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兄 弟
吴亚明
牛局长刚走出办公大楼,就被申老板派来的人请进了大奔,向乡下疾驰而去。今晚申老板在翘嘴山庄宴请牛局长。
翘嘴山庄因一道三鞭的特色菜而闻名。山城人全知道,都说十全大补。
牛局长最近腰一直酸胀,去医院检查,各种现代化仪器都过了一遍,又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是劳累过度,肾虚,该弄点好东西补补了,药补比不上食补。
早听申县长说过吃三鞭补肾虚,可正宗的三鞭集市上买不到,翘嘴山庄的三鞭,正宗,一千元钱一份。
要自己掏腰包,还真舍不得。今天申老板请客,牛局长可以吃上三鞭了,但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弄清楚。
两年前的一幕又在牛局长脑海浮现:一天下午,办公室的公羊秘书推门进来说,申县长的弟弟申老板来拜访。
牛局长忙放下手中的活,马上站起来,吩咐公羊秘书泡茶,用最好的黄金茶叶。公羊秘书还没有出门,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就撞了进来。
“您是牛局长吧,大忙人啊!”来人仿佛见着熟人一样,伸出一双粗壮的松树皮样的手,热情地伸向牛局长,眼睛却像狐狸搜鸡一样,滴溜溜地转。
“你是?”牛局长故意问着,碰了碰来人的手指尖,象征性地握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申县长的弟弟是这个样子:前额伸出很长,像个鼓起的的包,后脑勺也伸出很长,只是比前额稍尖一点。
整个头型像脖子上顶着一个斗牛士的帽子,头顶有些秃,像个百支光,周边几根长长短短的头发,随意飘着。
一张脸好像被马踩了一脚,又扁又平,黑得像刚从酱油坛子里捞出来的。嘴唇很厚,像在吃香肠,鼻孔有点外翻,鼻毛伸出很长。
申县长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一米七五的个头,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很像电影演员王心刚,标准的国字脸,剑眉,直鼻,妥妥的正面人物形象。一看就是一个干大事的,大有作为的人。
两兄弟长相区别怎么这么大呢?
“我叫申仲群,申伯群的弟弟。”他可能看牛局长的眼色中含有狐疑,忙从邋遢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递给牛局长看。
牛局长瞟了一眼身份证,满脸堆上笑容说:“原来是申老板啊,久闻大名,请坐!”申老板掏出一包和天下,递一支给牛局长,又将烟连同身份证放进了口袋。
公羊秘书恭恭敬敬地给他端茶。申老板一边接茶,一边盯着公羊秘书的脸和胸脯看,眼睛里冒着一种攫取的光,弄得公羊秘书一脸羞红。
这个土包子,怕是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女人吧。他将茶放在茶几上,一屁股窝在单人沙发里,马头脚一翘一翘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眼前这个人让牛局长琢磨不透,从来没听说过申县长有个弟弟,刚才是应酬,场面上的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正华公路资金到位,马上要招标了,我哥说让我找你,只要不让你违反政策就行。
你也知道,他在那个位置上,不便亲自出马。”申老板端起茶杯,嘬着嘴,吹了吹,嗦一口茶,像抽水马桶哗哗般响。
这是昨天下午相关部门负责人会议上才通报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他怎么就知道了,莫非真是申县长的弟弟。
牛局长开始由怀疑到半信半疑,右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准备去拿电话机,核实一下申老板的身份。
“要不要我哥给你打个电话?”申老板使劲拍着茶杯口,里面的茶叶拱上来,伸出两个黑指头,插进茶杯里,将茶叶搅出来,塞进嘴里,嚼的“叽瓜叽瓜”响,眼睛却捕捉到了牛局长心理变化说。
“不用不用!”牛局长想如果眼前这个申老板真是申县长的弟弟,打电话,不是找骂吗?又见申老板说话底气那么足,连忙说,“只要你有资质就行。”
申老板从一个黑色的脱了皮的包里掏出一大摞证件,说:“我们那时家里穷,为了让我哥安心上大学,我初中毕业后,就帮父亲做农活了,但我的合伙人有资质的。”
早听说申县长出身在农村贫寒的家庭,大学毕业后,做过乡镇领导,工作勤勉,一步一个台阶,走到今天,口碑不错的。
牛局长翻看了所有的证书,申老板的朋友是省城名牌大学土木建筑毕业的,在省城有注册公司,也有修路建桥的资质,没有什么问题。
“你们的启动资金能按时到位吗?”牛局长开始走程序。
申老板将那包和天下,放在牛局长的办公桌上,摸了摸凸脑门说:“资金的事,您不用操心,不会让您为难的,我哥反复跟我说了的。”
他很平静地再次提到申县长,现在打招呼这类事情多着了。牛局长心里想:伯群、仲群就名字,伯为兄,仲为弟,谁说不是亲兄弟呢?
工程反正要人做,只要自己不受贿,他的合伙人又有资质,可以参加公开招标,也不违反规定。
以后再找个机会跟申县长核实一下,如果真是他弟弟,赚了钱,申县长还不感谢我呀,晋升的机会说不定就在眼前。
申老板如愿中标了,牛局长和他签了合同。
一年后,正华公路竣工庆典,那天锣鼓喧天,彩旗招展,人山人海,申县长参加了剪彩仪式,牛局长本想跟申县长说,他弟弟申老板没有给他丢面子,工程质量不错。
可申县长来去匆匆,牛局长根本找不到跟申县长说话的机会。
申县长因为正华公路这个政绩突出,为扶贫工作做了实事,被提拔到市里当副市长,所有的局长高高兴兴地到政府宴会厅为他饯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挂满了欢送申县长的横幅,朱副县长主持会议,李书记对申县长的工作进行了全面总结,然后是局长们自由发言,都是一些溢美之词,牛局长仿佛喝了一大碗猪油,腻得中午的食物都快呕出来了。
其实牛局长也想讲几句,可他先前准备的话,都被别人抢先讲过了,鹦鹉学舌,牛局长不想干,犹豫半天,还是放弃了发言。
最后申县长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站起来,致了热情洋溢的答谢辞。
申县长非常谦虚,把取得的所有的成绩分给了大家。把局长们感动得一塌糊涂,还有几个局长感动得偷偷地啜泣。
短暂的欢送会结束了,开始进入吃的程序,饭桌上,觥筹交错,每个人频频举杯向申县长祝贺。
一只硕大的绿色王八,被漂亮的女服务员端上来了,看王八的个头和色泽,应该有几十年了。
四条肥肥的胖腿被局长们抢着掰下来,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放进了申县长的碗里。
申县长的嘴一边推辞,一边“吧唧吧唧”咂个不停。
几杯五粮液下肚,申县长有点摇摇晃晃了,便要上厕所,牛局长悄悄跟着进了厕所,申县长的膀胱可能胀得个七八开,拿出家伙,就嗒嗒嗒尿了。
“申市长,您的身体真好!”牛局长已经改口叫申市长了,并且有意省去了那个副字,他没有尿,也掏出家伙,装做要尿的样子,跟申县长隔一个位站着,笑嘻嘻地说。
“你咋知道我身体好!”申县长也还了他一个满脸的笑。
“我第一次听到尿尿,尿得这么响的,像上甘岭上的机关枪”牛局长为自己突然找到一个这样的比喻暗暗高兴。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也要把身体搞好,才能把工作做好哟。”申县长是一副关心下属的语气。
“为了更好地为党工作,我正想向您请教保护好身体的秘诀呢?”牛局长的尿出来了,用手掐住自己的家伙,故意憋着,让尿一截一截轻轻地滴,怕响声超过申县长的。
“你呀,肯定肾功能出问题了,吃三鞭是最有效果的。”申县长瞥了牛局长一眼,神情诡异地笑笑说。
“谢谢申市长关心!”牛局长见申县长这样随和,把养生之道都告诉自己,完全把他当自己人了,以为时机成熟了,怯怯地说:“您弟弟的事,我会照顾的,您就放心到市里工作吧!”
申县长本来还笑嘻嘻的,一听牛局长说这话,眼睛瞪着像灯笼一样大,表情十分严肃反问:“什么弟弟?”他将家伙迅速塞进去,扯上拉链,裤子前面都湿了一片,气呼呼,从牛局长的身后冲出厕所。
牛局长满脸羞赧,无地自容,本想拍一下申县长的马屁,讨好一下,希望将来有点晋升,没想到拍到马蹄子上了。
他后悔极了,恨不得钻进茅坑里去,所有的希望非但泡汤了不说,还给申县长留下了很坏的印象。他躲在厕所里,不敢再进宴会厅,怕见申县长那张脸,也怕被大家知道。
今晚大伙高兴,白酒之后、红酒、红酒之后是啤酒漱口,所有人的膀胱都被刺激得鼓鼓胀胀,厕所生意自然红火,进进出出。牛局长佯装尿尿,有人讽笑牛局长前列腺出了问题。
小便器上面明明写着,“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可谁也没有上前一小步,池子内外到处都是尿,那尿或许营养成分太丰富,骚气比任何时候都浓,真是恶心。
牛局长屏住呼吸,不憋到脖子青筋手指粗,实在憋不住了,才呼吸一下。
他恨自己不该在申县长即将离开,赴任的时候,拿这个说事,万一别人知道了内幕,申县长以权谋私,面子上过不去,还被抓了把柄,别说晋升副市长,怕连眼下的县长也保不住。
这样一想,牛局长心里平静了许多,也理解申县长的难处了。
不过,牛局长怄了气,自然不舒服。一定要弄清楚,这个狗日的申老板是不是申县长的真弟弟。当然不可明目张胆地调查,一旦被申副市长知道了,不知要弄出什么后果来。
一个星期天,牛局长乔装成一个钓者,来到了申副市长老家枫树寨。一打听,申副市长一家早就搬到市里去了。
问起申副市长是否有个弟弟叫申仲群,村民先是以为牛局长是上面派来的,微服私访,说话吞吞吐吐的,警惕性很高。
牛局长说不是为申副市长而来,是找他弟弟申仲群的,一个年长的村民说,申副市长是有一个弟弟,大名叫什么不知道,小名叫申大脑壳,很久以前外出打工了。
牛局长调查没有结果,自然不甘心。可自从申县长调到市里后,申老板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牛局长想到底要不要报告呢?心里复杂起来了。
如果申老板不是申副市长的弟弟,是个冒牌货骗取了工程。牛局长要负失察之责,会受到处分。如果申老板真是申副市长的弟弟,,一张扬,申副市长肯定会骂自己一个狗血淋头,还能做什么一局之长,独当一面。
今天牛局长想再次摸摸申老板的底细,见面地点既然选在翘嘴山庄,今天要不要吃三鞭,视情况而定。下班后,就坐上了申老板派来的车。好多人说,翘嘴山庄要预定才能接待,车还没地方停放。
可牛局长到翘嘴山庄一看,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莫非被申老板耍了。牛局长刚下车,一个人迎面向他走来,夸张地笑着说:“牛局长,不认识我了,我是仲群呀。”
牛局长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家伙,就是两年前那个土包子,整出一副洋派头了。一身笔挺的黑色的西装,虽然天有些热,白衬衣上还打着淡红色的领带,皮鞋亮得耀眼睛。皮肤的颜色也淡了不少,尤其的那脑袋,比先前方正了很多,顶着一个足以乱真的假发。
牛局长记起申县长在厕所瞪的那一眼,想发作到申老板身上。又突然记起母亲的话,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强忍火气,想看看申老板今天又有什么花招,这个兄弟是真是假一定要揭晓
“今天这里我包了,你放心,不会对你有半点影响的。”申老板左手牵着牛局长的胳膊,右手向前伸着引路。
牛局长傻眼了,打扮精致的公羊秘书也在这里,空荡荡的山庄只有他们三人。
“申老板,这两年在哪发财呀?”牛局长淡淡一笑问道。
申老板拿出一个鳄鱼包,一边从里面掏东西,一边说:“发什么财呀,听我哥的,充充电。”
一大叠证件摆在牛局长面前,有省城名牌大学土木建筑函授毕业证书,有建筑高级工程师证书,有市建筑协会理事证书等等。
牛局长没有想到,一个初中生,短短的两年时间就来了一个华丽转身。还是宏亮路桥建筑有限公司和宏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申老板开了一瓶飞天茅台,牛局长忙摆手说:“工作期间不能喝酒。”
“今天是周末,没有问题的。我们三人难得在一起喝酒,放心喝,上次的工程,我都没有好好感谢你,不是我不懂事,是我哥交代了,别让您犯错误。”他给牛局长倒了满满一杯酒,给公羊秘书倒了大半杯,自己也倒了一大杯。
牛局长心想,你这个假货,居然还在演戏,脸不红,心不跳,在我面前撒谎行骗,看你怎么收场。
手机铃声响起,是申老板的。他故意开了免提,大声说话:“哥,我在翘嘴山庄跟牛局长吃饭,有事你说话。”
“代我向牛局长问好啊!”电话那头是浑厚的,熟悉的男中音。
牛局长想说一句问候申副市长的话,电话那边就挂了。牛局长清醒了,确定眼前这个申老板应该真的是申副市长的弟弟。
大钵十月黑炖三鞭端上来了,申老板先给牛局长盛了一大碗,又给公羊秘书盛了一碗。牛局长很诧异,鞭是一个很难处理的东西,翘嘴山庄的厨师是怎么样将它切成丝的,没有一点内筋,没有半点骚味,爽脆爽脆的,非常可口。
“三鞭跟美酒是绝配,保证您腰不胀了,腿不酸了,干活也有劲了。我哥喜欢吃这个,来,干杯!”申仲群故意将“干活”二字说得怪腔怪调,三个人端起酒杯,会心地碰了一下。
牛局长喝得有些晕乎乎的,被申老板安排送回家。公羊秘书跟申老板坐一辆车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醒来,牛局长觉得精气神比以往好多了。
牛局长吃三鞭效果好,焕发了第二春,牛夫人更是像久旱逢甘雨,滋润得很到位了。申老板隔三差五请牛局长享受一番。一个月后,牛局长协助申老板拿下了大福里、万富堂两个大楼盘开发权。
牛局长心里美滋滋的,闭上眼睛,盘算着自己被提拔的日期。不久他还真接到了调令,上调市政策研究办公室当了第九副主任。
可牛局长心里并不爽,因为这是一个清水衙门。尽管心里憋屈,还不得不前往市里报到,可他始终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作者简介

吴亚明,65岁,湖南平江县职业学校退休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