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借来挂流三百丈》连载（四）
东路梆子撞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张 柯
桓台吕剧团团长徐文是个剧作家，他偶然看到了康庄日记，信手一翻，日记里的文学潜质让他吃了一惊。那时领导看部下日记，多是为了开展思想工作，“隐私”这个词儿尚在海底深处。
“你小子写东西很好啊，你不用干舞美了，团里干舞美的已经不少了，我培养你写东西，团里最缺写东西的人。”
“徐团长把我从舞美组调出来，培养我学编导。”康庄说。
徐文团长在地区开会，遇到了惠民东路梆子剧团的指导员刘忠礼，那时剧团普遍设立指导员，负责党务工作。两个熟人聊天，无意中聊到了康庄。刘忠礼听说康庄是个编导人才，当即向徐文要人：“我们剧团更需要编导，你把他让给我吧。”
“就这样，徐团长把我许给了人家。”康庄笑道。
康庄由此调到惠民。桓台和惠民同属惠民地区，惠民地区与德州地区、聊城地区当时统称北三区，属于山东贫困地区。
东路梆子独花一只，全国只有惠民一个剧团，观众主要集中在北三区，演员多为老艺人。康庄以编导身份调到惠民东路梆子剧团。问题是文学潜质不能代表现有水平，跟徐团长学编导时间不长，专业还没有上路，他心里越想越发毛。
康庄回忆：“我给老艺人排戏，人家不听我的，我让他往这里站，他偏往那里站，还问凭什么往那站。”
康庄说急了，老艺人撂下一句话：“你站站我看看。”
这句话噎得他不轻快。
“这不是逼我吗？”康庄心里话。“不过，刚开始导戏，我确实说不出个糖的枣的。”
“说不出个糖的枣的”，是句济南话，意思是说话说不到点子上。
“你站站我看看”这句话让康庄大受刺激。他的倔劲儿上来了，非要站站让人看看，非要说出个糖的枣的不行。许多人崛起，常是一句话刺激的结果。
康庄从此每天早早起来，与演员们一起练功。练功是练功，他明白光伸胳膊弯腰，使笨劲不行，必须读书养脑子，他找来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啃起来。大凡成功的人，做起事情来都能进入痴迷状态。东晋时期的顾恺之是中国第一位被正史列入传记的画家，时人以“画绝、才绝、痴绝”称之，就是说，他画得最好，才情第一，傻到家了。人只要痴迷，不长本事都难。康庄痴迷上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一生跨越沙俄和苏联两个历史时期。
康庄系列作品|《柏洞》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即“体验艺术”演剧体系，涵盖表演、导演、戏剧教学等内容，它与布莱希特演剧体系一样，在世界戏剧史上享有盛名。新中国成立后，斯氏体系正式引进过来，对中国戏剧艺术产生了重大影响。
斯氏体系要求导演成为整个演出的思想解释者、组织者、剧院集体的教育者；要求演员“在舞台上，在角色的生活环境中，和角色完全一样正确地、合乎逻辑地、有顺序地、像活生生的人那样地去思想、希望、企求和动作”，就是说演员要体验角色，要不怎么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属于“体验派”呢。
传统戏曲以角儿为中心，现代戏剧以导演为中心。
对老艺人来说，这个弯子转得有点大。
在中国戏曲界，只有梅兰芳见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像梅兰芳这样有文化修养的艺术家凤毛麟角，老艺人文化都不高。评剧艺术家赵丽蓉出演电影版《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为了让她理解剧情，导演谢铁骊给她找来连环画《红楼梦》，让老太太看画书找感觉。一身是戏的赵丽蓉尚且如此，别说县剧团的老艺人了。老艺人们自小学艺，一代传一代，形成固定的表演程式。他们过去连导演都没听说过，哪会懂得什么斯基？什么体系？
学习了斯氏体系，康庄明白了导演作用、导演与演员的相互关系，关键是懂得了舞台调度。他认为从导演方面讲，斯氏体系最重要的内容是舞台调度。读书读到这一层，康庄脑洞大开，掌握了话语权。
“你的话语权怎么体现？”
“你得说出个糖的枣的，比如怎么把舞台调度成一个场面和画面，怎么让画面不偏，怎么突出主要角色？怎么通过舞台调度烘托气氛，怎么让演员体验角色，创造角色？这些你都得想明白，给老艺人讲出来，人家才会心服口服”。
读通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康庄底气足得像充满气的皮球，再给演员说戏，比如这句台词什么意思，用什么语气表达，演员怎样站位，他边说边示范，如同剥开粽叶的粽子，糖的枣的，说得清清楚楚。
光说不练假把式，真刀真枪干革命。每天起早练功，康庄舞台范儿起来了，能讲能示范，演员临时不凑手，他能上场救急了。导演一旦威信建立，讲话大为灵光。
传统戏在农村拥有广大观众，所以说传统戏是地方剧团吃饭的戏。现代戏是政治任务，必须保证完成。随着形势发展，现代戏越排越多。中国正在抗美援越，上级要求抓紧排演这类戏。康庄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把话剧《南方来信》改编成梆子戏。
话剧改梆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康庄说：“首先，你得把话剧对白换成合辙押韵的唱词，各种角色用什么唱腔，都是有要求的；唱段怎么安排，也是有讲究的；话剧表演动作改成戏曲表演形式，这些都需要编者在吃透原作的基础上，进行二度艺术创作。”康庄回忆说。开始要和演员建立信任，现在要与作曲搞好协调，让音乐与配器贴合上你的剧本。
任务来得太急，排演《南方来信》那一周，康庄天天开夜车，最后紧张到他写好一场戏，立即刻钢板，油印多份，交给作曲和演员，作曲抓紧谱曲，演员忙着背台词。
刘忠礼见他连轴转，感动得没办法，他说：“小康，你写本子，我陪着你；你夜里饿了，我给你下面条。”
撑到第二天深夜，刘忠礼眼睛睁不开了，歪在一边打瞌睡。
直到剧本完成了，康庄也没喝上指导员下的面条，他得和团长一起，抓紧带着演员“走场子”。只用七天时间，《南方来信》排演完毕，打破了剧团最快排戏记录。只有那个年代，才有如此速度。
《南方来信》大获成功，接着改编《南方烈火》，同样再获成功。由于找不到大个子演员，康庄在《南方烈火》中客串了反派角色美国顾问。康庄人高马大，用油彩染出黄头发，戴上假鼻子，怎么看怎么像个美国鬼子。
大家感觉：小康做事有脑子，他能把东路梆子和俄苏老“斯基”结合起来，演出效果就是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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