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初春。春暖花开，百鸟争鸣。

那天，我特别心旷神怡。早饭过后，受一位远方亲戚的邀请，我去给他隔壁大队颜家组一位患眼疾的年青小伙看病。本来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件，但却引来一场令我情感十分纠结的事情来。

当我给那位小伙看完病与开好处方后，正准备离去时。突然从大门口处走来了一位四十来岁，满头黄发，面容俏丽的妇女。她身后背着一个小男孩，左手端着一碗豆腐花；右手提着一包油条，笑眯眯地向我打着招乎：

“苏栋哥哥（我小时的名号）你好。”我十分懵懂地“哦”了一声。“走路辛苦了，吃点豆腐花和油条吧。“，只见那位四十来岁的黄发女人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

此刻，她老公堂弟的家人们也许知道我与这位四十来岁的黄毛女人今日可能有许多话要谈。他们感觉不方便在场，就都悄悄地走开了。

过了好久一段时间，我目光开始认真打量着这位四十来岁的黄发女人。

“我是黄毛姑姑呀，怎么不认得我了？”那位四十来岁的黄发女人豪爽地自我介绍道。

“哦、哦……”这时，我有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应答着说。

只见那位四十来岁的黄发女人，一边放下背上的小男孩，并且顺手抱在怀里；一边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觉得眼前的这黄毛女人与以前小时候的模样大不一样了。

她中等略高，不胖不瘦。一头很秀气的黄发，略圆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动人的小酒窝与一口洁白的牙齿（原来是一口黄牙，凭这一点，所以我没敢认她）。但她拥有与俄罗斯妇女一样华丽风采与气质。

那四十来岁的黄发女人很聪明，知我心中有疑惑，忙很大方地解开胸扣，给怀里的孩子喂起奶来，一对白嫩嫩的双乳，在我面前显露无凝。此时我自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所在。

我便机警地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乳沟左侧有一道浅浅带白色的疤痕。凭着这点特殊的痕迹，我便认准她就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黄毛小姑娘。

“原来你就是那周巧花妹妹。”我很兴奋地说。

黄毛周巧花无置可否地点点头：“是的，是的”。“多年未见，你长高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让我一下子认不出来了。”我一边说，一边走向前，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

周巧花突然两眼涌出泪水，情不自禁说：“苏栋哥哥，

你与你妈妈其实都是我的大恩人。在我当初落难时，得到你们母子俩无比的关爱。”她吞了吞口水，又接着说：“我忘不了你偷偷送猪肝与鸡腿给我吃的往事；忘不了你母亲送狗骨油给我治烫伤的往事。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好最亲的哥哥。”

过一会儿，我们俩人便松开了手。

“我了解你那时候讨饭的滋味，也十分同情你的处境与你的苦难。”我对她说。然后，我又心情十分激动地说：“二十多年未见面，我万万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能偶见你。我真高兴啊。”

周巧花用手绢擦着眼泪关切地说：“苏栋哥，你还是趁热把东西吃了吧。”

我一边吃着豆腐花和油条，此刻心中百感交集。三十多年的往事如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一幕幕地呈现……

三十年前，即一九五二年腊月的下旬。刚土改后的第二年（湘西地区因剿匪耽误了时间，各地土改晚了点）。我家分了土地，盖起了新房，我家的生活正向幸福迈进。眼看快过年了，当时正值下午，落着雪，天气较冷。家里人忙着办年货，如杀猪、做糍粑与打豆腐等。反正是一派节日的繁忙景象。此时，一个衣衫褴褛与满头黄发的园脸小姑娘突然走到我家堂屋大门前。一看便知道是个要饭的叫花子。也许是她的满头黄发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那黄发小姑娘只站着，但并不说话，只两眼直直盯着我们桌上的糍耙。不用说，肯定是她肚子饿了。我母亲立即拿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糍耙递给了她。那黄发小姑娘接过糍粑，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与四叔等几个小伙子好奇地迅速围了过来。我母亲见她衣服穿得非常单薄，于是给她加了一件我姐姐穿过的旧棉袄。但此时，我发现姑娘的胸腹部好像被烫伤过，伤口还流着脓液未好。经一番打问，得知小姑娘名叫刘小花，是隔壁新化县人。她父母都不幸早逝，丢下了她一个人。她以前虽跟着一位远方亲戚生活过一段日子。谁知，她因不小心打破了热水壶，烫伤了自己胸部。她那亲戚不但不给她治疗，反而不断责怪她。于是，黄毛小姑娘受不了这种虐待，只好独自一个出家讨饭度日。晚饭时，我母亲给了她盛了一碗饭，并弄了一些猪肉等好菜给她吃。晚上安排她在楼上一间闲置厢房里过夜，并给她擦上专治烫伤的狗骨油。我祖父给我用柴火煨了一块大猪肝，我把一半猪肝及省下未吃的一只鸡腿一并给她送上楼去。她心里十分感激我妈及我，并且情不自禁地叫我了一声“哥哥”（其实我比她只大两个月）并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的。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来好好报答你们的。”

不知怎的，第二天早晨，当我们去搂上看她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了她踪影了。其实，她早就走了。因为从现场分析来看，她根本就没有睡。因为床上被盖都还原封未动。这使我感到十分茫然与不解。是什么原因让她不辞而别？当时我心里猜想：一定是黄毛姑娘发现家里有人不欢迎她留在我家。尤其是我祖母，因对我妈过分地对她热情，所以心里很是反感那黄毛小姑娘。也许这位讨米的黄毛小姑娘非常聪明。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些。鉴于她的屈犟性格，她的这一举动(突然离开)，也就不难理解了。

究竟这位讨米的黄毛小姑娘到底去哪儿了？半夜三更的，加之天又下着雪。小姑娘独自一人走夜路，好不让人担心啊。于是我们将村里的上下两头都挨家挨户找了一遍，但还是未见她任何踪影。从此，这位讨米的黄毛小姑娘在我年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永远难忘的未解迷团。

八年以后，即1960年，我正上六年级，就读于孟公完小。孟公完小离我家有六里之远。当时正是过苦日子时期，大家在食堂吃大锅饭。我一天只能吃三两八钱的米。一天三两八钱的米，我怎么吃得饱啊？加之我又不能在学校寄宿，要来回走山路。有时候，我饿得真的实在难忍。为了解决饥饿问题，我常常去外偷东西吃。譬如去拔队里的老蔸茹与萝卜等。总之只要能吃的都要。

一个冬天的上午，我们队里的几个同学，在经过一个周家大院时，发现院中池塘里有很多红鲤鱼。于是我便打起了坏主意。我们悄悄地跳进池塘，抓起鱼来。刚抓上二条鱼时，就惊动了旁边屋的人。这时，从旁边屋里走去一位大约十多岁的黄毛小姑娘。我心里不觉一惊，倒不是担心被抓，因觉得这姑娘与八年前到我家那讨饭的小姑娘的模样太像了，只是她个头高大了许多。难道是她？我们距离相隔较近，我看得很清楚。不知她是否认出了我呢？目光相互交织了片刻后，那黄毛小姑娘看到这种特殊情况时，只向我们摆了摆手。她的意思是：没事，你们快走吧。那位黄毛小姑娘便从侧房走了。

我们就迅速跑到附近的山头上，将偷来的两条红鲤鱼，生火烧烤着充了饥。

那位酷似黄毛讨米小姑娘的突然出现，又让我心中又一次难以忘怀。但我一直不敢去问她底细。因我与同学们偷了人家的两条金鲤，所以担心周家人会找我麻烦。甚至，我后来连路也不敢从那里走了。

又过了几年，我从罗洪中学毕业了，当时正好十六岁。我停学后，便在当地粮站当记帐员。听粮站的龙站长说，有人做媒，把周家大院里的黄毛姑娘介绍给了我四叔。但我祖母坚决不同意。原因是我祖母听说黄毛姑娘性格特别内向（可能患有忧郁症)，不太讲话，她容易被人欺负与笑话。故黄毛姑娘没有与我四叔成为夫妻。

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我祖母后来竟然亲自出面做媒，把黄毛姑娘介绍给隔壁大队一位叫颜青海的独生子颜明亮为妻。颜明亮名字虽叫明亮，却只是一位独眼龙(一只眼睛是瞎的)。黄毛姑娘虽然心中自然不乐意，但鉴于自己的艰难处境，也只好唯命是从了。令人高兴的是，多年后，黄毛姑娘给颜家生了一男一女。她为自已后来的幸福打下了基础。

关于黄毛小姑娘那晚在我家不辞而别的原因，我想除了我祖母的态度不好之外，可能她自己觉得，在这年关欢庆日子里，不能给人家添乱，于是毅然悄悄地走了。据黄毛姑娘周巧花(黄毛姑娘被周家认养后，已改名为周巧花)后来对我说，当晚虽然是个雪天，但有月光。她往南面翻过一座小山头，半夜时就来到了孟公村周家大院。她本想随便找一处草房睡一夜。但由于一只狗突然“汪汪”地叫了起来，狗叫声惊动了这周家主人周老伍(即后来黄毛姑娘的养父)。周老伍大叔也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人。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并且还有了孙子。他与老伴商量，决定收黄毛姑娘为义女。黄毛姑娘也十分乐意留了下来。周老伍大叔一家人对她十分爱护。不仅帮她治好了烫伤，而且送她读了四年书。但由于黄毛姑娘性格特别内向，平时不爱与人说话，就得了所谓自闭症，即忧郁症。因此，黄毛姑娘在社会上自然遭人白眼，这是她人坐不幸的一件事。否则，她怎么会嫁给一个独眼龙男人？幸亏这独眼龙老公对她特别好。天天逗着她乐，并且还带她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黄毛姑娘的忧郁症也慢慢地好了，并真正变成了一个正常人。由于她的长像较好，村里人都很喜欢她。

至于我的祖母，是一位性格好强而且社交活动很广的角色。对于黄毛姑娘被周家收为养女之事，其实，我祖母早就知道。当初，我祖母对黄毛姑娘态度确实不够友好，我祖母自己也不愿意再谈此事。但我祖母后来亲自出面给黄毛姑做媒，让她正式成立了一个好家庭。我想：我祖母这么做，也许是她老人家想积德补过吧。

黄毛姑娘早就认得我祖母。她认为：我祖母能亲自出面给她做媒，她感觉到是一件很荣幸的事。她从此也油然而生地对我祖母产生了一种真正感激之情。

从漫长的回忆中，我不得不又返回到现实空间中。

我吃完豆腐花后又追问道：“这豆腐花和油条都是你自己做的吗？真好吃。”

黄毛妇女周巧花回复说：“是我亲自做的。由于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我一清早就特地启磨、开锅把这些东西做了出来。”

我又问：“听说你老公的眼睛，是通过你做豆腐生意的赚钱而治好的？”

“是的。”黄毛妇女周巧花回复说。

“你真不简单哟。”我夸赞着她道。我又说：“你有这门好手艺，今后，你的生意肯定会更好。”

黄毛妇女周巧花知道自已小时候命苦。又因自已小时候的头发是黄的，牙齿也是黄的。所以，大家都叫她是黄毛姑娘。加之她自己又是被别人收养的人，所以她总觉得自己在社会上似乎低人一等。另外，她婚姻上也出现不少波折。第一次有人给她做媒时，就把她介绍给了我四叔，却遭到我祖母坚决反对。所以，这事对她心灵上打击很大。第二次，有人给她做媒，把她介绍给一个独眼龙男人。但她只好无赖地接受了这个独眼龙男人。无数的磨难，使她深深懂得：要在这个世上活出个样子来，必须靠自己不断争气。只有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才能创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来。于是，黄毛姑娘学会做豆腐与炸油条。由于她豆腐做得好，而且价格也低，所以她的生意一直很火爆。

另外，由于她长得漂亮，而且人品也好，于是人们就给她起了一个＂豆腐西施＂的外号。不到十年功夫，她就赚了十多万元。用这笔钱，她不但花了几万元给她老公做了角膜移植手术，彻底治好了她老公的眼病，而且建造了一栋大的红砖房。如今的她，家庭与事业可谓双丰收。她老公在外面做制作红砖手艺，其收入也可观。现在的黄毛女人周巧苑一家，在当地可以算是最有钱的农家了。后来，他老公干脆不让她做豆腐生意了，只让她在家带带小孩。她生活过得十分舒爽。我真的十分佩服她并为她感到骄傲。

我又问了黄毛女人周巧花养父母的一些情况。她告诉我，他养父母早就去世了。但她心里一直十分感激他们。每年清明节，她都要亲自到养父母的坟上去祭祀。

我又问：“你的牙齿怎么变白的？”

黄毛妇女周巧花说：“在陪老公住院时，一位医师告诉我，用谷壳烧成的灰刷牙，可以洁齿白牙。我就坚持了三个月，牙齿果真就变白了。”我点头称赞她说：“你真不简单。”

“我算什么？你才真正不简单啊。你当过兵，又分配到了一份好工作，而且找了一个贤惠漂亮的老婆成了家。现又当上了医生。”她又说：“其实，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但只知道你一些零星的消息。”

我与她相互之间的思念之情也因此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通过交谈，使我对黄毛妇女周巧花有了一个更深的认识。我觉得她非常了不起。因为她不仅温柔漂亮，而且干事业，拥有非凡的毅力。真的，我除了从内心里佩服她外，似乎对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尽管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令人羡慕的青梅竹马之情感，但我们之间的情感又远远胜过那种青梅竹马的情感。

至今，我都对黄毛妇女周巧花拥有一种难以忘怀的心情。于是草诗一首以寄怀之：“春秋有梦七十年；稀古不忘一姑仙。情记五四风寒月；落难六岁乞为生。母赠热食留楼宿；

吾煨猪肝分半边。欲谢呼哥盼来日；相逢泪涌吐衷言。”

我年少的那份特殊情感，随着时光的流失，愈来愈浓郁，如窖藏多年的陈酒。

作者简介：张文波，湖南岳阳晚报新闻记者；晏华如，原中化四建职工医院医生，一生酷爱文学，著作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