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阿西作品虚线:我一生都是在反对自己/反对一条实线的乌有……_中国诗词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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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阿西作品虚线:我一生都是在反对自己/反对一条实线的乌有…… 精华热点

22-08-18 10:16 419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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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西

我一生都是在反对自己

反对一条实线的乌有

——序

—— 一九六二年 ——

唯一的雪，唯一反照的雪

使没入凛冽的初冬如是初春

但荒年里没有可以果腹的野草

任何生命都不重于一小坨黑土

已然嵌进永冻层，主动放弃融化

是的，绝不是一只雄虎的诞生

不会开启美学的跋涉，而如弃儿

皮肤是皴裂出血丝的薄冰

俗名里，住着不大自然的灾难

口中不含糖豆而寒口号

—— 一九六八年 ——

我爹曾栽过几棵樱桃树李子树海棠树

开花的时候，天气也变得格外舒服

邻居们偶尔坐在树下谈论果实

我不确定这些发生在一九六八年

能确定的是我姥爷戴的大高帽

他是伪满洲国警察，理所当然的反革命

我用最初的几个字替他写思想汇报

写到罪该万死，就知道写完了

那会儿，我已经比新农民更老了

大地只提供三样免费的玩具

黑泥巴，黄泥巴，柳笛

—— 一九六九年 ——

我妈急匆匆领我算了一卦

从此，我爱上了废弃的旧齿轮

它不旋转，没有激情彭拜的心跳

从此，我推着铁圈满地乱跑

像推着被掏空后失去重量的地球

宣传队的破鼓如晒干后的葫芦

悬挂在黑台火车站前的老榆树上

每天上学的路旁是裸露尸骨的坟坑

又冬天，天空于病中降下感冒雪

摸守护珍宝岛的人的枪如打针

—— 一九七二年 ——

岁月即碎月，每一天都是每一年

那些劳作的人向前伸出握着泥巴的手

我爹每天把马群赶进草甸子里

马群踏过寒地生鲜的花海，溅起水花

我垂钓的鱼在夏季最后一天跑光了

钧绿色草丛摇摆红柳少不更事的残梦

病死的马埋在沙坑里，要远离瘟疫

在反修防修的洞穴里背诵三五篇

对于神的神圣感不能像跳大神

有人偷偷摸摸信拜萨满牛鬼

—— 一九七四年 ——

我打草那天看见了外星人

TA一身雪白，与二月的荒原同色

站在大约八十米的地方，令我胆怯

我背起四五捆茅草，急匆匆回家

转身望去，TA竟然无踪无影

或许我的记忆早已被外星人掌控

或许我本就没有记忆只有幻觉

但，我坚信有一个从未看清的面孔

曾与我相对，彼此完成了打量

这对于被喂下几条语录的人来说

最大脑洞是与白毛女相遇

—— 一九七六年 ——

活在红体的边疆天天唱红太阳

天天团结紧张天天严肃但不活泼

稻谷谷未黄，要在跳火车舞时

切割掉资产阶级青苗初壮的尾巴

然后躲进沙坑苍穹偷看黄色苦菜花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佩戴白花的人都拥有完美的哭泣

年华与枯华的对峙却结束了

有人相信未来但我从未相信自己

虬途，被一场地震震醒

—— 一九七九年 ——

去乡野，背着仅有的超重背影

但身体透明的部分在空中划出刀痕

窗子上的三根木棍变身为四边形

梦发育出新梦就是莞尔浅笑

绯红的羞涩就驱逐了操场的苦涩

多年后我在土耳其旅游，在热气球上

突然发现了彩虹有一种崇高的寂寞

令我想起那日，梅花书签的那日

开门的芝麻挂在无言的嘴角处

口哨如笋尖拱破教室坚壁

—— 一九八一年 ——

算不上革新者，但去了另一个地方

往东，被地平线挡住的大荒原

单音节的字往往最接近原始人类

接下来的十年，略具东北虎的属性

比如傲视春秋却无心建立起领地

不惧寒暑却因不谙世态而颇多炎凉

荒芜铸就的天堂自必处处野味

而在密林深处，在永不尽头的土地

狂草消费的时光里确有大河奔流

激情的当量相当于清水自燃

—— 一九八五年 ——

历史往往只是一次次山头约见

就像两只荒原狼从不同方向汇合

各自披着一身讨好对方的毛皮

蹉跎年华的摩擦产生出隐性静电

产生一首蹩脚的小诗当护身符

产生一夜谈就是一个旧居

整片林区的秋天飘荡巨大的空无感

除此，并未发生冻僵而亡的事故

那是因为总有成材的松树提供烧柴

更多光阴被无辜乱砍滥伐

—— 一九八八年 ——

我开始寻找第一个避难所

绛色的土壤已经风干理想小湖泊

我不得不舔几下伤口处的甜蜜

当双手握住大地膨胀的乳房

像握着命运安全阀时产生的不安

山丘为等候它的遗忘者而四季更迭

绿也罢，黄也罢，红也罢

不着一字也罢，永远没有第二人

如果你踏足北大荒，发现了它

那些不完整的晚霞我的残章

—— 一九八九年 ——

最难书写的带有血污的时刻

从版面上连夜删除，不留一词

冷的液体将被拒绝葬于泥土

盛景衰老后只剩下惊恐的小字辈

失去热心的燧石发展冷暴力

还好，在远离镜头的三江平原上

同路人不是痛路人，教导事业

造就了三间红砖房供妻女们居住

和乌云互为喻体，并给乌云

安上两个轮子，为了从崎峰林场

冒死亡暴雪拉回两车木头

—— 一九九二年 ——

沿着铁轨如循着百年前的钟声

追逐口岸开放性，追到国境倒影

虽然报道是毫无意义的假包

但从不同的口气里可以学会发掘

继承者怎样如土司鬻爵所有的家丁

头版转二版，就不见暗箱操作

大王对周围发出神秘的嗡嗡声响

如吐痰射出一枚神秘而恐怖的钉子

厌倦若想变现就只能喝啤酒

花生豆相互指认皮开肉绽的现实

—— 一九九七年 ——

蟾蜍要逃离被吸干水的池塘了

若爱自己就不该把命运栓在江山上

南山与北山之间是诱人的清华池

跨越体制的鸿沟首先经过地球眩晕

然后幻想堤岸上收获第一桶沙金

但小幸运过后是更多的小不幸

只是兴奋的浪潮统辖洗浴的秋波

没有谈恋爱的人就不再需要大提琴

当过境大巴车载来大臀款式

也许第二次试水就在明天夜里

—— 一九九九年 ——

不同面值的钞票组成的尘世

不仅告慰自己也可以告慰死去的人

酒肉不臭的小城容不下小清流抗拒

七年之痒总是从天外准时到来

接下来，就只剩下给双脚砸开锁环

放自己一马，别了司徒雷登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神经发生迷走

从小黄楼的航道已经没有退路

好在，霞光在最后的黎明里到来

半句颤音的鸟语宣布新世纪

—— 二〇〇〇年 ——

三个零再加一个零就是新星座

枕着零声构思七天七夜的绘画集

当超长的铁路线向欧洲临界点延伸

冒险家们举行脱衣的去国仪式

到达终点，透过荧光就可以看见

米色楼群间是醉鬼和少女们的地盘

奶牛洗桑拿，茨冈人玩占卜扑克

最精彩的彩色篇章被省略后

剩下的就是冰水混合物里的买卖

冻僵的手指点数抛锚的钞票

—— 二〇〇五年 ——

终于结束了反复败火的淬火

回归固有的湿意要更新入场券

我再一次对自己的来历产生怀疑

必须从形式上反对流浪的浪漫

不做玻璃人，也不冒充风景画家

摁住抒情的水龙头，如是摁住欲望

此外，反对频频泄露苦大仇深

避开愤青工地上的几辆排空喷水机

集体选择油腻，个体就选择烟灰

呼出，呼出，烟囱的义务

—— 二〇〇六年 ——

只有到了广州才能感受到热

才能看到献身者以革新者的名义

挽留汹涌的江水，向海升起帆

注定有那么一刻遇见历史中的客人

他披肝沥胆，行武侠之义气

吃早茶时，告诉你水荫路的尽头

具有南粤词性，然后就会登陆沙洲

哦，如果不到广州而谈论广博

不仅是空洞的，还是狭窄而干瘪的

就像捡几块辅路石钤印封面

—— 二〇〇八年 ——

回到北运河，回不去的隋唐

而明清之后的街区被按插监控器

站在房子的东边就不许看西边

对峙的结果只能是借用乌鸦的沉默

但幻影欢迎你只是一种说唱方式

每天在北运河边多少有些价值

比如构想一种没有流水的湿比如

铅坠子带动副中心在河床擘画

历史的留白，和太湖石的新斑痕

时间像最后一笔沉重的负资产

—— 二〇一一年 ——

野禽在拓展沙棘无言的枯萎

比如在科尔沁草原，在桦树林边

迷路的天鹅等着它终生伴侣

为此，它吞下无数个孤狼之夜

睡去后，整个草原开始提前养老

没有曙光初现，驼铃在旅游区响起

不是通知白菇要快速钻出草丛

而是通知在南海边的我台风结束后

要尽快赶往脱水的碧蓝天庭

在庄蝶的落日之地，没入海中

—— 二〇一四年 ——

五十岁后和中原结下了梁缘

有幸认识几个叫做杜甫的种田人

频上神农山，还要三进三苏祠

晚到者，站在门外不断补习地理

然后去山西填充黄河虚幻的大峡谷

在古老的传说中训练返璞归真

与古人们对话既要诚实又要轻松

并不复古，顶多可算半个好色之徒

尤喜红黑色，来自改道的河床下

出土君子的酒杯，出土喝酒令

—— 二〇一七年 ——

踏上西域的云路未遇见不相见

高海拔雪山高出昏聩的华厦

最后的壮游，开始即意味着结束

还好，甩掉了身上的泥石流

就能去自在新界玩高空的滑翔伞

看见天使翅膀有跳海的冲动

我确认灵魂游离于肉体而存在

而年轮不是滑轮吊不起海水

只能从里海进入死海再入爱琴海

然后练习帆如何进行波浪叙述

—— 二〇一九年 ——

这一年是身体长出鳞甲的一年

为预防病毒带走自己的情感

预防末日魔从身边带走每个亲人

不必互相嘲讽彼此耷拉的脑袋

度过一生中最缺乏诗意的坏时刻

不是缝合伤口那么简单明了

每天都要检测内心是否是伪健康

检测手掌是否真正挡住了嘴巴

虽然吐出的叹词都可以装满高铁

通嗓子的技巧比啄木鸟娴熟

—— 二〇二〇年 ——

天下聚集空杯子，只装空气

世间所有的物产都是空无的产物

西域无细雨，苍山失去存在感

连海岛也患有明显的后疫后遗症

嘘寒问暖往往暗含留调话术

空想拉萨，空想远在的帕米尔高原

或者折叠的横断山脉的大雪纷纷

或者购买一卷淡蓝绿色的窗帘

盖在随时可能会爆发的火山口上

若未爆发，就跑到山里喝咖啡

—— 二〇二二年 ——

甲子纪年常常令人迷光恍惚

失败累积的财富不足以安慰糟糠

曾经认定做寒武纪的化石残片

要寂寥要孤独，叶脉要接近真理

现在看来，时间确实并不存在

众多时代都未曾真正属于我

只是腐殖层的叠加，枯草进化史

无意义的墟地里拉出一条黑体虚线

我在间断处为其立下一个个石桩

不刻录铭文，仅遗留指纹

—— 二〇二三年 ——

我待过的地方总是有点热度

现在都已变凉，不适合重温旧梦

我总是捡些轻浮之事记录在册

好像身体并不拥有九公斤的痛苦

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最好是山谷

一边泡温泉一边校对风马牛

把不真实的几张活页丢弃在荒岗上

像一块卧牛石没有任何说辞

如果天气尚可，就不必陷入沉思

就在山坡上开辟半条小道

—— 二〇二九年 ——

那时，身在地狱也不会发出嚎叫

彻底没有了情绪，仿若仿真品

同意别人随时掀开封膜现场验证

还能怎样？难道还不明白吗

和一团浊气的较量又能赢得什么

而驳杂的简历理应属于驳杂的空虚

接受现实从接受三种病痛开始

然后拒绝流云的赞赏拒绝花的恩典

是时候为最后的消失做好准备了

惟愿，寂静成为唯一的加冕

—— 二〇三九年 ——

若赖在世上，身上应是长满苍耳

像豪猪不再直视前方，再胡说几句吧

——我曾遥望彩虹，但终不可及

如是塞满恶习的坏皮囊，活得够久了

至少三个阶级都已先我而陆续死去

我厌倦了用竹篮把月亮挂起来的游戏

要趁天黑，找到那些死去的牛群

它们才是我同辈，但绝不是孺子牛

没什么可埋葬，更无值得追忆的一生

新的造山运动将毁掉所有上层建筑

下层建筑不需一砖一瓦

2022年

————转自阿西《词车间》2022.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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