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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
说起旱情,大多数人都会想起明代小说家施耐庵先生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这首诗,不知现在的课本里还有没有,但在我们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个小学课本里是有的。我可以不知羞耻地说,那时读了的大多数古诗,在我脑子里如海水洗了般,找不到一点迹象了,而这首《赤日炎炎似火烧》的诗,却像青石板上钉铜钉,钉在脑海里了,要我背这首诗肯定比背乘法口诀表要顺口得多。
不知道这是不是隐寓着一个人的宿命,我偏偏从出生就呆在这布满野田的农村,哪怕曾出门打工,十年没下过田了,命运的轨迹在三年前又如一个抛物线落到了农村,我的家。我的生活我的事业,又开始与这野田息息相关起来。
野田这一次是承受了致命打击的。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过雨的野田,正如一个个张开嘴饿得大哭的乳婴,而湖汊、水库、塘坝,这些母亲们都经历了双抢时水源的大输出,个个都正处于饥饿贫乏的状态。不得不说,旱情已经在与日俱增了。
在村工作群里,先得知蔡堡机埠已经断水,在我还为自已居住在太羊湖水边沾沾自喜时,突然大爹一个电话让我吃惊不小,大爹是羊角几机台上的机手,他说已经抽不到水了。
我把这个不好的消息报告给书记的时候,我是站在机台前,两眼望着满湖的葫芦菜和野荷,脑子里是感觉不到一丝诗情画意的了。
村里所有领导大约半个小时后,都被书记叫来了现场办公。大家出谋划策,当时就打电话安排好了挖掘机。
开沟只能开沟。记得97年那年干旱,全村所有的劳力都上了阵,从机台一直开沟开到了羊角几,羊角几是太羊湖水最深的地方。现在开沟是不用劳力了,也找不到几个劳力了,农村已经是个空巢。挖掘机很快便下湖开始作业,把闪着层层波光的水从湖中牵牛般牵了过来。我作为这个片区的负责人,安排挖掘机如何操作外,还要跑路去华容购置需要添加的进水管,到屋时已经是月上柳稍头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打破了睡早床的常规,在五点前就到了机台,指望早点动手安装好管道,抓紧时间抢水。种田大户正等得火起,说几百亩田都已经白土大旱了。我到机台后,朝进水沟一看,昨天挖掘机辛辛苦苦牵过来的"水"牛,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进水沟里又是泥土朝天了。
书记听了我的汇报,连忙跑过来后,又开始联系大型挖机,说一定要从湖心挖过来。大型挖机如一条蜗牛在葫芦菜和野荷中朝湖心爬去。这湖汊在我小时候是干干净净的水,长着鸭舌条(一种水草),我们都爱光着身子在湖中割猪菜,拿把刀蹲在水中割那些长得如海带一样飘着的鸭舌草。有时一些小鱼爱抚摸我们光滑的身子,我们就欢呼着追逐起来。而现在,淤塞的湖汊,已经看不到水了,葫芦菜和野荷每年都在发展壮大,如水上铺设的绿毯。挖掘机吼着粗气,终敌不过脚下的淤泥,又跑不过这片绿毯,只能在隔湖中拦网还有四、五十多米的地方开始作业。
蔡堡机埠的地势要比羊角几机埠的地势高,早就在羊角几机台进水沟里用几台潜水泵翻水了,羊角几机台进水沟里没有了水,它也就断了奶。挖掘机在湖中作业了,许市片负责人吴凯脸上也就有了一丝笑相,一个片最少都有大几百千把亩野田,都种的稻谷,现在正是一季稻抽穗压米的时候。古话说过:淹水干苔,犹如没栽。现在都是大户在种,成本又高,可想而知,都是如何的需求水了。
经过大挖掘机一天的劳累,进水沟里是有了水。谁知,开机抽水不到两个小时,进水沟里又是泥巴朝天。种田大户黄老板开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联系水挖机,讲好第二天来。湖里在进水里,书记一清早来传达了这个好消息,说镇里已经安排了六台十二进十二出的机子,在长江翻水到运河了。黄老板便不好意思的打电话给水挖机老板,退了这桩交易。谁不想节约一分是一分呢?谁知,等了一天,运河里水进得慢,进水沟里仍是露着泥巴在晒太阳。这可急坏了他,又不好再打电话给水挖机老板了,正在急得如热锅上蚂蚁团团转时,镇里负责农业的镇长打电话来询问旱情,他只好如实汇报,镇长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他,已经联系了一台水挖机,半日下午可能就会过来。
等,只能等。白花花的太阳照在野田半枯焦的禾稻上,似乎看见的热浪像火焰一样燎原。到了傍晚,水挖机迟迟不见过来,落了空,可想而知,此时正如古语所言:三十中午无闲甑。村里书记也是心如汤煮了。第二天一早,只好下死命令,派劳力去开通那人把深的葫芦菜,这葫芦菜根系密密麻麻如海绵般,阻挡了水源。
我不得不说说,我派的这几个人。一个是吴应明嗲,八十岁了,我风急火燎的准备去找劳力,不知找谁,年轻人没几个在屋里,就算在屋里,有谁肯出这义务工呢?去下到齐腰深的淤泥里,去接受菱角刺的扎,野荷梗的刺?去饱受烈日下水蒸火烤的煎熬?吴应明嗲第一个说我去,我是真的感动了,在湖中劳动的时候,我真的好想打电话联系君山融媒体,真的好想通过他们去报道,去宣传,去表彰。还有几个,王群炎、闵和平、谭永平等,他们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看他们一身湿,上衣汗水淋湿,下衣湖水淹湿。几个人冒着当空的烈日,在葫芦菜和野荷中,用双手一把一把地使尽吃奶的力拉扯着,把一蔸蔸的葫芦菜拉松拉起。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一步一步的向前爬着,就像在一块厚厚的绿毯中,几个人用身子做剪刀,在赤日炎炎的正午,裁出了一条缝,拦网外的水顺着这条缝,如一条逃生的白蛇,向挖掘机挖开的沟里窜去。下午三点,这几位又把砍好的树桩,搬到用身子剪出的水沟,隔米把远左右固定好一个桩,不要让流得松动了的葫芦菜,重新阻挡了通道。
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情况,显示的仍是高温无雨。虽说我羊角几机台可以日夜运行了,并不代表整个旱情的缓解。蔡堡机台仍要靠翻水,水路长不能满足机台的正常运转,有村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然拍抖音谩骂村领导,只看得见野田半枯焦的禾稻,却看不见日夜守在旱情更严重的沿山一线的领导们的付出。水库里已经快见底涵了,为了一口水,随时都会有相骂打架的事发生,领导们苦口婆心的做着工作,坚守原则。这次村里召开紧急抗旱会议时,我见到了二片负责人金育红,人疲劳得没有精神,他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一躲了,水库已经快见底了,农户日夜在吵,自已又不能先放水,种的几十多亩中稻已经开始枯萎了。
在抗旱中,我也想说一说羊公几机台上的机手一一我的大爹,八十二岁高龄了,开了五、六十年抽水机,先是蒸汽机、柴油机,后来才换成电动机。除懂开机维修以外,经常下水至人把多深的水中去摸最底下的莲蓬头,经常维修至转钟。特别是这次抗旱,几乎是时时刻刻守在机台上。他,毕竟老了,走路都有点踉踉跄跄了,当开了沟水进来以后,抽水机就没停过,除非运行久了,机子出了故障,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一身湿的在火烤似的机房里,下螺丝上螺丝,一丝不苟地检查维修。机房里只有一把从附近借来的椅子,这就是他累了休息的床。
我不知道这炎热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看天上是一片蔚蓝,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火红的太阳还在半空,毫无血色的月亮就已经升起来了,日月交辉,晚上连一丝阴风都没有,禾苗上也不见半颗露珠。天干无露水啊,确实如此。在农村里,我虽说没有见到"公子王孙把扇摇",不过还是见到过坐在空调房里打牌赌博的女士先生们,殊不知他们是否也还记得这首《赤日炎炎似火烧》的诗呢?

授权作者 黄自刚,网名左右逢缘,岳阳市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