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聆听《一条江的喊》
谌郅文
周拥军君送我一本他近期付梓的书:《一条江的喊》。封面上有一竖行小字:当代作家精品 . 散文卷。也许是看多了名难副实的东西吧,面对“精品”二字,我在心里不由打上一个问号。随手翻开几页书,几个片段跳入眼帘:
“手巧的砍苇人,随手挖,就能从湖滩的污泥里挖出一堆黄鳝、泥鳅;信手一甩,就能用一根钓线,钓上一 条活乱跳的湖鱼来。再不济,也能用一只苇篓,诱来一大盆螺蛳。大汉叔的绝技不止这些,他的绝技是打甲鱼,一根吊着铁花的钓丝甩出去,不偏不斜地钩上一只脸盆底一般大的甲鱼来。这能耐,只有湖中最有经验的老渔民才有。”
“(江猪)喜欢湍急的水、呼啸的风、渔民的号子。每天清晨一听到渔民的舱门响,它就兴奋起 来了。它追着航迹跑、迎着风飞跃、听着渔歌跳舞。它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像一个老迈的渔夫始终迷恋湖洲生活一样。”
“道姑岭这道斜坡不是普通的斜坡,这道斜坡的底下开了岔,变成了一个‘人’字。‘人’字的一笔通到鹿角码头,一笔通到湖滩。通到码头的那笔将从鹿角码头船上下来的人和从鹿角码头上船的人都引到了道姑岭;通到湖滩的那一笔,则将湖滩对面湖洲上的故事引到了道姑岭。引过来引过去,道姑岭就热闹起来了。”
翻着着这些文字,感觉自己仿佛站到了一望无际的洞庭湖边,一位变戏法般获取鱼鲜的砍苇人向你走来,一个在湖心逐浪腾跃的江猪跳出水面为你表演。品味着道姑岭那个大大的“人”字,一股喜悦涌上心头。看来这本书写的是作者家乡,湖风送爽,岸泥吐芳,湖湘气息扑面而来;语言文字朴实老到又新鲜活泼,还真有点“精品”的味道。于是,她驻扎到我的床头柜上,让我每天欣赏一篇散文,好似享受一份份美味佳肴。看完全书,感觉书中所写的湖、苇、藜,台、岭、垸,都有了生命,他们催促我把自己的感受诉诸文字。
作者周拥军是70后,1991年从岳阳县一中毕业,算来离开家乡也已经三十年了。然而黄茅港的水稻和鱼虾养育过他,鹿角镇的朴实耐劳影响了他,东洞庭湖的湖风引导着他,三十多年的阅读写作和社会阅历,让他没有忘记家乡,而把家乡浸进了自己的骨血之中,继而行走在家乡的历史长河中,站到一个新的高度审视理解了家乡。故而,他不是在写家乡的山水,也不是在写家乡的物产,而是赋予他们生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为他们立碑作传,写他们的前世今生。这些湖、苇、藜、台、岭、垸,经历了沧海桑田,这经历就是一部东洞庭湖的自然变迁史,一部洞庭湖畔的社会发展特别是他出生以来的社会发展史。拥军对前世的叙写是独特生动的,有简笔画的笔法功力;写今生在生动的叙述之外还选取一些特定场景作特写镜头般的描画,有工笔画家的风格;这些自然从容的叙述中,不经意地就把作者对这一历史时段的思考体会呈现出来了,不是议论却有政论的睿智深刻。家乡自然生态的破坏,不动声色却是严厉地警醒着读者:大自然不是可以任意践踏的;也警示着当政者:自然规律不可违背……
这本书是散文集,然而也有小说般对人物形象的生动刻画。对这块土地上生存的乡亲,拥军曾经长期生活在他们中间,给予他们深厚的亲情,描画出了他们的精神、情感、生命中的酸甜苦辣。书中有群像的剪影:捕鱼采砂的渔民,修堤建垸种田的农民,贩卖鱼虾及生活用品的小商人,他们的生活随着社会潮流的改变而改变;也有个体的描摹:砍苇人大汉叔,渔夫老七,种田佬兵文伯,铁匠建大伯……他们朴实厚重,技艺精湛,性格执着甚至顽固,他们勤劳一生最后却在失落中衰老,被时代发展的潮流抛弃。拥军没有回避现代文明和外部世界对目前乡村生活的影响,以几十年的从政经历所获,直面乡亲们的生存现实,入心入情地塑造他们,这些可亲可爱可怜的农民兄弟生存状态,不就是过去几十年中国普通人经历的风霜雨雪和朝霞夕阳吗?他们的命运,无不与共和国的曲折前行息息相关。其中我非常欣赏《标语》一文,作者巧妙抓住村里泥砖墙上不同时期的标语,或漫画式或简笔式或正剧式刻画了涂写这些标语的几个村支书,从“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到“您的要求,就是我们的优惠政策”,再到“既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找到了这些标语跟社会、时代潮流的投合点,把小事往大里写,以一斑而见全豹。
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本书中,拥军向读者介绍了鹿角镇重要的历史文化遗迹:镇水妖的凌云塔,岳飞的点将台,码头边道姑岭上红火了几十年的商铺街,曾经辉煌于隋唐的烧制过御用青瓷的鹿角窑……与之相关的历史人物,也跃然纸上:告老还乡带回一把万民伞又为保一乡风调雨顺而历经十九年建塔的何锦云,向往“等贵贱,均贫富”的农民起义领袖杨幺,曾在东洞庭湖呼风唤雨的岳飞,化缘造福百姓的道姑,清末柈湖文派的创始人吴敏树……拥军从老一辈口中听到这些动人的故事传说,出于对家乡的热爱,就去实地寻觅考察,就去查找翻阅史料,写活了这些历史遗迹和人物。这是湖湘文化在鹿角镇独特的一笔,而且与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的中华文明背景粘连,给鹿角镇披上了厚重的历史文化色彩。
以上所说是这本书的一三部分,一部分写鹿角镇,三部分写黄茅港村。而书的第二部分《一条江的喊》,写的是拥军几十年阅读中沉淀下来的精神营养,或者说是他最崇拜的精神领袖。这条江,是汨罗江,是经洞庭湖流向长江大海的汨罗江,更是继《诗经》之后独自创造了楚辞体的为民生、为强国而呼喊的屈原长眠的汨罗江。以汨罗江为源头,从屈原的呐喊,写到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却采菊东篱和他的桃源理想世界,写到为振兴北宋而进行了“十一世纪最伟大的改革”却只能“凌寒独自开”的王安石,写到高举投枪匕首刺向各式旗帜外套、“我以我血荐轩辕”的鲁迅。这部分还写了岳阳楼和岳麓书院,这是湖湘文化最璀璨的两座精神丰碑。我想,正是因为景仰这些优秀人物,牢记着范仲淹“先忧后乐”的名言,高度欣赏岳麓书院“实事求是”的校训,拥军才会深深惦念着自己的家乡以及家乡的普通民众,揭示他们的卑微中的高尚,为还给他们应有的公平摇旗呐喊;“惟楚有才,于斯为盛”,为岳麓书院添誉加彩的张栻、朱熹、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这些中国历史上响当当的名人,是霸得蛮的湖南人乃至中国人永远的骄傲,也是拥军永远景仰追求的高山。
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这本书的第四部分,拥军写的是自己走遍大江南北留下的足迹。这里有许多笔者没有去过的名胜,特别是大西北那些闪耀着金光的地方:内蒙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甘肃的莫高窟,经历了震撼世界灾难的四川映秀,拉萨的大昭寺和布达拉宫……读着拥军充满激情的描绘,你在受到强烈的心灵冲击之余,你在为祖国的众多的优秀文化震撼之余,会产生此生一定要去这些地方走一遭的强烈欲望。
拥军走过的地方也有一些是笔者去过的,我曾经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上车瞌睡下车照相的走马观花的旅游者,但是看了拥军的文字,才知道自己的浅薄。他到一个地方总能抓住一个地方的灵魂。到张谷英,他发现的“秘密”就是这里的天井;行走在大理古城,他突出的感受就是:“这座古老城市密码就融在一脉脉不绝的流水中”;面对牧民敬酒前敬天敬地敬人的礼节,他感受到的是“对天地大道的尊崇,是草原文明最厚重最能打动人心的部分”;在铁山水库,他体味到的是“山,涵养着水源;水,流进了人的血脉” “人,……坚守着一座山一片水……长相依存的魂魄”。拥军的行万里路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读万卷书,因为他总能获得不菲的收获。
拥军更善于写各种博物馆和展厅。他总是驰骋自己的想象力,任其天马行空,还原展览物的本原面目。“河姆渡氏族很近,跨进博物馆的展厅,我一下子就跨进了五千年前”,然后就似乎变成了五千年前河姆渡人,来展现自己种种的生活场景。在天意木国,无论是有生命的一棵白菜,一群马,还是无生命的一把剑,一处水泊梁山,在拥军笔下都尽情地表演着他们的故事,而你,就会被这些故事深深吸引。
当然,精品者,还是可以精益求精的。有的篇章不能给读者新鲜感,无兴奋点;有的篇章还可雕琢,比如《春藜》,将藜蒿与杨泗连在一起,感觉很牵强;又比如《雀》,它与“行走”似乎无关。全书四个部分的编排也有不合理之处。比如第二辑,标题“一条江的喊”,文中这条江是汨罗江,可收进的篇章起码三篇与汨罗江没有关系,我只好理解为是作者阅读仰止的精神高山。而且,全书都以此命名,也似找不出内在逻辑。
拥军还年轻,人生和创作之路还很长。最近在他的朋友圈看到新作《三星堆人的脚印》,而且还被《中小学阅读写作》选为了阅读欣赏材料,很为他高兴。希望他能自我突破,在创作的路上走得更远更好。

作者简介:谌郅文,湖南岳阳市一中退休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