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借来挂流三百丈》连载（十一）
康庄，你得照着最高点使劲
张 柯
康家斜对过是家酱菜铺，魏启后不问家务，唯一做的就是打酱油买副食。到了铺子里，他把瓶子放下，交代柜台一会来取，转头走进康家，写写画画，聊聊啦啦，时间过去了。
魏夫人等着炒菜，丈夫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她给儿子说：你爸爸准是上康庄家去了。
小儿子魏宝乐来找，见爸爸果然在这里，他说：“俺妈说来，你打的酱油还没酿出来吗?”
“你上对门拿去吧，我再呆一会儿。”魏启后说。
一会儿，是多大一会?家人也懒得问，随他去了。
“这么说来，魏老对你艺术的影响是最大的?”
“是啊，可是我称他老师，他总不愿意，他让我称他‘老魏’，他一再说咱们是兄弟、是朋友。魏老指点的晚辈不少，可他从没有承认过谁是他的学生，他高就高在这里。你想，‘老魏’是我叫的吗?我坚持称‘魏老师’，他只好让步，他就是这么个人，”
“魏老书法是公认的，你何时知道他画得好?”
“有一回我对他说，光见你画竹子、石头了，没见你画过山水。结果他一落笔，让我吃一惊，他的山水太高了。”
有那么几天，魏启后一气画了十二张小幅山水。康庄说咱找人裱裱吧。魏说咱请不起人家，咱自己裱，咱俩这么聪明的人，还干不了这个活吗?两个人还真把画裱成册页了，他们请黑伯龙、弭菊田、黄立孙、陈左黄在册页上题了跋，魏启后在封面题上“卧游”。
“卧游”典出南朝大画家宗炳，他是中国第一篇山水画论《画山水叙》的作者。宗炳西涉荆巫，南登衡岳。晚年病居江陵。无法漫游了，他便将游历所见绘于居室壁上，自称：“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元代画家倪瓒在《顾仲贽见访》写道：“一畦杞菊为供具，满壁江山作卧游。”
康庄说：“魏老从1972年左右到改革开放这段时期，是他学术和创作上的黄金时期，他的书法崇尚晋人，绘画崇尚元四家，所以斋号叫晋元斋。他从那时候开始研究米芾、倪瓒，书法开始求方。马王堆简书刚刚出土，他很快能把简书的笔法用到书法创作上。”
南朝宗炳的隐逸人格对倪瓒影响很大，倪瓒对士大夫的影响延续到明清。明代戏曲理论家何良俊说：“云林书师大令(王献之)，无一点尘土。”明代江南人以有无收藏倪瓒的画，作为雅俗之分，倪瓒被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列为世界文化名人，自有硬道理在那里。
我问康庄：“魏先生在元四家中最推崇倪瓒，倪的人格必然影响到魏的人格。问题是你是西画出身，魏先生是文人画一路，两人怎么聊到一块呢?”
“我佩服他就佩服在这里。魏老告诫我，学习古人上来就学最高的，不要从半截遥学，不要从低层次上学。你得知道历史的最高点在哪里，康庄你得照着最高点使劲，不要照着末流使劲。”
魏启后认为，中国山水画有三个高峰，第一个是五代到北宋，第二个高峰出现在南宋，第三个高峰出现在元代。五代到北宋，山水画处于启蒙阶段，前边没有任何范本，可以让画家对照着临摹，画家只能面对大自然直接写生，这就诞生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四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五代的荆关董巨，加上北宋的李成、范宽，他们凭着对大自然直接写生，闯出山水画的新路，创造了第一个高峰。
康庄系列作品|《慈如大海》
杂文家邓拓说过同样观点：古代大艺术家，创作没有蓝本，“他们对于客观事物的描绘，完全是凭着他们自己直接进行细心观察的结果。他们并且必须独立创造一种在当时是崭新的艺术表现形式，去反映客观事物。因为他们往往是没有前人的创作做蓝本的。”
超越前人，方有高峰。
荆浩放言：“吴道子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山水有墨而无笔，吾当取二子之长，成一家之体。” 没有对前人的超越，哪有如此自信?荆浩将笔与墨放到并驾齐驱的位置上，确立了中国画笔墨原则。
魏启后认为，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是随着都市兴起与繁荣，文化尤为昌明。这时期的最优秀的山水画家代表，不用说就是南宋四大家(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马远、夏圭在构图上喜欢取一角、半边之景，画面侧重一隅，意境却也开阔，被称为“马一角”“夏半边”。马夏画风左右了南宋150余年，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元代画家的杰出代表是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吴镇、倪瓒)。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山水画家，以黄公望、倪瓒成就为最大。魏启后认为，在异族统治下，这些画家遁入山林，远离政治，不与当局合作，这种自立自强的精神，在创作中表现为鲜明的个性。他们都是文人，画作脱离写实，开始抒情写意，这是由他们的精神状态决定的。
魏启后认为，元四家的突出贡献，一是以书入画，把书法的用笔引用到绘画中来，用书法的线条抒写情怀，画出了文人画(士气画)。二是把绘画与文学高度融合。魏启后坚持认为，将绘画与文学高度融合在一起，是元四家完成的。通过他们的努力，形成了中国文人画的风范。在元代之前，中国绘画基本不题款或题小款。从元代开始，诗书画合一，成为中国画的标志。
魏启后的观点持之有据。绘画到了元代，画幅的款识诗文、题押放到重要位置上。据美术史记载，首位将书法用笔用到绘画上的人，是“画龙点睛”故事传说里的主角、六朝画家张僧繇，不过张僧繇只是用上书法一些技艺，还谈不上以书入画。到了元代，以书入画才成为画家的集体意识，成就了文人画。
魏启后强调，在元四家之前，有一个代表性人物赵孟頫。在山水画大转折当中，赵孟頫起的作用至关重要。赵孟頫艺术修养非常全面，他将诗与书法融入绘画语言，把文人画推向一个新的境界。他对元四家影响太大了，王蒙是他的外甥。
同样持之有据，明代王世贞说：“文人画起自东坡，至子昂敞开大门。”宋代苏东坡说过：“画至吴道子，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大才子苏东坡一生说过聪明话无数，这句话是不是说早了?美术史家普遍认同张彦远的观点，“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
“我问过魏老：中国山水画三个高峰之后，有没有第四个高峰?
“魏老怎么说?”
“他说没有了!中国山水画没有第四个高峰!”
魏启后说，明清之后的山水画基本是保守的，因袭前人，循规蹈矩，一味地模仿前人，大书画家董其昌是位摹古派。山水画到了元代已经达到峰巅，再也不可逾越了。明代尽管出现了明四家(唐寅、文徵明、沈周、仇英)，但是没有一人能超越元四家。到了清代，就更没人了， 你看“四王吴恽”(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吴历、恽寿平)，他们除了模仿还是模仿，没有自己的面目，作品缺少生气，笔墨固然很好，可惜陈陈相因，没有创造。
这与林风眠大师观点近似，林风眠说：“清代而后，除摹仿别人笔墨以外，很少能含有时代之意味或能独创一种作风的;降至现代，国画几乎到了山穷水尽，全无生路的趋势。”
中国绘画传灯至明代，光焰黯淡下来，偶尔灯火一亮，出现一代之人物，如董其昌，如八大，如石涛，但作为一个整体，再也没有放出夺人的光彩。
康庄说：“魏老的观点常常让我听的一震一震的，感觉学了一招，又学了一招。有的当场叹服，有的乍听心里抵触，后来越琢磨越有道理了。”
“可以举例吗?”我问。
“可以啊，我说我都快三十了，学书法再从楷书上手没大有必要了，我从别的地方上手行吗?他说，你这就对了。你看看书法发展史，楷书出现之前是什么书法?书法不是一开始就有楷书的。他主张我写章草。我说不会走就跑吗?他说章草比楷书早啊，他让我临摹索靖的《急就章》。以后他又让我写写隶书，说这样对绘画有好处。”
“你感觉怎么样呢?”
“魏老全说对了。”
“魏老打过这样的比方，黄公望、王蒙是古代最高的素描画家，他们用线条画出物体的明暗凹凸、前后层次关系和架构。倪瓒是古代最好的速写画家，他用笔简括，比黄公望、王蒙用笔要简括，线条更加洗练，没有一笔多余。魏老的话未必每句都那么确切，但他说得这么形象，比一般文人书画家高出许多。”
康庄请他题写座右铭，激励自己发愤努力。
“我不给你写，画画是玩的事，别太当回事。魏老见我不解，便问我：你知道最早的画是怎么产生的吗?是自娱啊，首先是自娱，然后才是娱人。魏老写了‘心画’二字送我，意思是画由心出。”
“自娱”同样典出倪瓒，倪在《答张仲藻书》中说过：“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魏启后“心画”二字也有典，语出扬雄《法言·问神》：“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
宗炳认为，绘画目的是“畅神”，“畅神”就是心情愉快。与他同时代的王微在《叙画》指出，山水画不是地理图形，表现的是画家心灵。现代美学家宗白华写过一篇《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收在他的《美学散步》里。文中引用清代方士庶的话，表达自己的看法：“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景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景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故古人笔墨具此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或率意挥洒，亦皆炼金成液，弃滓存精，曲尽蹈虚揖影之妙。”
宗白华认为：“中国绘画的整个精粹在这几句话里。本文的千言万语，也只是阐明此语。”
“中国绘画的整个精粹在这几句话里”?
这个断语下得片不片面?
初读《美学散步》，此语让我惊心;重读，还是让我惊心。
20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笔者采访过魏先生。那时他已经搬到一大马路，家里偶有人来，还算清静。不像后来，求字的索画的，里屋一拨，外屋一拨，门口还有一拨，就差叫号了。
中国女排当时在世界大赛上连创佳绩，“拼搏”一时成为热词，我同魏先生不知不觉谈到了“拼搏”。
魏先生笑道：“拼搏”放在别处可以，放在书画上不行。写字没有办法拼搏啊，嘿嘿，写字要拼搏，可就坏了，嘿嘿!”
说着话，老人起身立在屋当面，两脚分开，双手攥成拳头，胳膊绷住劲一边往里斗，一边往下抻，像街头练把式的，憋一口气，立住了门户。
“你看了吗，写字画画不能这个样，两条胳膊都是劲疙瘩。”
在场的人无不捧腹。
魏先生嘴里香烟叼着，不耽误说话，不耽误打哈哈，还不耽误写写画画。
记得周谷城先生说过，当智慧用不了时候，幽默就出来了。魏启后聪明绝顶，智慧用不了，谈书画艺术，聊世相百态，每每庄谐杂出，四座皆春。
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赞成“拼搏”满天飞，并非一味反对拼搏。他的意思是写字画画，不是搬石头扛木头。你欢喜艺术，苦在其中，乐在其中就是了。如同“难得糊涂”，不是不要聪明，要的是大聪明。记得书法大家欧阳中石先生也跟我说过：书法是学问、是科学，跟拿刀动杖挨不上。
魏启后思想之刃已经探入到历史细部，五代的林木苍茂，南宋的意趣盎然，元代的天真幽淡，皆已了然于心，自然胸臆高远，谈笑之间，让人心里“一震一震的。”
跟着他学，我少走了很多弯路。”康庄说，“后来遇到难事，我常想如果魏先生遇到这件事，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魏启后有句警语：“告诉你康庄，五十年内中国没有大师，我们都是垫背的。”
警语背后是清醒，超人的清醒!
近代美术家陈师曾在《文人画之价值》中说：“文人画之要素，第一人品，第二学问，第三才情，第四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文人画只有真正的文人能画，不是文人，伸胳膊撸袖子画文人画，本身就是一幅讽刺漫画。魏启后是山东画得出文人画的最后一位?!
康庄学习欧洲艺术史，发现法国人丹纳写的《艺术哲学》常被引用，康庄千方百计把它借到手。《艺术哲学》中文版是大翻译家傅雷的手笔，译笔漂亮得不得了。丹纳被称为“批评家里拿破仑”，他在《艺术哲学》揭示了文学艺术与种族、环境、时代三个要素的关系。傅雷向儿子推荐说：“这本书若能彻底消化，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进步，不仅仅是增加知识而已。”康庄拿起这本书来就放不下了。苏东坡说：“好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艺术哲学》每读一回，开窍一回。
他读了几十遍后，将书借给魏启后。魏启后爱书如命，读起来也放不下了。几个月过去，图书馆催康庄还书，康庄催魏启后还书。催了多少遍，老人哼哼哈哈，不提还书的事。没有办法，康庄只好登门讨。魏启后生性达观，从不轻易动气，这时候变得像个孩子，把书摔到桌上：“拿走!不就是本书吗?烦死了!”
康庄忙不迭地解释：“魏老师啊魏老师，图书馆天天催我，都催了几个月了，我没办法啊。书要是我的，早送给您老人家了，嘿嘿!。”
事过两天，魏老师又嘻哈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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