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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农村乘凉串门子拉呱
文/李海华
人和人走到一起聊天,在全国不同地方不同方言有不同的叫法。东北人叫“唠嗑”,四川人叫“摆龙门”,陕西人叫“谝传”,北京人叫“侃大山”,甘肃人叫“喧谎”,湖南人叫“扯卵谈”,河南人叫“拉家常”,广西叫“扯大炮”等等。我国地域广阔,就是在一个省的不同地区,也有不同的说法,比如安徽的合肥叫“聒聒”,而安庆就叫“谈白”。而在我们山东鲁西一带,把聊天叫“啦呱”,现在山东电视台齐鲁频道就有一档节目叫“啦呱”,收视率不错。
我是七零后,小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现在高端的智能手机,就是收音机也很少,在我记忆中,当时生产队有一个大喇叭,还给一些家庭安装了黑色盘子大的小喇叭,在早晨、晚上播放一些新闻以及当时的一些革命歌曲,也听过刘兰芳说的《杨家将》和《岳飞传》,至于留声机、录音机是八十年代中期才出现的,录像机还没见,就被九十年代后期的影碟机代替。
人是高级动物,有思想,有语言,又是群居,当时的人除了学习工作劳动睡觉外,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便是聚到一起“啦呱”。年龄大了不能下地的老人冬天聚在暖阳的墙根下,晒着“暖暖”聊起“张家长李家短”,夏天在村东头哗哗流水的大渠上,中年妇女们边洗衣服边嚼着“舌根子”开玩笑,老少爷们一闲下来就聚到谁家的门嵌子旁,或端着饭碗聚在一起谈自己理解的“国际形势”和地里的庄稼收成,至今我不理解的是农村的中老年男人都对政治比较高谈阔论,并按自己的思路说的“有鼻子有眼”。女人纳着鞋底聚在村口的杨树底下,男人们则在生产队的牛棚里,地头边,麦场上,边啦呱还得边干手中的活。而我们这些孩子常常在玩累了的时候,趴在奶奶的腿上或躺在娘缝的花包上,听大人们啦呱。那浓浓的乡音、深深的乡情、地道的方言、味纯的经典,至今让我回味无穷,啦呱中蕴含的人生哲理也让我受益一生。
夏天,那时农村没有空调,家里有电扇的人家也很少,农村的避暑方法也大都是老一辈人所流传下来的土办法,大家白天聚在阴凉下,天热的时候,村口的通风之处,是大家经常的聚集之地。特别是晚上聚在村头的空旷地带,或坐个马扎或坐个小板凳,有的带着孩子,将麦秸编的草席铺在地上,孩子躺着他坐着,扇着扇子拉起家长里短。在八十年代,即便是夏天再热,老百姓都要到农田里干活。晚上,男人们都会光着膀子,扇着扇子,然后在头上顶条毛巾,就开始拉呱了。而妇女们,则是会穿着无袖的汗衫,坐在小凳子上也三五成群的说说东家道道西家的。每天都是要到十点多钟,才回家休息。夏天的晚上也是孩子们的天下了,在那时候,有电视的人家还是很少的,一个村子里面,可能也就只会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到了晚上就会摆在村口,孩子们都会抢着去看,但是电视机因为受天线的限制,也是收不了几个台,但还是会吸引很多人去看。
坐在一起聊天的不是同族姓的人,就是街坊邻居,彼此之间沾亲带故,因此,大家闲聊也毫无顾忌,记得在我小时候,每户人家院子的大门口没有门,就是有一个用树枝子做的木栅门,也是挡猪羊牲口的,都不上锁,串门拉呱的邻居,也不问声家里有人没人,就直接进来,有人就在院子里或在屋里闲拉呱,没人扭头就走。如果去地里干农活或是赶集时,见到熟人,通常也会停下脚步,拉会呱后再去办正事。
串门子拉呱,是乡村人最感舒心和快乐的事。尤其是在家带孩子的农村妇女们,平时外出不方便,到邻居家串门拉呱却是打发无聊的最有效的方式。拉呱的内容,不用提前考虑,更不需要彩排,基本是即兴而发,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或是大家喜欢探讨的“谁家孩子混好了,谁家闺女离婚了,谁家的儿媳妇好吃懒做不正经了,谁家老婆婆还用地主派头管儿媳妇。”等等,她们认为非说不可热点新闻。
农村里串门子拉呱,通常是同龄人找同龄人,那样话题的交集会更多一些。串门拉呱的地点,一般会选择在比较通风凉快的地方,这时,离家较近的主人们,会搬出家里的小凳子,算是一种礼节性的招待。串门子拉呱,这是乡下人一笔最珍贵的财富,而城里人,即便住在对门,也有可能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农村串门拉呱时,如果有年轻人参与,话题就会有所偏转,其实乡村毫不避讳问及年轻人的婚姻状况:结婚了吗?生孩子了吗?诸如此类的,也许城市里的孩子很不愿意别人干涉,但在农村,却代表前辈们的一种关心。
人多的时候,拉呱的内容就会相对愈加丰富,别看农村的大老爷们儿不怎么出门,但国际国外的热点事件,他们都能够评说一二。妇女们探讨的话题,大多是自己的孩子们,她们的一切都以孩子的状况为核心。像这样串门拉呱的阵势,一般没几个小时是不会散场的,尤其是结婚过的人,他们会肆无忌惮的开着对方的玩笑,但大家也不红脸,也不嫉妒怨恨。在农村,串门子拉呱是乡村特有的一个标签。在村人的眼里,不串门子的日子,就像炒菜不放油和盐,没味道!乡村的农家人热情好客、胸怀袒荡,也正因为此,串门子拉呱才有了适合成长的土壤。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块,高兴的有说有笑。妇女们最爱串门闲拉呱,她们的话题多半是家长里短,聊聊孩子们的事,交流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儿。串门不仅可以弥补裂痕,增进感情,增长见识,解决许多单靠自身的力量无法解决的困难和问题,而且在闲聊中,还当起了媒婆,把各自认识的亲戚男女,牵线搭桥撮合到一起,甚至还可以留下许多爱情佳话,成就许多美满姻缘。
男人们串门子,有事的就正儿八经地说事,没事的,就吸着烟,在喷云吐雾中谈农业上的大事,种了多少土地,收成怎样,收入多少,孩子混的咋样等等。或者就找一帮年轻小伙子玩扑克或打麻将、牌九什么的。农村老太太串门子和自己的老姊妹,说说心里话。如果来谁家串门的人多,不仅说明人家人缘儿好,也能证明这家在村中有影响力。如果说谁家门可罗雀,根本无人问津,不是影响力差,就是人缘儿不够好,对乡亲们没有吸引力。树荫下,常常也是大家见面拉呱的“人场”。
在农村,村里人蓬头见面都会问“吃了吗?”,对方不假思索自然回答“将吃完”;或者说“去地里啊”,对方答“到地里看看庄稼”,这些叫寒喧,根本不叫啦呱;有的在一块讨论这块地该种玉米还是那块地该种谷子,或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邀到一块商量事,也不叫啦呱。真正的啦呱其实应该叫啦闲呱,就是人闲下来了,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没有题目也没有目标,东家长李家短的东拉西扯。常常是一人说、众人听,也有时互相争论、几方抬杠,面红耳赤的最后也不知道争的啥。还有的就是念过书的人说些书上的故事,经常进城下县又经多见广的人谈论些见过的趣事,常常引得众人听得入迷。
农村啦呱的地方不固定、人员不确定、话题不规定。有时二大娘和三大婶子喂猪时隔着低矮的泥巴院墙就拉开了。“你这几天发面蒸馍馍了吧?”“没有,我这几天腮帮子疼。可能是长炸腮了吧,得用铁勺子刮刮。就拿麦子换了几斤馍馍。”“别恶应人了,多大了还炸腮。你知道吧,村里的二憨她媳妇昨儿黑家又跑了,什么熊黄子吔,这二憨说憨又不真憨,连个媳妇也看不住,光让这个骚娘们搞破鞋,滋润那些光汉子。”“这二憨就是个憨熊,他也不敢打那狐狸精,还自己过得怪恣,还是个男人吗?”“唉,亏了他爹娘了,天天累死累活的,给他攒钱盖房娶媳妇,就是有了孙男娣女,还不知道是谁下的种。”说着两个人就大笑起来。“我怎么听说昨儿清起来谁家又咋咋呼呼地骂街来,丢么了。”“不知道,不是张家那个大娘财迷疯又犯病了,怀疑别人偷她家东西了,就她家那个穷样,你说她家有么可偷的。”“精神病不正常,我们管不了。你那天说的给俺外甥介绍你娘家的近门子闺女,问的怎么样了,这几天能安排两家大人见个面吗?”“我吃了饭去再问问去。唉哟娘吔,不啦了,家里还烀着猪食呢?我得看看去。”“快去吧,也别忘了我问的那事。我也烧着锅呢,别糊锅了,一会儿孩子他爹干活回家吃饭知道了,又得骂我是憨娘们,做饭就不知道生熟。”两个人隔着墙头,急火急燎的跑回厨房,一次啦呱就这样结束了。
天好的时候,妇女们喜欢把花包铺到自家门口,做拆洗的棉衣服,她这摊一铺,就是一个拉呱的机会,不一会就聚起来几个挑着毛线手套的或缝着鞋帮的妇女,边干边啦呱。他们大多啦的是谁家的婆婆会过,不舍得给做好吃的,男爷们在外边干活累,回家常常就把馓子吃着炒菜喝两口,凭啥好吃的都让男人吃呢?我也天天下地,回来还得围着锅台转,伺候小的还得伺候老的,好不容易到了黑家睡觉来,俺那口子又想好事折腾。随着“这一折腾,你一滋润,舒舒服服睡一觉,也就没怨气了。”才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又开始聊谁家的孩子学习好,平时看着就不孬,考了个好成绩;那谁家的孩子就菜,平时像个机灵鬼,实际上白搭,一考试就倒数。啦的更多的是谁家新娶的媳妇怪好看又懂礼,不笑不说话,干活还连利。别看那个谁平时吊郎当的,怎么这么命好呢?有时孩子玩累了躺在花包上睡着了,孩子他娘就会悄悄夸自己的孩子聪明,爱看书。对方就夸:你看你家孩子长得四方大脸的,随你,长大一准有出息。其他妇女就跟着附和,说哪天到你家里借东西,你孩子可懂礼了。孩子在睡梦中听到大人夸自己,高兴的哪还能睡得着,但又不好意思睁开眼,便一边装睡一边听着大人把自己说成以后的能人,心里美滋滋的。
老汉们的啦呱则要深沉得多,他们往往聚到一起啦大呱。他们点起一锅旱烟袋,或用旧报纸卷起一根烟卷,要是谁给每个老汉发一支盒装烟,不管带不带过滤嘴,都会象捡了宝似的,人人顺着呛人的烟味飞起唾沫星子。什么张飞刘备刘玄德、什么杨门女将佘太君、什么宝玉黛玉王熙凤;还有江姐英勇、张嘎机灵、铁道游击队打日本英勇顽强、解放军孟良崮大败国民党;旧社会村里哪家是地主,往上老几辈从外面逃荒来的时候还都是穷人呢,也是几辈子才积攒的家业。你别看那谁家的小子现在趾高气扬的,其实白瞎,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搭眼一看就是那半吊子样以后成不了大才。这样呱啦的都有点玄学意味了,别人也不好给他抬杠,这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好还挨熊。有时看见小孩们过来了,老汉们还会拉起学雷锋做好事、英雄罗盛教的故事,教给我们一些正能量的东西。
有时拉着呱弄不好就抬杠,这个说昨天晚上过坟地,遇到鬼了,自己吓了一身汗跑回家,说的像真的一样,不容辨驳。听的却是满心疑惑,将信将疑。这个说我没见过,就是自己吓自己?就开始争论起来?外人看着跟干架一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看着争吵起来了,有的就说坐的腚蛋子疼,有的说蹲的格了拜子疼,都起身回家吃饭了,没观众了,他们也就不顶牛发犟了,也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农村人都担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不拧筋,谁也不记仇,第二天仍到一起继续啦呱。
啦呱可以,但不能啦瞎呱,大人们经常这样教育我们。啦瞎呱就是说瞎话,骗人、不诚实,这样的人我们这里叫“操蛋”,这在农村会被人瞧不起。我们从小被灌输这样的思想、根植这样的理念、传承这样的家风,小时候就有一说一,不无中生有,不添油加醋,不胡编瞎话,长大了不管到哪儿和人打交道,仍然秉持着忠厚老实的品格,任何时候不坑蒙拐骗。
乡村的夏天,虽然天气炎热,在田间干活可谓辛苦至极,但夏天的标签里“门口拉呱”,才是最司空见惯的画面。夏天的农活,大多在早上九点之前,就基本完工了,如今的农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场景,已经成了古诗中的内容。在每个村子的门口,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一家人或者一群邻舍,围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海阔天空。孩子们最喜欢凑这样的热闹,当大人们尽情拉呱的时候,他们在大人之间,跑来跑去,不亦乐乎。当然,他们谈的最多的话题,还是各自孩子在外的工作状况,有人遇到烦心或开心的事,也可以彼此分享一下。
这样的一幕幕,在城市里是看不到的,也许,乡村没有城市那样富裕,但接近最生命本真的生活,恐怕城里人今生永远也体会不到!农村人的生活简单而快乐,一个话题就可以聊上几个小时,使单调的生活满了充实和别样的色彩。他们吃饭也会选择在风凉的门口,一家人说说笑笑,打发着慵懒而惬意的时光。有些年迈的老人,也会选择自己儿时的发小,或畅想一下过往,或打打牌下下棋,将每天的生活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在每个村庄,都有他们自己独有的“人场”,凡是经过这里的父老乡亲,都会停下脚步,然后再根据别人的话题,各抒己见。
乡村拉呱的过程中,家长里短的琐事,在嘴巧的人口中,也变得灵动起来。不知为何,农村长大的人看到眼前的林林总总,心里就会有种怦判心动的亲切!带孩子的父母相见,就会交流彼此的教育孩子心得。串门子拉呱,是乡村人最感舒心和快乐的事。小孩子总能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拉呱的伙伴,他们常常聚在家门口,现在流行什么动画片,玩具和游戏,别看他们是农村的孩子,一样能够如数家珍。尤其是在家带孩子的村妇们,平时外出不方便,到邻居家门口拉呱更是打发无聊的最有效的方式。
拉呱是乡村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文化氛围。小孩子们喜欢凑热闹,有拉呱之人的聚集地,也是小孩子喜欢闹腾的地方。小时候村里人啦的这些呱虽然土气,但既接地气、又冒热气,我们小孩们都爱听,至今觉得这些话倍感亲切,又富含哲理。我在县城学习工作很多年了,家乡话却一点都没忘,到哪儿和谁说话都是一口家乡土话,有时开会怕别人听不懂,也只会说一点家乡“普通话”,但别人听了还是家乡话。我觉得家乡话就是我的根、我的魂、我的精神。
现在,农民的日子也过得很好,各家都有了电视、电脑,生活条件好的甚至盖了楼房。特别是很多中老年人大都学会了互联网、发微信、语音通话、视频连线,年轻人更是只爱微信聊天,到一起倒不怎么会啦了。少数在家的人因忙忙碌碌,也没有了拉呱聊天的闲情逸致。各家的门,也从原来的树枝栅门,变成了铁门和防盗门,有人没人也不再开着。乡民之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虽不像城市里“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但串门子的现象却明显减少了。越是这样,人们越是怀念沉浸在那时淳朴的民风里,显得那么温馨,那么祥和的串门子。
如今,农村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和外出打工之人的增多,乡民之间串门子的现象也在减少。房子越盖越好,人与人之间心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在农村也很难再看到我小时候那样淳朴的乡亲拉呱画面,由于电视和手机的普及,村里人闲暇了大多在家里看电视,很少外出串门子了,所以现在村里很难见到村人聚在一起啦呱的场景了。有时想想,还怪爱听大人们聚在一起啦呱呢。越是这样,我越怀念儿时淳朴的民风,那亲切无比的乘凉或串门子拉呱时光。

作者简介



签发/陈百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