生人
它们飞走时随身带走了它们的光
没有一只蜻蜓会记得我们
大江
李白，小舟已逝
它载了你一万里
顺流而下，一路上
长臂猿在两岸啼叫
此刻猿声已逝，它们
啼叫时的森林已逝，你已逝
你听到的每个声音已逝
此刻只有大江
径自流淌
丧失的是我的兄弟
现在仍是
但我没有他的照片
他那没用过的名字
叫汉森
这个名字本来是
英年早逝的
我妈妈的父亲的名字
这个孩子已经被人
从她身边带走
她还不曾看到
给他洗澡，我猜测
他们又来告诉她
孩子长得好看极了
说他们从没看到过
那么漂亮的孩子
又告诉她说孩子已经死了
她支撑着自己：她相信
孩子必定是被送到了
某个她看不到
接触不到的地方
他从他空空的名字里掉落了
我一生中他都在我身边
但我无法告诉你关于他的
任何事情
地图制作者
弗美尔的地理学家*继续从窗子里*
向外看着他独自看见的
世界，而房间里，在他周围
那片光亮不曾移动，不像那几个世纪
旋转，在寂静中，在云朵后面
在树叶、季节和人群之外
他从窗子里还没有看到这些
他看到的世界就在那儿，正如我们看到他
正从窗子里向外看着那片光亮
[注：这里指美尔的画作《地理学家》。]
这里又一次成了瓷器的世界
遥远但熟悉，像早晨
一片不知道自己包含了什么的土地
一种从未讲过的语言
和忘记了声音的洁白天空
一个静止的地方，有人从桥上
盯着外面，而桥下没有水流
在他后面，有人单肩扛着
一只袋子，和他的头发同样的蓝色
那人像往常一样半路停下
他的余生也将像现在这样做
还有人从一间空屋里向外凝望
一个不认识我们或忘记了我们的
恒定而令人安慰的世界
凌晨
“记忆”在这儿黑暗中行走
没有图片显示她什么样子
即将到来的日子从没有人见过
星星已经进入了另一生
梦还没说声再见就已离开
昆虫醒来，湿着脚，正向上飞
正试图随身带走夜晚
只有“记忆”和我一起醒着
知道这也许是唯一的时间
当她从厨房的窗户俯望
屋后院子，和褐色的柳条
婴儿车，她把三个月大的我
塞在里面，在我出生后第一个
一月的新鲜空气里*，婴儿车
在晃动，她说，接着晃动
她看到我正躺在那儿笑——
后来给我讲起这些，正是
这个情景让她对生活恢复了信心
在我出生前，她失去了
她爱着的所有人，这时她才
开始相信她也许有能力
把我养下来，当我冬天躺在那儿
笑着，她正考虑的是这些
后来当她告诉我说，我一直是个
快乐的孩子，她必定是怀着这个想法
度过了所有阴霾笼罩的日子，如今
走出我自己生活的梦想岬角
我又醒来，变成了那个笑着的孩子
[注：默温生于1927年9月30日，到第二年1月30日前都是“三个月大”。]
千年后
我正问着你问过的
同样问题，你发现自己
一直在返回的问题，仿佛
什么都没改变，除了
它们的回声变得更深沉
以及你所知道的变老之前
年岁如何渐渐到来
关于你一直问的问题
如今我并不比你那时候
知道更多，当我夜里坐在
沉寂的山谷之上，想着
你在江面上，那一大片
在水鸟梦中的明亮
月光，我听见
你发问之后的寂静
这些问题今夜多么古老
柳向阳，河南上蔡人，译有《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杰克·吉尔伯特诗全集》《砌石与寒山诗》等。
《南方诗歌》2022年6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