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桑植（节选）

作者：贺捷生

朗诵：崔莉

又一次回到桑植，回到父亲的桑植，父亲的洪家关，父亲的芭茅溪，父亲的陈家河、刘家坪……

我对桑植一往情深，源于父亲对桑植一往情深。因为这是父亲的故乡；因为这个故乡太博大、太厚重了，只有父亲的肩膀才能扛起来，只有父亲有资格用他不改的乡音对人们说：这是我的桑植，我的故乡。

120年前，父亲贺龙就诞辰在桑植的洪家关。120年前的桑植，是什么情景呢？我说不出来。但在桑植历史上，也不乏 犯上作乱者、豪强忠勇者，且前赴后继，名震乡邦。

父亲的血管里就流着这样的悍勇之血。他少小习武，12岁跟着姐夫去赶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1916年，他带领几个兄弟，用人们常说的两把菜刀，砍了芭茅溪盐局，此后戎马一生，决非无缘无故。如果要寻找他血液中的基因，我觉得，既有桑植28个民族生 生 不 息的强悍对他的熏染，也有桑植的高 天 厚土对他的滋养。而在此后十年中，他把桑植人的侠肝义胆带到外面的世界。

我父亲作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站在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南昌起义总指挥的位置上，打响了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回头看，我们可不可以说，被无数革命先辈点燃的星星之火，有一把，就是桑植人贺龙，在他的故乡桑植点燃的？

都知道，我父亲用两把菜刀闹革命那年，如秋风扫落叶，迅速在家乡洪家关成立了一支讨袁民军，从桑植带走一批人。这批人经过北伐战争的考验和洗礼，以师、团、营、连军官的身份参加南昌起义，有多少人把血洒在了南昌城头！南昌起义失败后，我父亲赤手空拳回湘西举行“年关暴动”，又从桑植带走一批人。这批人渐渐成为红二军团的指挥员和战斗骨干，为创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在面对国民党军40多个团的重 重“围剿”中，又有多少人流血身死。1935年，父亲的红二军团与萧克的红六军团会师后，从桑植刘家坪出发，开始长征，再从桑植带走一批人。这批人在二万五千里的长途跋涉中，斩关夺隘，忍饥挨饿，有多少倒在了皑皑雪山、茫茫草地。也就是说，从1916年的芭茅溪起义，到1935年长征，在短短20年中，我父亲从桑植带走一批批青壮年。但战争如秋风，一个县的人，即使像山上的茅草，那也经不起这样砍伐啊！

“黑夜茫茫 风雨狂，跟随常兄 赴疆场。流血身死 何所惧，刀剑丛中 斩豺狼。”写下这首诗的，就是桑植大名鼎鼎的革命烈士贺 锦 斋。诗里的那位“常兄”，便是我父亲 贺 龙。桑植那些不要命地跟着我父亲打天下的人，都以“跟随常兄 赴疆场”为荣。这就是最让我父亲感到欣慰也最让他感到愧疚的 桑 植。我说桑植 是父亲的桑植，就因为生活在桑植的28个民族，桑植的山川河流，既给了父亲寻常人少有的血性和 骠勇，也给了他驰骋疆场的一片天地，更交给了他无数的好儿女，无数的亲骨肉。

桑植儿女贺锦斋、王炳南，他们冲锋陷阵，英勇善战。当他们战死沙场后，山河同悲，青史留名,但更多的士兵默默无闻。在桑植，那么多人跟着我父亲走，经历了那么频繁、那么惨烈的战斗，大部分人倒下了。有些烈士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有的连名字也没有，成了石 沉 大 海 的人。

解放后父亲从未回过桑植，是否因为无法面对那么多失去亲人的父老乡亲？我想，肯定有此因素。桑梓即故乡，旧时指父母在屋前屋后栽下桑树和梓树，盼望儿女们思念故乡并早日归来。我想，父亲是知道桑梓这个词的，他也决不会忘记他那漫山遍野长满桑树的故乡——这个叫它桑植或桑梓都一样重的故乡！

作者简介：贺捷生，女，汉族，1935年11月1日生，贺龙同志的女儿，湖南省桑植县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军事科学院军事百科研究部部长，军旅作家。发表了多篇回忆贺龙元帅的文章。

2013年《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获人民文学奖优秀散文奖。

朗诵者简介：崔莉 （网名猫姐姐）   退休医生。在寂静的微观世界里与细胞对话。在喧腾的宏观世界中寻找声音的快乐，用声音传递温暖，传颂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