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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爷爷
刘新征
我爷爷刘昭汶是饿死的!
我对爷爷并没什么记忆。让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的,是听了刘金铎痛心流涕的诉说。
刘金铎不是凡人,在上年纪的人口中,他灭过土匪、打过汉奸、杀过鬼子、当过八路,还是我爷爷的“狗腿子”。但对于村里年轻一代的人来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人说他在外打仗打死了,也有人说他跟老蒋去了台湾。因此,他的家属,时而是烈属,时而是反属。
1987年某日,刘金铎忽然从台湾回来了!他没被打仗打死,也不是跟老蒋去了台湾,而是随军南下,然后抗美援朝前线,然后被美军俘虏,然后被押送台湾,然后回大陆探亲……真是命不由人,命运弄人啊!这也符合刘金铎桀骜不驯的性格——不按常理出牌!
刘金铎回村第二天,婉拒了走亲访友、接风洗尘、领导看望等一切活动,给陪同的领导提出:“我要去看看昭汶大哥。”
县里的领导看看村干部,村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村长刘昭德慢吞吞地的说:“叔啊,昭汶大哥,早已,作古了!”
刘金铎一屁股坐在地上,失态地放声大哭:“大哥啊,您怎么走了!为啥不等我回来见面呀?我天天想回来看您呐,可是来不了啊!”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无言相劝,有的也陪着流了许多眼泪。昭德说:“咱们从小都是吃一个井的水长大的,往上数数就是一个老祖宗,血肉相连啊!”
刘金铎说:“大家都知道我和昭汶大哥是生死之交,可你们不知我们两个的生死约定。”
陪同的刘忠信说:“那不知道!那时候,饿得爬不起来的在家里躺着,爬得起来的都得下地干活。大哥没的时候,跟前没一个人,一句话也没留下。”
刘金铎说:“一听说大哥没了,我一下子感觉像没了头魂。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要把与大哥的生死之约讲一讲,不能再带回台湾去,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众人都说:应该讲讲,您要不讲,这事就没人知道了。
刘金铎沉思片刻,祈求似地说:“这样好不好,你们陪我到大哥的坟头上去说,让大哥一块听听,想让大哥听到我说的话!也算是和大哥的一次叙旧、谈心。”
昭德沉默半天,难为情地说:“那里找昭汶老兄的坟头去?那几年平坟造地,村里一个坟头也没留下啊!”
刘金铎对那些年平坟造地的事情似乎也有耳闻,听了昭德的话后,眼泪哗哗地流,与从人怒目而视,一停一顿地说:“那就到,埋大哥的那块地里去说,相信大哥能听得到!”刘金铎说罢,也不问众人是否同意,站起身朝外走去。村干部敢怠慢,紧跟着向外走,还有人跑在前面带路。县里来陪同的人只好跟在后面,无奈地摆着头说:“领教了,领教了,这脾气,果然是敢赤手空拳杀鬼子的人!”
埋爷爷的那块地,在村南小马河的北岸,地势高,土地肥沃,村里称作南岗子。站在这块地里,向四周远远地望,会看到远处的地平面上有缓缓波动的水面在荡漾,小马河的上面好像滚动着清澈的水流,一年四季在不停地流淌。人们认为这是村里的一块宝地,所以,不知多少年前,刘氏家族就选择这里作为祖林。
刘忠信在地里走来走去,向南北眺望一下,又向东西眺望,然后肯定地说:“就是这里了,大哥就是在这里入土为安的!”刘金铎一下就扑过去,跪倒砰砰地磕头。几个人见状也跟着扑过去,一边跪着,一边扶起俯伏在地的刘金铎。
昭德说:“哥啊,在这里讲吧,昭汶老哥会和我们一起听的!”
刘金铎说:“那年我十五岁……
“我和母亲在要饭回来的路上,离村不远,路过一片麦子地,我看着刚刚泛黄的麦穗,眼里馋,心里痒痒,我说:“娘,拿蓝子来撸麦穗,明天咱不出去要饭了。”我娘不同意,说:“儿啊,咱要饭,咱不偷。”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麦地,说道:“兴他吃,就兴咱吃,麦子长地里,又没长在他家里,谁掐了谁吃!”我从小就是一个犟种,俺娘拦不住我,我撸了一蓝子麦穗,娘气得直骂我,说:“以后要饭也不带你出来了!”
“俺娘俩快要走到村头,昭汶大哥从后面大步走过来,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看蓝了里的麦穗,看看大哥的脸,既紧张,又不服气。我娘十分紧张,几欲张嘴说话却说不出口。大哥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对我娘说:“五婶,晚上我给您送袋粮食去,以后别出去要饭了。”我楞头楞脑地说:“这麦子是你家的?”大哥说:“是我家的。”我说:“我撸你家的麦子你看见了?”大哥说:“看见了。”我说:“看见了你咋不管?”大哥说:“不管,怕吓着你。”我说:“吓着谁啊?我才不害怕呢!”我娘气坏了,按着我的脖子说:“你这个小羔子,还不跪下给大哥认个错!”我不但不认错,拧着脖子说:“为啥你家有麦子吃,我家就没有?”大哥指着我的蓝子说:“你不是有了吗?”我看看大哥,看看我的蓝子,没话说,心里服气了。大哥又摸了一下我的头,转身走了。
“晚上大哥让人给我家送去一袋粮食,我爹收下粮食,一句话不说,拉起我的手就走,到了大哥家里给大哥磕着头说:“别的我也没法报答您,金铎这个孩子就送给您吧,他现在也能干活了,扫扫院子、挑挑水、牵牵牲口啥的都能干,您也不用给工钱。”大哥拉起我爹说:“五叔,孩子我留下了,我喜欢这兄弟,虎头虎脑的。工钱照给。”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大哥的“狗腿子”。
“打土匪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吧?那可是大哥的一招妙棋。当年庄稼欠收,土匪王歪鼻子给咱村里下了通牒,让送一车粮食和三个会做饭缝衣的妇女,不然就血洗村庄。大哥把村里有本事的几个人召集起来商量对策,有人说凭咱村的实力可以跟土匪干一仗;有人说还是息事宁人好,干起来就可能有伤亡。争论了半天也没结论。最后大哥拍板:“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䇿。我们两手准备吧,谈判是一条路,抵抗是一条路,粮食可以送,但送人不行,都是亲骨肉,谁家的人也不能送!”
“全村准备了有十来条枪,村口修筑了工事,村周围一圈都是海子,四个角的土楼上有四个神枪手把着。但对土匪的实力不甚了解,能不能打赢心里也没底。到了土匪约定进村的那天,大哥忽然说:“你们各司其职,我到村外先去会会他们。”这可出乎大家的意外,在场的都不同意,但拦不住。我说:“大哥,要去我跟着你去,我一个也能干他好几个!”大哥眼一瞪:“你去,这事就泡汤了!就我一个人才有可能谈成!”大哥打扮成算卦的先生,腰里掖了两把匣子,出村西北约有三里地,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坐着,因为这里是土匪进村的首选之地。我是一千个不放心,大哥走后,我又带了三个快枪手偷偷跟着,大哥在树底下坐着,我们就埋伏在离大哥不远的庄稼地里。
“不大会,路上来了两个陌生人。这两人走路溜边,东瞅西望,大哥就判定这两人有来头,坐在树下念着卦歌,不理他们,也不看他们。这是王歪鼻子怕有埋伏,派来得两个探路的。这两人来到近前,看见大树下坐着个算卦的先生,上前瞅了瞅问道:“算卦的?”大哥说:“这年头,兵荒马乱,不太平,混口饭吃。”土匪说:“前边不是玉皇庙村吧,不进村,在这算谁家的卦啊?”大哥说:“玉皇庙封村啦,进不去啊!”土匪说:“为啥封村?算卦的也不让进啊?”大哥说:“听说是为了防土匪,飞鸟难进呐!”土匪说:“你在这蹲着挣谁的钱去?”大哥说:“我给你们二位算上一卦如何?”土匪说:“还想挣我们的钱?你得命硬才行!你算得准吗?”大哥说:“鄙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和,听来言知贫穷富贵,答去语识吉凶祸福,算得不准分文不取。”土匪说:“吹牛吧?”另一土匪说:”咱不妨让他算算?”大哥说:“我算你们今天出门没看黄道吉日,出门不利!”土匪说:“不许胡说八道!我看你还是躲远一点,小心枪子硼着你!”大哥说:“今天是农历八月初十,不宜出行、不宜入宅、不宜会友、不宜盗抢,你们犯了大忌!”两个土匪听话音不对,后撤半步就要往腰里摸枪。大哥伸出左手示意说:“慢!你听这树上是不是有鸟叫声!”还没等两个土匪反应过来,大哥头也不抬,右手瞬间摸出手枪向上一举,一只小鸟应声掉到树下。两个土匪一看如此神枪,惊得魂不附体,转身拔腿就跑。大哥喊道:“不用跑,我不打你们。回去告诉王歪鼻子,明天日头正南的时候,这棵树下会放着一车粮食,你们拉走,其它条件就免了罢!”第二天中午,王歪鼻子如约到树下拉走了一车粮食,对手下人慨叹说:“玉皇庙里有高人啊!”自那以后,土匪再没有来附近村子骚扰过。
“我和大哥徒手弄死过一个日本鬼子,可是在远近传得沸沸扬扬。1938年,日本鬼子打到咱金乡来。村北不远有鬼子的炮楼,绵延几十里数米深的封锁沟,向南通到城武,向北通到济宁。有一次几个日本兵带着汉奸进村抢粮,村民们都吓得弃家而逃,那时候叫“逃反”。我摸了一杆枪跑到村外,回头一看大哥一家都没跑出来,又回头往村里跑,刚到大哥家门外,看见日本兵端着刺刀从街西头进了村,我急忙趴进旁边的一个猪圈里,把枪上了膛。从墙缝里看见日本兵来到大哥家门前,又是叫喊,又是砸门,带头的一个日本兵可能懂点中文,抬头看见大门上头挂着“五世同堂”的匾额,后退一步,“哈咦”一声打了个敬礼,带着他的兵转身走了。我趴在猪圈里也松了一口气。过后大哥说,那天女眷都在家里,没跑出去,他在二楼的窗口里架起了机枪,只要鬼子进门,就和他们拼了。要是大哥枪一响,我就从猪圈里冲出去了,这百十斤儿也就交待了,幸好命大,躲过了一劫。
“这事过后,我跟大哥商量:“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也不是事啊,得给楼子里小鬼子点教训,让他轻意不敢进村。”大哥说:“你呀,还是太单纯了,这可不是几个土匪,你看到的是楼子里的几个鬼子,可他们背后是强大的日军,不是说教训就教训的。”我说:“咱就光这么忍着啊?”大哥说:“我考虑好久了,还没对策。”
“说来也巧,我们在村头走着,一边观察情况,一边分析着今后的形势,忽然看见从楼子方向走来两个人,走在前边的是个汉奸,他身后跟着个鬼子。我和大哥赶紧躲起来仔细观察。我们身后是三间土房,小院有一圈不高的土墙,墙边长着一溜半人高的黄蒿,破烂不堪的院子里堆着一些柴草,隐蔽起来非常方便。这是一个单身妇女的家,她和楼子里的一个汉奸有来往。我和大哥隐蔽在墙边黄蒿里,发现他们两个人直奔这三间房而来。来到近前,看清了就是那个外号高金牙的汉奸队长,听见他对鬼子说:“太军,您要是见了,保证喜欢,这小娘们那个喜人哟!见了您就知道了,我去敲门。”鬼子兵说:“哟西!你的,功劳大大的。”高金牙说:“给太军孝劳,应该的,应该的。”原来是这个狗杂种把他的相好献给日本人!高金牙上前敲门,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漂亮女人的脸。鬼子兵看见,伸出大拇指,怪叫了一声:“哟西!”女人吓得猛一楞神,双手快速关门,却被高金牙上前挡住。听见女的骂道:“你这个龟孙,你偷着来欺负我,这又带个小鬼子来,你是人吗?!”高金牙说:“什么小鬼子?皇军!靠上皇军可是没你的亏吃。你这叫有福不会享。”女的说:“你咋不带您家去,让您媳妇、您妹妹享去!”高金牙说:“去去去!要是俺媳妇有你长得漂亮,你想这好事也轮不到你!”女的又骂道:“姓高的,你真是畜稆子,不是人!”小鬼子急不可奈,冲进屋去,高金牙也跟着进去,屋内传出来女人的哭骂声。大哥用力地抓着我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这回得干一票了,躲也躲不过,灭了他!”大哥话音一落,我嗖一下就窜出去了,一膀子把门撞开,冲进去掐住了小鬼子的脖子,大哥跟上给他来了个“插花盖顶”,一下就砸昏了。高金牙一看这阵势,直接吓傻了,跪在地下直喊“饶命”。我把小鬼子掐得死死地,回过手来想把汉奸也灭了,大哥一伸手拦住了我:“小鬼子死了吗?”我说:“死死的了!”大哥说:“小铎,我们闯下大祸了!”我说:“大不了是个死!”大哥说:“全村人呢?”我哪里想过那么多,大哥这一问,把我问楞了。大哥想了一下,对我说:“所以这个金牙还得留着。”我说:“留着?弄死这小舅子算了!”高金牙听到这句话,紧跟着哀求说:“大爷,留着,留着,咱们都是中国人呢!我这也是被鬼子逼的呀!”大哥说:“好!你还知道你是中国人,那就留着你。我们是县大队的侦察员,你回到楼子里,就直说是县大队的八路干的,留着你就是让你回来报个信,有种就到县大队去找我。听到了吗?”高金牙说:“听到了,我明白八爷爷的意思。”大哥说:“明白就好,这事办好了,给你记一功,要是办不好,你知道是什么后果!”高金牙说:“爷爷放心,一定照办。”大哥说:“你家不就是西北篱笆南村的吗?你家门朝哪、兄弟几个、家里几口人,我们都摸得一清二楚,要是玉皇庙村出了一点差错,你也知道您八爷爷的手段?!”高金牙连连磕头,说:“保证,保证!八爷,我们虽然做了汉奸,也不跟日本人一心。我爹妈、老婆、孩子,都在篱笆南村,我知道我跑不出您的手心。”当时就放高金牙回了楼子。我们在村东北老林上一个墓坑里躲了一天,夜里,我和大哥带着两杆枪投奔了县大队。
“到了县大队,主要是打游击和发动群众。当时秦和珍任抗日大队政委,与大哥有交情,让大哥当了个分队长。我们杀了个鬼子,还带了两杆枪,大家都挺看得起我们。但大哥说,得给队伍上立点功才能服众。那时候,队上最缺的是药品,日本鬼子全控制起来了。一天大哥跟我说:“小铎,我给秦政委要了个艰巨的任务,进城里买药,你敢不敢跟我去?”我说:“那有啥不敢?大哥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第二天,我们装扮成生意人,一前一后就进了城。到城里,我们转了几个药店,还没买药,就被两个便衣盯上了。在一条小街上,有一中药铺,我和大哥掀门帘进去,有一个非常面善的老中医坐堂。大哥悄悄地告诉老中医,我们要买点治红伤的药。老先生马上警觉起来:“这可不好办啊,鬼子汉奸查得很严,我这里只有一些中草药可用,怕你也带不出城去。”大哥说:“事情紧急,请老先生指点。”老先生附耳给大哥说:“除非是有内线才能办到,别无他法。”大哥说:“谢谢老先生!我们再想办法吧。”
“我俩一出门,就让两个便衣拦住了,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买的什么药?大哥说:“感些风寒,找老先生瞧瞧。”便衣说:“把药掏出来看看!”便衣上来就要搜身,摸到了我身上的钱袋。我说:“要抢钱啊?!”顺手一个“通天炮”就把他打倒了。另一个便衣伸手要往腰里摸,大哥飞起一脚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一把拉起我飞跑,埋怨我暴脾气,不长脑子,这下把事搞砸了。我们转身跑进一个胡同,汉奸没跟上,大哥说:“不能直着跑,翻墙吧!”我俩一纵身,跃上右首的墙头,跳进了院里。
“这一跳不要紧,跳进了住着日军的一个大院。挨着院墙有一马棚,我和大哥爬到马棚的石槽底下观察动静。刚才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院里的一个日本兵,来到马棚,叫唤了一声日本话,从马夫房里走出一个人来,日本兵说:“马桑,什么的响声?”马夫说:“我,我,太君,有只猫跳墙头,我拿棒子扔了它一下。”然后从地下拣起一根棒子向鬼子示意。大哥从马夫的话中听出了门道,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鬼子兵说:“你的,顽皮大大地!”鬼子一走开,大哥帖我耳朵上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人是马兴园。”马兴园,我听大哥说过,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兽医,也是大哥的朋友。我俩在石槽底下屏住呼吸,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听到鬼子兵离开,但还是不敢爬出去。大哥说:“天黑前我们不能动。”我说:“趴到天黑还不得窝憋死!”大哥说:“天黑了也不一定能出去。”不大会,马兴园轻轻关上了马棚的门,向石槽走过来,把脚向石槽底下趋了趋。大哥会意,敲了敲马兴园的脚。马兴园轻声说:“出来吧。”我俩从石槽下钻出来,马兴园十分意外,上前抱住了大哥:“我知道有人进来,就给鬼子打了个谎,怎么是你啊大哥?!”大哥说:“我们干了八路了!你这是……?”马兴园说:“被逼的,鬼子知道了我养马、医马的本事,把我抓进来专门为他养马。”
“大哥说了我们进城的任务和怎么逃到这里的经过,马兴园说:“大哥,我这里有药,可是你们带不出城啊?”大哥却兴奋地说:“啊呀!兴园啊,这是上天有灵把我送到你这里的呀?这也是咱八路的造化啊!”马兴园说:“大哥,如果能出去,我跟你一块回去,跟八路干去。”大哥说:“你跑江湖的人,见多识广,到队伍上肯定有大用处。不过,你留在这里用处更大,做个内线,等有机会为抗日出一把力。”马兴园是个聪明人,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大哥,我这些年在外边跑江湖也不是白玩的,见识了不少、学了不少江湖的本事,用着我的时候,我听大哥安排。”这时,我们看到刚才追我们的两个便衣,大摇大摆地从院门外走进来。
“看着这两个便衣直朝院内走进来,马兴园说:“这两个汉奸正当红呢,没少帮鬼子干了坏事。”我说:”马哥,刚才在街上追我们的就是这两个家伙!”马兴园说:“噢,您两个赶快躲起来。”大哥一脸凝重,思考片刻,对马兴园说:“不,我们要利用这两个汉奸帮我们出城,不然我们就没法把药带出去。你到门外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如没人看见,你悄悄地把他俩引进来。”我看到墙边竖着一把铡䓍的铡刀片,顺手拿了过来,隐藏到门后。马兴园打开门缝轻轻地走到门外,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向两个汉奸招手,示意其悄悄过来,并用手比划喝酒的样子。两个便衣会意,转身快速来到马棚门前,一闪身随马兴园进了马棚。其中一个说:“老马,今天又有什么好酒请我们二位?”马兴园说:“二位弟弟,你们可没少从我这里揩了油,有吃的、喝的、抽的,我可都想着你们。”便衣说:“马哥,有好吃的、好喝的,不想着我们想着谁?咱都是寄人篱下之人,自然有福同亨、有难同当。有什么好酒、好烟卷拿出来吧!”马兴园说:“二位弟弟,你们两个匆匆忙忙干什么来了?”便衣用手比着八字说:“遇上俩人,怀疑这个,我们来汇报汇报。”马兴园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都飞檐走壁的,得罪不起,可得小心点。”便衣说:“端谁的碗服谁的管,这不也是为了混碗饭吃。”这时候,大哥一步跨出去锁住了便衣的喉咙,我冲过去把铡刀架在另一个便衣的脖子上,对他说:“别出声,出声头就没了!”马兴园反应真快,也马上跪在地下,低声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别出声,千万别出声,不然我们就没命了!”俩汉奸跪在地上,连连点头,表示顺从。
“让两个汉奸并排跪着,我把铡刀片压在两个脖子上,大哥摸摸两个汉奸的脑袋说:“这东西看着长得挺结实,其实一铡刀下去,两个就一块滚下来了!你俩信不?”我故意把铡刀在他们脖子上摁了摁。他们三个都说:“信,信,我们信。”大哥说:“那你们是让它继续长着,还是摘下来当尿壶?”马兴园说:“好汉,长着,长着。”大哥又问:“那好!我问你,有没有本事带我们安全出城?”马兴园说:“好汉,没有,我们没有。”俩汉奸忙说:“有,有!”大哥说:“一个说没有,两个说有,是骗我的吧?”一个汉奸说:“好汉,他没有,我们有。”大哥说:“你们还算老实,有的说有,没有的说没有。关城门之前,你们两个带我俩出城,能办到吗?”大哥用力晃了晃两个汉奸的脑袋。俩汉奸说:“能办到,能办到。”大哥说:可不能耍滑头,你们的家屋门朝哪我可都知道!”俩汉奸说:“不敢,不敢。”马兴园跟着说:“他两个的家,一个李楼,一个孟庙,我家羊山,一点不说谎。”两个汉奸斜眼瞅了马兴园一眼。大哥故意瞪了马兴园一眼说:“不用你说,我们清楚的很!你就是献眼子,只要叛变,照样收拾你!”马兴园说:“好汉,我是吓糊涂了。”我也跟了一句:“院门朝哪,几间屋、几口人,比你摸得清楚!”马兴园又问了一句:“好汉,我斗胆问一句,您是怎么进来的马棚?”大哥说:“多嘴!别说你这小小的马棚,就是日军的司令部,我们也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天黑前,两个汉奸给我们换了两身衣服,亲自把我们送出了城。我们带回了马兴园送给的药,我和大哥一下在队伍上就出了名了。
“后来打老蒋时,我们成了四野的部队。队伍要南下了,第二天就要开跋,大哥把我拉到个僻静处,两眼含着泪,半天不说话。我非常意外,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大哥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能让大哥落泪?问了半天,大哥轻声地问我:“小铎,你说是随部队南下容易,还是回老家照顾老娘容易?”我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大哥一问,我随口就说:“照顾老娘比打仗容易。”大哥说:“那好,大哥就选个容易的,你年轻,就选个难的。你、我的老娘都年纪大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随部队南下,我留下来照顾两位老娘。”听了大哥的话,我抱住大哥哭了,从没想过和大哥分开,只想着打完仗再回家尽孝,没有大哥想得多啊!大哥说:“你别哭,就这么定了,方便就多捎个信儿回来,好让大哥和老娘放心。胜利后,你回来和大哥一块种地。一定要完整地回来,咱俩谁也不能违约!”我握住大哥的手说:“一定完整地回来,谁也不能违约!”后来我才想明白,大哥这不是用的计策吗,他哪是选个容易的,这是把机会让给我啊!打仗虽然生死未卜,但有前程啊!那时大哥和周冠伍几人都是肩膀齐的兄弟,凭大哥的本事,别说饿死,最低也得当个师长啊!哪会像我当个小营长!那时,我留下来就好了,也不至于当了俘虏。”
听到这里,大家心里五味杂陈,面带悲伤,说不出是对人生命运的叹息,还是对骨肉分离之情的哀伤。命不由人,事事难料。可是,刘金铎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问道:“刚才,你们说大哥是饿死的?你们,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能让大哥饿死!你们怎么没饿死?啊!说给我听听!你们这些村干部怎么没饿死?大哥就是太君子了!要是我,你们敢吗?有你们吃的,敢没我吃的吗?啊?你们这些黄仔们!”
听了刘金铎话,在场的人一时惊呆了,大家看着刘金铎,刘金铎看着大家,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还是昭德打破了沉默,说:“哥啊,说起这段往事,我们和您一样心情沉重,村里不止饿死昭汶大叔一人,我爹也是饿死的。我那时还不是村长,饿得趴在河工窝棚里起不来,民兵连长把我从窝棚里拽出来,还踢了一脚说:‘脑袋瓜热乎地就得干!想装熊?没门!”刘忠信接着说:“那会的人,只剩皮包骨,肚皮和纸一样薄,五脏六腑都看得见。我和继民去工地,一出村继民被风刮倒了,我伸手去拉他,也倒地下起不来啦。在场年龄最长的刘洪尧哽咽着说:“大哥在家照顾两位老娘,给老人喝稀汤,自己吃谷糠,肠道堵塞,说是饿死了,也是生生被堵死了!我和刘成义几个人,找张破席把大哥卷上埋了。”
刘金铎仰望苍天,大声咆哮起来:“你们这些熊黄仔们!你们这些……
“大哥啊,没想到你英雄一世,到老了竟落个黄土砸脸!我和你分手后,打了老蒋,又到朝鲜打老美,让人家给逮住了,1954年被押到台湾,再也没有回家的机会。大哥呀,我违约了!可是,我来陪您种地来了,大哥啊,您听到了吗?!”
我站在小马河北岸的南岗子上,向四周远远地眺望,看着远处地平面上缓缓波动荡漾的风水、小马河上面一年四季不停向前滚动的清流,耳边回响着刘金铎讲述的故事——人们传说中的遥远的爷爷。
作者简介:
刘新征,男,1959年10月出生,山东金乡人。大学本科学历,教授级高级政工师,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