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
更沉默。
旧与新情感的热度，都在
这个器皿中降温、冷却、打包。
内视成为习惯，外部声音的
杂乱和吵闹，交给风处理就好。
桌头的乱有了条理性，且能
感受到某种秩序渐趋形成。
时间的滴答声，经过
绿茶的浸泡，柔软了很多
食指与中指突然疼，方惊觉
一支烟又尽，夜也过半。
取书签，将一本书的情节隔开
已知的部分且留在上半夜，下半夜
要分配给侧卧的睡眠。对于时间能解决的
那些未知，都不必急于知道结果。
｜盘点
这是住院后的发现
身体里的毛病越来越多了
放不下的事物急剧减少
真正懂得减法运算
是中年之后的事
这一生
盘来点去
能够剩下的
不会超出
一只盘子的容积
｜上班路上
我是步行，身侧的车流
飞速掠过。身处这些参照物中，
仿佛自己一直在飞速倒退。
油条包子的香要略去，路边
太极拳的缓也要删除。似乎耳边
总有人在催着疾行，不能分神。
唯遇红灯，我们得以暂时停于
那句熟悉的顺口溜中喘息一小会儿。
偶尔，也会和身边人聊上几句。
多数时候，我们保持沉默
气息会紧随数字闪烁而趋于急促。
等到归零时，我们又箭般射出。
在速度中我们活着，我们
活在速度中。速度给了我们生存
必需的食物和水，还有具象的
幸福形状。它有沉甸甸的手感
和好看的外观。这些都在催着我们
要尽快上路，保持着快速运转。
我们转得多么快啊，比风车
还要快些。快得抽不出时间对自己
说句“你好”，对上帝说声抱歉。
｜流水
曾在诗中，多次写到流水
藏在文字里的水声，是不属于
视觉可以触及的那部分。
感知到水声的存在，是中年
之后的突然发现。另一发现是，
水滴石穿有了更多的对应物。
对流水的畏惧，让我爱上
光滑的石头，爱上用简化字
记录生活中繁体的人和事。
穿过人间的流水，从来没有
回头的欲望。残留在身体里的水声，
在听觉之外，有音量增大的倾向。
｜只有风在吹
河流，早已
遁向光阴的深处。
河底，眼下是
四处跑动的现实鸭声。
复活一段久远的传说，
需要怀有垂钓者的心态。
而目之所见，空荡感
正枯竭着我想象的能力。
在典籍记载的繁华，和鸭声
之间，只有不为所动的风在吹。
｜阅读
将目光移向窗外。午后的
阳光温暖，人慵懒得想入睡
呼吸平稳，人间安静
想念之人，正赶来入梦的途中
而书中之人，已经熟睡
仿佛是神，有意这么安排
时光慢。三两行人走走停停，
旋转于指间的落叶，黄得分外好看
她们小声说笑着，走走
停停的样子，也分外好看
｜读诗
一首诗
三壶茶
一个下午的时光
一个下午的时光
在一首诗，和三壶茶中
得到了自在
茶水，在阅读中
越来越淡，越来越接近于
喜欢的澄澈状态
｜黄昏
夕阳
已隐没在楼群的背面，我习惯
用光线的明暗度判断大致的时辰。
影子就要回到身体里，我也
要返回自己的蜗居了。不再考虑
那些，让黄昏染过色的事情。
女儿不在家，房子的空间
就大得有些浪费。在她的卧室
坐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
后至厨房，炒了一个菜。还是
女儿喜欢的味道，稍有不同的是
炒菜的声音，高于惯常的经验。
｜龙舟
跌落到河里的，
成了民间带有汗腥味的玩物。
回不到天上的，
炫目的光环方会退隐。
木制的象形物，
密集的鼓点和呐喊。
流水浮漾着民间热闹，
热闹在流水上波光潋滟。
｜将自身看成羊是错的
将自身看成羊是错的。
没能从烧烤炉上的滋啦滋啦声中
抽离出快乐，自然也是错的。
羊，有人所不能理解的愉悦。
对于它们吃草的一生，应保有
必要的敬重之心。
不知道，要不要减少些
对刀子的赞美，要不要对赞美
之词，保持必要的警惕。
扩张羊这个词的外延，将会
陷入生存的悖论。对于羊一样的
人及命运，悲悯是失效的药片。
将自身看成羊是错的，将他人
看成羊自然也是错的。仿佛这羊
一样的命运，都来自神的赐予。
刀子的存在由此有了正当性。烧烤
炉上的滋啦滋啦声，也符合了我们
潜在的认知和生活的逻辑。
一切都是妥帖的安排。在这样
如此妥帖的语境中，我们可以安心地像羊一样
快乐地食草，并安心接受刀子粗暴地抚摸。
江苏哑石，本名张学伟，练习码字三十余年的诗歌爱好者。现定居江苏徐州。
《南方诗歌》2022年8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