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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图片选自百度
41年书写一条河流的诗人海内外引热议
吉狄马加莫言夏潮邱华栋丁帆等参与《诗意的运河之都》研讨
七月流火，相约酒乡；嘉宾咸集，诗意蒸腾。2022年7月4日至5日，沙克的诗集《诗意的运河之都》研讨会在江苏省淮安市举行，中国文学界、文艺评论界领导和大家名家吉狄马加、莫言、胡占凡、夏潮、邱华栋、徐粤春、张德祥、李少君、王山，以及丁帆、刘旭东、张清华、耿占春、向阳、胡弦、聂权、蒋登科、张德明、祁智、何同彬，特邀嘉宾徐培晨教授，《诗意的运河之都》作者沙克及淮安诗人专家等有关人士共50多人，以线下线上等方式出席会议。
沙克是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一级作家，文艺评论家，“新归来诗人”群体的倡导者和代表人物，上世纪60年代出生于皖南芜湖市，现生活工作在江苏。他将自己40年来有关运河及淮安的诗作汇集成《诗意的运河之都》出版，引起文学界、评论界关注及媒体的关注，为此在沙克祖籍地涟水县国缘宾馆举办专题研讨会。《诗意的运河之都》是一部书写祖国、故土与河流的诗集，也是第一部书写运河文明、千古淮扬的个人主题诗集，其中单篇作品在中国各大主流报刊和文学杂志发表，也在海外的汉语和外语报刊杂志上发表，赢得过广泛的海内外读者。从文学史常识可知，由一位诗人书写出版一部关于大运河与淮安地域的专题诗集，至今没有先例。其中的每一首诗，渗透了淮安的山水景色、风俗民情、文化精神，即使是题材开阔的家国记忆篇，也涵盖着淮安生活的现当代史。中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第九届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副主席，国际著名诗人吉狄马加评价说，沙克“是在用诗歌的方式为一条河流——大运河立传”。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莫言，评价《诗意的运河之都》“富于现代性体验下的人文良知和使命担当。”
谈到诗集《诗意的运河之都》，沙克说，“河流和水域，是生命发源生长的原始依据，也是人类及其文明发展的根本能源。大运河及其连通的水系，通达海洋和世界，成为地球的血液，滋养一方生态。长期身处这样的河域，不可能不为它历史性的存在、作用和意义而感动、促动，不可能不因它而受惠、不为它而付出 。我虽然出生在长江南岸，成长读书、工作居住在不同城市，但我长期工作生活在淮安，成人后我不管处在哪里，耳朵里都没有中断运河的流淌之声。从1979年学习写作直到2020年，我把写作运河流域主题的诗歌汇集起来，成了诗集《诗意的运河之都》。一些专家认为这是首部专门书写运河的个人新诗集，甚至是史上首部专门书写运河的个人诗集，是否是第一部可以探究清楚，即使如此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第一部’只具有外在的速度和空间的符号性，而未必具有时间的持久意义，是时间在改变速度和空间，只接纳沉浸在生命延续中的纯粹事物。”
面对文学界、评论家的热议和海内外媒体的注目，历经中国当代诗歌风潮的沙克如此作答：“专家同人们对《诗意的运河之都》的批评意见中包含着溢美之词，我虽然觉得很受用，内心却冷静而清醒，这样的集中夸奖是人为的、善意的、热忱的，应该是爱诗及人的鼓励吧。我本身也做现代诗研究和批评，对中国新诗坐标系的百余年发展史并不陌生，我理解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明背景下，一位当代诗人关注什么、书写什么、怎么表达，那都是基本的、自觉的最后是自在的行为。我不会为一场研讨会而沾沾自喜，文学作品尤其是精粹的诗歌，其价值诉求在于文本自身的创造性、审美性、丰富性与矛盾性，它必须走在生命、自由、美和爱的时光维度中。一滴水无论怎样激荡，最多膨胀成一杯泡沫，然后消失一空。一脉涓流汇入运河这样的流域，必然进江入海徜徉到世界各地。几十年来我的诗歌和其他作品，能有幸发遍全国报刊、走向海外国外读者，是因为我努力在做一脉自我方式的静谧的涓流，天长日久便可能汇入时光的无界无限，同时决不淹没自己身为一名中国诗人的审美个性。我会坚持下去。”
《诗意的运河之都》研讨会活动由中国诗歌学会、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作指导单位，淮阴师范学院、淮安市文联、淮安市大运河文化研究会主办，承办单位是淮安市文艺创研室、淮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支持单位为淮安市大运河办、民进淮安市委、淮安市安东文化研究会。研讨会由淮安市文联主席王维国和淮阴师范学院副校长、江苏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淮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施军教授主持。 (石徽风)
《诗意的运河之都》作品选
文/沙克
[希望]
风停了，
我没看过风的样子；
树枝安静不动，
所以风停了。
鸟没叫，
我知道鸟的样子；
有时候它又飞又叫，
像风一样。
我没飞也没叫，
所以我不长翅膀，
我希望自己像风那样。
（1979年处女作，收入沙克1984年打印诗集《匿名电话》/《第五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特刊》2015年青海人民出版社/载《诗歌地理》2016年第2期）
[怀念将来的事情]
现在，有一根羽毛
在我的眼角飘来飘去，
引起我的注意。
我成心让它，
落上我的肩膀。
将来，会有许多的鸟
向我蜂拥而来，
使我应接不暇。
我挥一挥胳膊，
先放飞其中最小的一只。
在拥挤不堪的天空，
游刃有余地飞翔，
叼回过去的那根羽毛。
(写于1985、1989年，入选诗选集《爱心芬芳》1990年香港亚洲出版社/《第五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特刊》2015年青海人民出版社/《江苏百年新诗选》2017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欢聚]
在水一方的亲人
逆流而上
寻找漫长的归乡路
转转折折，踏破铁鞋
一头扑进
鲜花盛开的故乡
……沧桑巨变
相见亲人不相识
叙旧相拥，血涌温热
阳光下的景象
焕然一新
双手抠进面熟的土地
捧起肥沃的泥土
这野火烧过的泥土
春风吹又生的泥土
亲人忆故思今
心潮澎湃啊——
喜挂眉梢！
乡音犹在
瓦罐里的陈酒犹在
亲人面对欢声笑语
把酒敬明月,敬又大又圆
又妩媚的明月
一醉方休！
（写于1988年6月，载《人民日报》1990年9月14日/台湾《石韵雅集》1990年第3期）
[春天的黄昏]
又一些往事飘摇而来
飘 摇 而 来
接受春天的渲染
浓浓发黏的气氛漫开来
就像橙子汁浸泡着独孔小桥
柳丝拂荡着嗫嚅的嘴唇
拨弄着穿过桥孔的缕缕彩辉
这种依恋，这种温存
教人忘掉一切无可奈何
遇不到知己的我
只能做黄昏的一个小节
从孤寂中为春天的疏漏补色
站在草地上面向西方
把影子落到河里也是一份努力
飘过耳际的残花给我留言：沉默是金
是啊有什么道理更加可信
沉默中，牧童骑着水牛没入村庄
笛声落进了村姑的背筐
晚霞越来越浓烈染透了一切存在
好像有芝麻开花的响声
一阵一节地升高，其实是幻听
是风吹柳枝的生理反应
我掂量着自己简单的一生
与任何世故的过程相比
显得无声无息却已万分满足
春天从来都是春天
而黄昏对于我还显得生分
我悬在春天和黄昏的中间究竟
偏向哪一边，青春喧哗还是沉向思想
坐定、站立或者走回城门
又一些，又一些往事飘摇而来
（写于1990年，收入沙克诗集《春天的黄昏》1991年江苏文艺出版社）
[一根阳光穿透我的生命]
整个春天，我不愿外出
我不愿让这些平缓的日子
沾上零乱的足音
也不愿让滔滔的回忆
渗出无闸的眼睛
别当我败尽了热血和远大
我定在一个立足点
脚下的泥土如此芬芳
可口的蔬菜磨蹭着踝骨
连枣树的呼吸都清香非常
我怎能不守着家舍
本本分分地劳动，休息
天上无云，多有飞翔
房顶的笼子常是空空荡荡
我爱惜给我睡眠的木床
有了它我便放弃远行
有了它我可以在午后的小憩时
遇到一根弹性很大的阳光
不远万里，突破地球和脚心
一瞬间穿透我的生命
（写于1990年，载台湾《心脏》诗刊1991年总16期/入选诗选集《爱心芬芳》1991年香港亚洲出版社）
[1990年夏天的沙克]
握别良友，离开港深的红酒咖啡
沙克口含南海涛声，从广州飞回南京
转车到苏北小城。天天流行的
港台歌曲，把他从午睡中途吵醒……
阅读海外来信，夸的都是大陆民俗
这里的风景和那里的山水
枕边的随身听，挤走拉斯特和莫里亚
放响了三年来的克莱德曼
十五年前，在一家乡村医院
美国之音和摇滚，侵略着被农家茅庐
和欠收的麦田包围着的砖头院子
用电波骚扰少年沙克的梦幻
当前社会进步，城乡人衣食温饱
打打麻将，看看港台电视剧
世故人情在欢乐的酒席间递来抛去
环境和动物是什么？无人顾及
做人要适合国情，谈恋爱要小心环境
联防队员随时会抓你审问一夜
星期一接到一摞来信
港台、新加坡和美国的邮票
已被揭掉，信封也被拆过封口
感谢五讲四美的安全保护
信的内容一个字不少
推开窗子，街上走过驴车、马车
警车和公车都在奏响警笛
到城边菜场购物，空气倒是清新
弥漫着鲜花和牛粪的气息
茅庐里的农民蔑视城里人的小家子气
却宁愿把娇美女儿嫁在
土头斜眼的城内一角的垃圾站旁
繁衍又一代的城里农民
沙克在苏北小城做助理工程师
接触机器和公文，还得洗尽油污
出差深圳香港，奔波北京、上海、杭州
像一个忙碌的后殖民主义男仆
与欧洲佬和机械代理商侃价，把他们
带回小城继续谈判像带回几张美金和里拉
弄得小城的人竞相围观
几个优美的本地女孩也许知道
沙克是这个农业小城最早的市民和公民
为了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
星期天在工厂加班，加班后回到家
继续干活，给海内外报刊投稿
忙着出版一本抒情诗集
（写于1990年夏夜，载《碧海银沙》2003年2月/收入沙克诗集《1980年代诗稿》2018年类型出版社/《中国汉诗》2020年7月)
[今夜星光灿烂]
夜，静极了
一个人轻缓地走进去
是想避开些什么
草木摇曳着
没有鸟影虫鸣
几尾白鱼的梦呓
从运河里鲜鲜地弥散开来
漫上笔直的河堤
一枚枚银色的星子从对岸
向我身边的树林移动
带来一时一时的风
落叶打在腿上，没有
什么声音，我的脚踩着
自己的影子没有什么声音
这样的夜晚空灵
无边，没有什么秘密
这样的夜晚我不觉得多余
不觉声音的分量
对渐渐靠近的星子
定定地了望……没有约定
也没有海角天涯
星子的辫子，依然的笑脸
星子那满满的乳房
就在清凉的空气中闪现
星子的手指在波光里拨动着
把一些清楚的想法
抹在我的宽额上
一些感动，被宁静吸收
星子星子，我在河堤上慢行
在流水的过程中
感受你和时间的关系
你领着闪闪烁烁的一群
与我掠肩而过
落向黑郁郁的树林
比想象中更敏捷更柔润……
星子星子，不用沾你的光
我还是那个中国诗人
我的心脏已经完全打开
像揭了盖子的钢琴
我的身影对着夜空和流水
多么清楚，多么流畅
（写于1993年，载菲律宾《万象诗刊》Vientiane Poetry 1996年7月/收入诗集《沙克抒情诗》1997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伊甸园》诗刊2020年第7期）
[沙克在百年后]
这是一个蔬菜的村庄
菜根的下面，河水的下面
一串鱼泡泡的下面
卵石的下面……
一些诗歌埋在烂泥的下面
一位老头儿拄着拐杖走来
逆光的面孔长满草叶
黄昏的村口，书声嘹亮
有一群青年歪着头在朗诵：
生命，自由，艺术和爱
漫天的鸽子飞在天上
丝瓜晃动，芹菜吐出药味清香
他把拐杖扔向身后的夕阳
腿脚变得麻利，步伐铿锵
谁家的飞机从树梢飞过
落下几张晚报，一套假发
弄得葡萄架上的麻雀好不心烦
他摘下礼帽，丢给晚霞
坐在菜地边吹响口琴，自语喃喃：
生命，自由，艺术和爱
青年们围住他，叫他顽童老爹
叫他糟老头儿，问他从哪里来
他说，我忘记了二十世纪
忘记了大事情，大人物
我什么也没有，我的名字叫蔬菜
你们脚底下，踩着我的爷爷
青年们给他戴上假发逗乐
说糟老头儿，你真像一棵卷心菜
他说：不，我像我爷爷沙克
像一粒菜籽，在晚报的下面
从烂泥的下面听你们咀嚼他的诗经
生命，自由，艺术和爱
（写于 1993年，发布于新浪博客-沙克不在场2007年12月/《中国汉诗》2020年7月）
[一条大河]
一条大河，隋朝的血脉
搀着艳丽的西湖，而纤夫老去
西子的裙带犹在
丝丝连连，环绕我的平原
丝丝连连的水系
浮沉着陶瓷兵马
水手老去，镇水的铁牛犹在
刻着时间的誓言和疤痕
我肩上磨损的部分
是地理和老去的物质
我手中的碑文
在草芥的遗志中返青
而在光荣中流向无穷的
只有水啊，庞大的水系
洗涤我的头颅，这无尽的荒野
我的体形是空空的
陶罐，充满稻麦之香
使大河的女儿寸土寸金
避祛灾难的诅咒
长成慈祥的庄园
我的方向中，大河的关怀
川流不息，这深邃的歌谣
稀声的大音，一刻不停地
撞击河床的双腿
河水与尘土，血与骨肉
构成我年轻的漂泊
当大河流尽平原的祈愿
一场大风之后
一场大雨之后
一场淹没之后
我从大水中站起来
从人群和欲望中站起来
脱落另一种生活，钢筋和水泥
这是过去和现在的结果
是坟茔上青草的情怀
和暴风雨的献礼，教我强硬
而固执，坚守爱心
我怂恿在大河的岔口
血浪腾涌，拨弄出突围的橹声
带着平原和时光冲出去
对准大海,包含大海
（写于1995年，载《诗歌报》月刊1996年第6期）
[不安的洪泽湖]
碧清的洪泽湖
涌进大风的怀抱
如同紫罗兰
翻卷着枝叶
倾斜的桅杆
挑起帆影
如同渔姑的辫子
悠荡着兰花花
苏北平原的运气
在我的旅行中
如同挣脱的银鱼
激动着尾巴
方向已定的风
催动我的四肢
将湖堤的情面撕开
它呀，听懂了不远处的海浪
（写于1995年冬，载《三角洲》杂志1996年第3期/《诗林》1996年第4期/
《绿风》双月刊1997年第5期）
[黄金时代]
小小少女，问你母亲
怎样把黄金变成黄土
产生许多的爱情
小小少年，问你父亲
怎样把黄土变成黄金
失去更多的和平
小小世界，问你上帝
怎样把信仰变成坟茔
拥有全部的光阴
小小的我你没有发现
丝绸、瓷器，酒和唱片
花朵和未来的事情
正在我情人的怀中粉碎
正从我的手里长出文明
（写于1995年，原载《爱人》杂志1996年第8期/入选《中国诗人生日大典》2016年中国文化出版社）
[喻乡土]
有一把梳子
等着水中的月亮
张开嘴
吃掉被它梳落的发丝
免得她伤感
她的发根连同它的细齿
被月光一根根扯掉
樱桃小口美人痣的她
换了无数的梳子
她的发丝，渐渐地稀疏
北部江苏，水多成网
无数的月亮袅娜在清波中
不动情绪和声色
目睹梳子和她互相怜惜
在岸边的土壤里
换新，老去，重生……
（写于1996年，载台湾《大海洋》杂志1996年总56期/《辽河》月刊2020年第9期）
[白鹭]
一只白鹭蹲在水边
细长的腿为什么受伤？
云彩在青天上飞着
在粼粼的水声里
漂着
一群又一群的小鱼
从它的身边游过
它都看在眼里
这一份亲切和怜悯
1976年乡村的水边
走一步连着一座坟茔
我把一块露出泥土的
朽木，也许是爷爷的床板
放到水中
让白鹭爬到上面
漂着
漂得很远很远
多年以后
我的白鹭表妹走出草屋
坐着爷爷留下的船
嫁得很远很远
（写于1996年夏，载台湾《世界论坛报》1998年11月28日）
[老祖村的韩庄]
野燕麦、荞麦、狗尾草
杂生在古黄河两岸的麦浪里
披着清一色的黄金
被烈日的大眼分得一清二楚
看麦娘比麦穗矮半个头
本是黄牛水牛的佳肴
不合耕种、收割的机械胃口
看不见弯腰割麦子的人
看不见黄牛水牛弓背吃力的身影
人少了，不耽搁农忙
水稻用机械播种不需插秧
种植大户招了农业硕士
做女婿，在古黄河边研究土壤和种子
养了属牛的龙凤双胞胎
老黄历中的祖坟安详
矗立成六百年的唯一文物
沟渠和池塘的自尊心漾了开来
鹭飞近飞远，遵守着传递红白喜丧的风俗
好吃米，好吃面，也好吃水产
最好那一口酱香型的烈酒
沿运河迁来的太湖灵性
在韩庄生根。韩庄人由几方水土造成
因着一位苏南乡绅到此隐居
传宗接代，贡献体力、智慧和财气
因着我续上文脉，与未来的信息化汇合
(写于1996年，载《淮海商报》2003年7月/《辽河》月刊2020年第9期）)
[槐花妹妹]
四月的槐花簇拥梦境
熏醉了窗棂，我不觉夜长
春风吹拂槐花
槐花戴在槐花妹妹的头上
槐花妹妹，转过脸来
你那一朵已飘落二十一年
重逢槐花，不见槐花妹妹
不见她趟过河来
持杆采打槐花，田野静静
笑容在银铃声中荡漾一片
槐枝间摇曳的玉影
是槐花妹妹从我肩上
升高的情景，槐枝拨弄头发
槐花白了一地
风干了泪迹依稀可辨
槐花妹妹的味道依稀可辨
打量我脸庞的村庄
装满粮食，一家家炊烟相绕
门口的槐木板凳抹得干净
我为何来打扰槐花
咀嚼原来的饥渴与甘甜
一样的河堤和田埂
不同的流水和脚印
我找不到原来的屋檐
春风不歇，砖瓦不语
树上的一些槐花轻轻零落
四月里我不断弯腰
深深呼吸
今天的太阳又爬上肩膀
像装满槐花的提篮
挂在原来的槐枝上
槐花妹妹，你熟透的青春
驻在另一个槐花飘香的村庄
（写于1995年，载《诗林》1996年第2期/《阳关》双月刊1996年第3期）
[酒乡行]
高沟镇的缕缕烟囱
吐着万吨酒气
数一数沿街的青灰屋檐
傍晚的老蝙蝠又饮了几杯？
鸽群信步街头
寻觅酒坊遗漏的麦粒
我在大叔家过了一夜
醉了两回
小楼上住着半个酒仙——
表妹那么兴奋，说说唱唱
我已帮她把秧苗
插进了水灵灵的大田
(写于1996年夏，载《芳草》月刊1997年第8期)
[我爱天下美女子]
极目远眺，爱情
肯定一切的爱情
我的皮鞭高扬
大野里健美的羊
绵羊，山羊，羚羊
白羊，黑羊和黄羊
因为爱你
我爱天下美女子
好像去年春天的羊群
咀嚼今年春天的青草
我没有外衣、首饰和排场
缺少豪华的风景——
我这就写出一个村庄
风吹草低，无栅无栏
里面摆放着座椅和无词音乐
我写出生命、自由、美和爱
就是细节的阳光和羊毛
就是我肯定一切的动作
戳着天下美女的皮肤和心脏
（写于1996、2003年，载《现代青年》杂志2020年第7期）
[韩信在乡]
捧一厢先人胯下的黏土
放上乡民无鞋的脚印
稻麦交替下一季的情种
一块床板的梦
做到淮阴
遍地的绿色，天大的脸
贴着高速公路身下的村庄
树的头发
飘垂到青鱼的脊背
河的眼睛瞅着漂母的宝石
田垅把手臂直指江南
蔬菜乖乖，睡在田野的大棚中
怀孕的闺女催长禾苗
也许小楼嵌进了几块秦砖汉瓦
布满鱼鳍和丝瓜的抓痕
也许偷情的后生
拴住电话线上的飞鸟
喳喳唧唧，像戏里的电视
邻家的姑嫂卡拉OK
夜晚的情绪顶撞月亮
打工的人远离淮水
种地的人心想南京上海
读书的人啃着纸里
楚河汉界的峭壁
一只韩信的讨饭碗
磨硬了祖孙四代的牙齿
赛过幸福的锯子
河的村庄，湖的村庄
平原的村庄
种着十万次睡梦的绿色月光
不玩电脑的韩信梦游淮阴
攥紧两株禾苗的想法
插进城和乡的心脏
(写于2003年，载《星星》诗刊2007年第8期)
[安东魂塔]
站在古黄河岸畔的安东
高高地举着妙通塔
像耸天的旗杆
挂着百万人祖籍的霞云
妙通塔头顶风母
一块块粘土的肌肉砌成史册
脚踩宝藏、灾害、炮火
升为七级浮屠保佑一地子民
根牵涟漪湖，天天以碧波涤心
时时闪映着城景村色
五岛公园真美像舞蹈的肢体
那么美，内含金木水火土
撑着仁义礼智信
打起一县的书香精神
米芾为后人挥毫抒怀
为自己洗笔，不带走一缕墨迹
洁身个人，净化世风
引来白鹭翔集让湖岛扬名
安东有魂，乡俗凝成
立史为塔屹立在新陈代谢中
涟水接过手来，造得更巍峨更灵气
——妙通塔，增福添喜的魂塔
白鹭翻飞为他显灵
（写于2003年，载《中国作家》诗歌专号 2011年7月/《辽河》月刊2020年第9期）
[大运河简史]
那么长的游丝，贴在地上
曲延向南，串通着一些水系
拴着一些码头与祸福
一支船队，一个家，风雨不阻
这条流动的路，永远弯曲
船棚里的一辈辈人，跟着弯下腰来
或弓身摇橹，承载着命运走向
这该如何叙说是好，河床下的祖母
躺在九泉，期待什么啊
赵钱孙李的命，就是漂泊
活着的全部艰辛，是为了上岸
建一个直得起腰来的家
在家的胸口建城
叫运河之都
（写于2006年、改于2019年，载《扬子江诗刊》2007年第5期）
[东方庞贝，水下泗洲飞出银鸟]
在洪泽湖边，我看到一只银鸟
它从水里钻上来，飞到淮河边的山上转转
瞪圆眼睛，直视前方的旷野
接着去了运河，说了一些三百年前的话
它还飞到一个次原始森林，吸了一会儿氧
吃了一株蕨草，饮了藤叶上的露水
然后游览了秦汉的墓群和明祖陵
它点了点头，回转身子，潜入洪泽湖底
进入泗洲的城门
这是苏北的精灵，它想从湖里
请出一座沉睡的古城
附注：康熙年间，因受特大洪水侵袭，淮河下游的千年古城泗洲城没入水中，沉睡在洪泽湖下300多年。（写于2007年4月，载《扬子江诗刊》2010年4期/《中国作家》诗歌专号2011年7月）
[大赋之马跑断千年梦]
混沌，更加混沌，混沌无尽
就是一盘大餐，就是万物之谱的几页
摆开一席淮扬，端上辞赋之美
口若悬河的人描绘音乐，车马，山水
吐出打猎的烟尘，吞下惊涛骇浪
一切嘴巴不再需要深奥与华丽
把话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说
请问，请答，要言妙道，马蹄哒哒
枚乘的话音戛然而止，千年梦断！
敲敲淮安骨骼，里面的精髓汩汩有声……
（写于2007年4月，载《扬子江诗刊》2010年4期/《中国作家》诗歌专号2011年7月）
[问李煜还有几多愁]
长于辞令，擅于风月有什么好
不会治国御敌做什么皇帝
举手弯腰在人家屋檐下做什么小侯
不做大男人去弄什么书画闲情
如果你不去白描人心，谁还记得你
如果你不做亡国庸君，谁还怜惜你
雕栏成栅栏，还谈什么故国
断肠曲调漫过汉高祖老家的门槛
哀婉，凄绝，叩响神秀峰顶
天犹在，人换代，多人文关怀
问李煜还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倒向运河淮河流
（写于2007年4月，载《中国作家》诗歌专号 2011年7月/《飞天》月刊2019年第8期）
[大师魂，两段京腔的码头]
两段京腔时而圆润，时而尖利
时而悠长、时而急促地唱出了码头
王瑶卿，一袭青衣带出四大名旦
他明丽刚健，他遒劲爽脆
他身手干净利落
他水袖，他步法
他一支银簪挑破菊痴的秋梦
周信芳，麒麟之身藏着童子之功
一条嗓子宽如运河
一溜步子趟遍天下
撩起一把老生胡子
一口念白，道出江淮风流
清江浦码头，打开了天下粮仓
酿造出两位大师的梨园魂
（写于2007年4月，载《扬子江诗刊》2010年4期）
[回忆着，记录着]
清明后夜，蚂蚁渡过大江
开在尸骨上的花瓣是它的船
激动的浪涛！父亲半个多世纪前渡过大江
就是这少年逃离中学，肚皮里填满糠菜
从撤退奔跑开始的蚂蚁的革命！
咬碎太阳旗，赶走东洋兵
接着蛀空一座青天白日的王殿
利爪厮杀，卫生箱的弹孔被钢笔套塞住
指缝间留下医务兵的小命。带一把口琴上大学
十字精神印在万匹康复的牛腿上
两代人的家史，父亲和我
写在从不低头的笔直的水杉树上
他付出一生，我也不苟活
网上阳光蠕动，街头一地灿烂
我为自己和别人干活，为生命而思想
我心里安装蚂蚁的感情和力气
每年清明时节驱使双腿
去灵魂的部队为父亲敬献胜利的花环
（写于2009年，载《诗刊》2011年第7期/《挚友》月刊2013年第7期/《解放军文艺》2017年第8期）
[怀里的祖国]
吃一碗饭劳动去
穿一身衣远行去
骑一匹马战斗去
进一间屋团圆去
翻开祖国的书
读自己的家
一层是祖父，二层是父亲
三层是我，往上是我孩子
每一个祖国的身体
活的都是精神
草叶、露水的祖国
从细微处体现生态和光明
山、海、天的祖国
担当从夜晚到白天的巡护
把太阳放进一碗饭
把太阳放进一身衣
把太阳放进一匹马
把太阳放进一间屋
他劳动
他远行
他战斗
他团圆
我和他一样轻重，互相给力
怀里的祖国，靠得近 ，摸得着
像一碗饭
像一身衣
像一匹马
像一间屋
像电脑像网络
与我互为生活
给我生命、自由、美和爱
像我的祖父、父亲
像我
像我孩子
像每一个中国人
我爱这样的祖国
靠得近，摸得着，搂得紧
它爱每个公民，处处为他们着想
我爱自己，是悲欢是难福，以心刻画
以命担当。工作休息，辛勤而和谐
祖国，我听到你心跳强劲
祖国，我祝你天天幸福
(写于2009年，载《诗刊》2011年第7期/《挚友》月刊2013年第7期/入选国家教委重点读物《全国中学生朗诵读本》2019年重庆出版社)
[走不尽河堤]
河堤青青
我同龄的河堤青青
怀抱芦柴和浅浅清水
轻轻流动我不知不觉
两岸的秧田青青
沉默着亲人和亲戚的
坟茔
这是老山羊的第几代孙女
雪白灵巧，偎着河堤吃草
河堤向天边的云朵
伸直臂膀
串起无数的村庄和新房
村里的玉米，丝瓜和山羊
都是我心目中的亲属
鲜活可人，血缘交融
河边的草垛不言不语
捉迷藏的顽童
口含芦笛不言不语
他可是我的最小兄弟
摸摸他的脸
摸摸我的二十年前
河里的万管芦柴
顺风奏鸣
我同龄的河堤青青
浅浅清水能把我引到哪里
远方的远方还是远方
有生之年远方领我走遍故乡
(写于1996年夏，载台湾《世界论坛报》2001年2月5日）
[深刻的地方]
一块田里，种着爷爷和奶奶
一条路下，铺着父亲和姑姑
一个墓园中，妻子的体温还没散尽
这是从我没有出生时
从我儿时少时开始的牺牲
这些都发生在一个地方
我生在外城，打这里栽下童年
是苦是福，我都用时间的肩膀扛着
现在我摸着鬓角的一点白霜
想到了母亲远在外省逐渐老去
身边的女儿就要长大
埋葬着这么多家人的地方
在我的体内怎能不深刻
你还要我什么
除了母亲和女儿
我都给你，只要你让我叫你家乡
你还要我什么
我的命……也给你
只要你允许我称呼你
家乡
（写于2007、2010年，载《星星》诗刊2008年第11期/美国《侨报》2016年4月20日/《扬子晚报》诗风周刊2017年1月23日/《中国文艺家》2019年3月/《鸭绿江·诗歌版》月刊2020年第5期/《中美新田园诗歌选》2018年盐城师范学院/《扬子江诗刊》2020年第4期/入选《2017年中国诗歌精选》2018年长江文艺版/《中国当代诗歌精选精译》2020年美国芝加哥学术出版社/选自沙克诗集《诗意的运河之都》2020年团结出版社 ）
[出租车的一天]
早晚轮子不歇
不鸣笛，像鳗鱼一样穿行
开门关门的砰砰声中
身影忽进忽出，好像都没长脸
掉落的零币被轮子碾过
白天，车窗外满路是人
焦虑，求索，激动
拥挤……看不清谁和谁的脸
晚上，打车的人更多
把兴奋的膨胀的身体塞进车门
一整夜，绕城几圈
手和手之间忙着交钱找钱
不在意彼此长没长脸
这城市怎么了，人怎么了
对着昏醉的闹市摁喇叭做什么
……凌晨的幻影扑撞过来
红发黄发，川流不息，来不及看脸
（写于2012年8月，载《诗林》2013年第1期）
[春天献词]
我用饺子献词，幸福馅
为父亲母亲献词，安康吉祥
用烟花炮竹为孩子们献词，天天进步
一天比一天缤纷响亮
用汤圆为天下的人家献词，快乐每一刻
为兄弟姐妹献词，裹着芝麻糖
我用手掌献词，劳动着
我用脚步献词，行走着
我用心脏献词，热爱着
我用狗狗、猫咪、鹦鹉献词，呵护着
我用屋前的一小块草地献词
连带着空气水分和光照
我为所有地域的姓名献词
幸运的请上前
佳酿注入你们的内心
烦恼的请转身
芬芳发自你们的感情
我为自己献词
不论大小，无条件地爱与被爱
我用唯一的命献词
珍惜亲人朋友，好好生活
在乎每一刻才等于在乎永生
我是春天最理想的接生者
打开朝向世人的窗门
请取用需要的色彩和声音
这才是我产生的春天
这才是我坚守的春天
我始终大声为她献词：
生命、自由、美和爱
唱起来啊，生命、自由、美和爱
(写于2013年2月春节，载《人民文学》2013年第6期/入选《当代精品诗选》2020年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写一位明代状元]
腰间系一块铜镜，热光照肝
你快不快乐，冷光照胆，你健不健朗
乡土的运河从此地流向北方
大魁天下，裹一身锦绣袍服
谢绝权贵家的美女做填房。修典说书
低眉劝谏，伺候老皇上、新皇上、小皇上
案头放一只青瓷墨碗，清水照脸
你沧不沧桑，墨色照眼，你困不困倦
京城的书信从宫侧寄向南方
父亲老去，自己也老。追船奔丧的神情
多么忧伤。玄衣，白孝
直把眼珠熬得发红。去遥远的宝光寺礼佛
直把冷硬的石头踩得发烫
神情多么忧伤，追回去，追进泥土
为老父说说皇宫的庄严排场
死了，还像活着，赐封你礼部尚书
俸饷全是泥土，诗文全是纸钱
翻翻《永乐大典》副本，检查你的态度
估量你的智商，三朝皇帝了解你的笔头功夫吗
我是欣赏你的乡党，借一块铜镜
一只墨碗的光色揣摩你，隐约人鬼情
（写于2013年12月，载《延河》月刊2019年第10期）
[寄淮安]
南，北，中，流畅一河
天，地，人，蕴藉一湖
大运河悠长，洪泽湖宽广
众多的水系连结乡亲
给予天下粮仓
给予大将、词赋、状元和西游记
给予蒲根黄鳝的绝口美食
给予水下古城地下岩盐兵马财神
淮安，寒暖切中
淮安，近海弄潮
秦汉威武明清斯文的淮安
襟怀温润，新代陈谢，青绿环绕
流水不腐滋土养生的淮安
流经现代的日子我依然是给予
把文明、生态和未来注入社区村庄
成平原新魂，圆水系夙梦
大运河悠长，洪泽湖宽广
给予淮安精血和意念
给予我的一贯的想象力与创造力
崛起，包容，连结海洋
通达纵与横的时空
（写于2014年春，载《扬子晚报》诗风周刊2018年12月10日）
[我的籍贯在命中流淌]
圣父长江，生我
那是我头
圣兄运河，磨我
那是我腰
圣姐淮河，渡我
那是我脚
圣母黄河浮起我的原乡
是南阳的氏族轮盘
转，转动——转，转进
愚钝的江水河水
洗练我厌倦农业的高祖
十指手艺养儿女
书卷意气压住一船势利
老日子不好过
编年史的圣母泼泪大哭
水患，血患
把兄弟姐妹的溃败河床灌满
泡烂圣父的蒲穗枕头
水系交错，禾木保守
混合着乡党盘结的篱藩和漩涡
背对泥沙杂糅的属地观念
我从母系村落的圣母黄河起头
我的命不断迁徙
从不靠岸，我的籍贯
在无缘无故的一次次恋爱中流淌
连鬼魅的算计都瓦解不了——
我头、我腰、我脚
我的籍贯在命中流淌
（写2014年，入选《黄河抒情诗选》2014年黄河出版社/载《中国文艺家》 2019年3月/ 《人民文学》2019年第12期)
[一个咖啡馆和城市]
这时，吉他的和弦淌过来
把啤酒沬吸收
我不知坐在什么时间谁的时间里
漫饮灯光的含糊
秋天把夜晚的凉爽放在窗口
任由不同的心情取用
这时，椅子和猫在身边摇动，掀起微风
一角海滩伸进窗子，水声和节奏
在消解具体的及物的歌词
地方、风格和历史
我和女人坐在面对面的习惯中
喝咖啡，吃三色球冰激凌
这时，一个城市走进门来
站到我面前鞠个躬，叫我父亲
女人一脸惊讶望着我们
然后起身离去。我对城市说
孩子，刚才走掉的那个女人是你母亲
她不知道你是我基因的克隆
城市追出门去……
我坐着不动等着他们回来
不回来也没有关系
在什么时间谁的时间里
我会再克隆一个远离裙带的城市
(写于2016年8月，载《椰城》2016年第10期)
[在母语中生活]
我从哪里来
问拿得住光年怀表的人
我是谁
问碳和水的祖先
我往哪里去
问泥水中长不尽的粮食
我的灵魂呢
问空在祭坛上的圣杯
我怎样再生
问前仆后继的死
在此之后
出现人群、家庭，故乡、民族和语言
产生感情与芬芳
活着，活着，继续活着
出现一个叫做我的委婉行走的国
在说话的口音中
在不说话的文字中
别拿着戒尺来逼问：故乡、国籍？
那具体的解，在光阴里游移
我活着，活得真，仅仅承认
我的故乡是生活本身
我的国是我口音里的汉语
我本人，是破解边界的终级追问
（写于2017年1月，载台湾《创世纪》2018年秋季号/《中国汉诗》2020年7月/入选《2018-2019中国诗歌年鉴》2020年四川民族出版社）
[浦]
从黄历的流波中，捏出
吉光片羽，辨认乾隆爷的字
那个把一点写在一横下面的：浦
它刻在浦楼的石座上
为行舟护航，为望眼所惊疑
狭长的洲，前朝的前朝
截留下来的一只辫尾
被野芦簇围，被枫杨、皂荚、泡桐
被二十多种灌木乔木草芥遮掩
楼顶的笼灯红出十里以外
这里只说野芦、槐和垂柳
鹧鸪爱食野芦根下吸附的毛虾
白鹭爱抓着柳枝过宿
爱槐花蜜的书生不如爱一个
故意把一点写在一横下面的字
浦：南船接北马的驿站
康雍乾三代下江南的御码头
五十万众生的河道、漕运总督之埠
吴棠升擢吟饮的淮扬菜之都
皇恩浩荡，把一个点写成石头
压服水灾和祸害
洲子头的戏亭里悠出了拉魂腔
曲里拐弯下不了扬州、苏州、杭州
去得了苏北、鲁南、皖东北以及豫东
淮人念旧，被改造的字从折子戏里发散
接成风土水系的网
接成手绢与淮河，竹板与沭河
小锣与灌河，小鼓与盐河
以及三弦琴与黄河
花褂子与泗河的众流、众愿之网
拉魂腔感应皇恩浩荡一个字
把一点写在一横下面的：浦
爱狭长的洲，野芦、槐和垂柳
爱鹧鸪嘴里弹动的毛虾，白鹭的夜
不如爱槐花蜜里故意的浦
（写于2017年2月，载《诗潮》2017年第8期/《扬子江诗刊》2018年第2期/《绿风》双月刊2018年第2期）
[夜游清江浦]
微浪拍岸
黄香蒲卸了黄花
结了绿豆荚，长叶触碰亭栏
夜行船
游的是隋炀帝的河床
前些天的水
看的是岸上的灯
此时此刻的光
造景的人历经数朝
开埠的人陈瑄是六百岁铜像
站在岸边默看船闸、塔楼
辨认禅寺、庙观、庵堂的新旧版本
胸怀久远，感念当代
摩天大厦高过古城太多
夜行船游东瞅西瞅都不瞅它们一眼
黄香蒲的绿豆荚像厚厚的嘴唇
抿着玉米牙不插话
上下夜行船的人
走的是御码头游的是六十里古迹
从韩侯故里到漕运总督府
再三打听清江浦的水缘来头
原来直通中原黄河
（写于2018年6月，载《中国诗人》双月刊2019年第3期/2020年第11期《诗选刊》）
[淮扬小戏]
青萝卜伴白茶
小笼包子喜欢酸辣汤
香豆腐干转身爱上臭豆腐干
江淮腔，沉厚如钟震城厥
尖细如箭穿云天
扬剧、淮剧，花鼓、锣鼓
唱清曲，说评话，演淮海戏……
听上一出是一出
琼花娇，桃花妍
水蛇身段曲似里下河
最要紧是那俏脸蛋
眼放电，电死人都不偿命啊
(2019年5月，发布于中国诗歌网：名家-沙克主页2020年6月/载《扬子晚报》2020年8月31日)
打门的迎春花]
空寂得发沉
迎春花咽下吐沫……憋着
黯黄着脸，不敢吐气
口罩领衔着时装秀
露出疑虑、煎熬、求生的眼神
对着升天的背影哭不过来
暗疾，明伤
被些微的暖流化开，一丝亮
打在夜幕上映射成哨声
听懂的耳朵知多少
太多的床喊累
承接无主的枕头的伤悲
久闭的门睡够了不想睡的觉
梦见迎春花开
河道撕开冰冻
路面开障
机器人打扫户内户外的残迹
发动机激动地走上街头
人人参演了一场惊悚
主角，消隐在无数滴春雨中
迎春花憋不住才情
挨户打门，唱起“生活多美好”的老歌
（写于2020年2月13日疫情紧迫间，载《鸭绿江•华夏诗歌》2020年第3期/美国《诗殿堂》2020年7月总第8期/入选诗选集《鏖战》2020年安徽文艺出版社/《世界抗疫诗精选》2020年芝加哥学术出版社/）
[在清江浦城内过仲夏]
做一个点击让时钟停摆
仲夏之夜不会失眠。做几个笑意
调亮情绪。不管独处群居
静坐，挥臂，天天如此，还是隔日出手
那得看白头翁是否频繁出动
偷袭葡萄山楂的青果
做一个假人儿给它穿上极色
戴着棒球帽，做出将要击打的姿势
阴雨断续，互联网阻涩
晾晒心情不是时候
头顶苍天其实隔空万里
做一些仰卧起坐减缓梅雨的湿气
浓云低涌，手机设为静音
柔媚的戏剧音乐里回荡着三种鸟鸣
有轨电车第一次奏响汽笛
轨道两侧的护栏从不做任何动作
雨意含酸，葡萄略染红点，山楂静待秋后
（写于2020年6月中旬，载《江南时报》 2020年6月29日）
沙克，书写者，言语者。60后，生于皖南，祖籍涟水，居家在南京，工作在淮安。先后担任多家媒体杂志编职，高校兼职教授，北大访问学者，政府、教育及文艺机构顾问等。现从业于文艺研究、文艺编辑及文艺协会。文本有诗歌、散文、小说和文艺评论等。曾获若干全国性文学奖和文艺评论奖。兼任中国文联主管的《中国文艺家》杂志副总编辑、艺术总监。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