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小说《雾色苍茫》节选三
文/齐洪涛
今年的7月5日是母亲去世一周年的日子,母亲曾对我说:“人生走过的路,都要真实的记住,不论得失,都是人生的财富”。
1976年唐山大地震席卷了天津地区,母亲把我们五个孩子从破损的房子里连哭带喊拉出来,狼狈不堪跑到土丘上。跑出来的村民们聚在这里、瑟瑟发抖!母亲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我们拥抱在怀里。
地下隆隆的巨响由远而近惊心动魄,蓝色的地光在地平线上诡异闪烁着、变换着,像蓝色的魔鬼。路边的槐树在剧烈摇摆,树梢疯狂摔到地上又弹回去,倒向相反的方向,来回反复;有时树木上下起伏,忽上忽下,余震不止。
空中有无数大火球向人群冲过来,等接近时又诡异改变方向飞走。天阴沉着脸,雨下个不停,母亲像落汤鸡一样护着我们,熬到天亮,我家的房子损坏严重。我们在外面搭起防震棚,用几根木棍支起来,再用塑料布罩上,简易得不能再简易,连现在的狗窝都不如,母亲多次冒着危险去我家的危房里拿生活用品,却坚持不让我们去,我们坚持要去,母亲哭着说:“你还小,以后日子还长了,妈妈活的值了”。我们几个孩子怕妈妈哭,都不去危房拿东西,妈妈把危险留给自己,把生活的希望留给我们。妈妈像黑暗里的火炬,温暖着我们稚嫩的心灵。
‘地动山摇,花子撂瓢’,这是我们这里流传的民谣。转年的春天,村民开始分自留地了,尽管自留地不多,却给人生活的希望,自留地在村子周围的边边角角,和村子里大片庄稼地比像个灰姑娘,自留地让人们活跃起来,村子里响起了少有的鞭炮声,像炸雷在禁锢的大地上回响!经历吃野菜、啃树皮的岁月、,人们对土地有份特殊的尊敬,甚至是一种膜拜!
清晨村子升起袅袅吹烟,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子东头的土地神庙遗址开始有人祭拜,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当年人们破四旧把庙拆了,土地神被打倒了,土地归了集体,土地神在人们心中迷茫了,身无立锥之地、,还能把土地神供奉在哪里啊。
我家的自留地在村子东头,靠近水塘,踏着晨露、披着霞光、,我和妈妈来到这里,望着脚下的土地,母亲的目光是深沉的、庄重的、期盼的,她慢慢蹲下身,捧起一把土轻轻揉搓,我看到母亲的泪光,母亲家庭成分被定为地主,尽管母亲解放前参加了革命,但她的出身被打上了剥削bō xuē阶级的烙印,覆巢之下岂有完卵,1961年母亲的公职被取消了,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土地决定了母亲的命运,也决定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
自留地是农民的保命地,母亲决定在自留地上种倭瓜,南瓜。自留地不多,倭瓜、南瓜产量是及高的,先解决填饱肚子的问题。
填饱肚子是人生的第一需要,昔日为了填饱肚子,树皮、玉米秸秆、野菜充饥,孩子肚子像个大草包,腿细肚子大,大人扶着墙走路,饥饿折磨着人的肉体和精神,人们最大渴望就是吃饱肚子。
种倭瓜、种南瓜是母亲唯一正确的选择,我当时建议种甜瓜,妈妈摸着我的头说:“当土地多了给你种甜瓜、香瓜吃”。我高兴的跳起来!当年生产队每年都种大面积的瓜地,瓜的品种很多,有羊角脆、甜瓜、白沙蜜瓜、面瓜等,等成熟的时候整个村子瓜果飘香,然而瓜却被生产队大车拉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能吃上瓜的只有生产队头头们和他们的狐朋狗友,队长家儿子故意在同学面前吃瓜、,在炫耀!我把吃瓜的欲望变成恨,恨的牙痒痒,集体的土地种的瓜原来是给他们一小撮人种的,还美其名曰集体的,集体的就是掌握在有权利的队长手里,天下没有公平可言,说谁有权谁说了算。我期盼自己家有瓜地,哪怕巴掌大小,能结出一个瓜来,我舍不得吃,看着也是享受。
一天晚上我悄悄溜进集体的瓜地,心突突跳着、,我趴在瓜地里顾不上瓜生瓜熟连瓜秧都揪下来,与其说是偷瓜还不如说泄愤,负责瓜地警卫大黄狗汪汪叫冲过来,我用镰刀用力扔过去,狗停下来,站在远处汪汪叫着……
这时从瓜棚传出男女怪怪的声音,像是在呻吟,好奇心驱使我悄悄靠拢过去,那天的晚上,云层特别的厚,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月光从云层中透射过来,清晰且朦胧,高大的树影倒映在地面上,有一种讲不出的神秘,好奇心驱使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向瓜棚靠拢,女人的呻吟声刺激着我的神经,这种怪怪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见过,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掠过,当我走到瓜棚的时候,一盏马灯挂在挂瓜棚的角落里,光线昏昏暗暗,我终于看清了,两个赤裸的男女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声音就是男人身下女人发出来的,我一下子震惊了,这对男女我都认识,女的是妇联主任,外号大花鞋,男的是生产队长。这是村子里最有权势的人,也是村子里最坏的人。
姥姥娘家在马场碱河河畔的一个村庄,马场碱河的水滋润了这块土地,姥姥的娘家家境殷实,相当于现在中产阶级,嫁妆自然不会差,嫁妆是娘家人的脸面,姥姥嫁妆有五斗橱,大立柜,八仙桌,还有青花瓷器,样样俱全。款式是清末民国初的作品,古典的铜合叶、铜拉手,立柜门下面有浮雕,浮雕的内容有行云流水、有飞鸟、波涛、红日,浮雕两边用龙纹勾落,形状有力。然而姥姥嫁妆却惨遭劫难;。1958年秋天,生产队长来到我家,身后站着两个背枪的民兵,队长掐着腰,站在我院子里,大声说:“现在大量炼钢铁,支援国家建设,你家柜子上烂铜还有点用”。队长话说完,随后的两个民兵,用尖刀刀尖使劲撬,把铜合页、铜拉手全部取下来,大地立柜表面留下累累伤痕。
1966年村妇联主任、,外号大花鞋来到我家破四旧,看了一眼大立柜浮雕说:“这龙纹是不是想复辟啊?还想回到吃人的旧社会吗……”最后狠狠地说:“如果你不想复辟,你就
当着我的面儿把龙纹坎去,表现不好,晚上开批斗大会。”空气一下凝聚了,死一般的沉寂,母亲打破这一切,她稳稳走到厨房拿起菜刀走到立柜旁,使劲的向龙纹砍去……
晚饭全家人都没有吃,本来饿的咕咕叫的肚子不饿了,母亲目光茫然、端来一盆清水一遍一遍擦拭着立柜,但这伤痕永远是擦不掉的!妈妈对姥姥说:“对不起!对不起……”姥姥唠叨着说:“龙纹你保佑全家人渡过难关,也算是积福积德了”。
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精神极度紧张的岁月里,妈妈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给我们减压,让我们在困境中看到曙光,自己却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破四旧运动中,‘大花鞋’先后几次来我家,有一次她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把我姥姥嫁妆青花瓷瓶、大大小小十几个砸的稀巴烂,清朝末期的青花瓷器,今天能留下来也算是古董了,大花鞋要破四旧,就要打砸一切,她分辨不清历史价值和人生的价值,大花鞋指着我姥姥的鼻子说:“你是花岗岩的脑袋,不砸了你这旧东西,你的思想就不可能开窍……”。大花鞋和年轻后生棍子挥舞,在屋里院内一通乱砸,连鸡吃食的盆子都不放过,锅碗瓢勺全被砸了……
姥姥默默地收拾着被砸的残片,手是颤抖的,像是要拼接起来,姥姥希冀、回忆、梦想一下被打碎了!妈妈回来了,我们几个孩子一起抱着母亲哭泣,妈妈摸着我们的头说:“好了,不哭,明天我去供销社买粗瓷大碗”。妈妈语气很平淡,感觉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但这一切牢牢的刻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定力默默传递给了我们。
这个女人坏,生产队长更坏,两个坏人在一起取长补短,干不出什么好事来,我的六姥爷(我妈六叔)一直给生产队掏厕所,六姥爷是地主成分,每次运动都是被斗争的对象,在那个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岁月,六姥爷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罪恶,他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每次掏完厕所,他都要到河里把便桶清洗一遍,当时村子里人们已经喝机井水,被生产队长抓住辫子,说他污染河水,这是积极斗争的新动向,六老姥爷被五花大绑的民兵押上台来,跪在冰冷地上开批斗会,亲属陪斗,我妈妈也在其行列,妈妈低着头,默默无语,批斗会开了三个多小时,妈妈陪斗,欲哭无泪,沉默!沉默是金。
那天我在瓜地里看到这两个坏人,赤身裸体狼狈不堪的扭在一起,我恶心,我恶心!从心底升腾起一种藐视对方的伟大!尽管我们被你们打压着、欺负着,但你们的内心是丑恶的!从此我不再自卑,因为我们的心灵比你们高尚,尽管你们作威作福骑在我们脖子上,但是我们从心底看不起你们,正是有这种底气我们才能坚强的活过来!往事不堪回首。
人生有了希望,生活就有了奔头。我和母亲精心打理自留地,从翻地、施肥、播种、浇水,到地里钻出嫩芽、嫩芽顶着两片小小叶瓣、长成瓜蔓,我和母亲给瓜压蔓,倭瓜顶着黄花结出小小果来,特别的可爱,我期盼倭瓜长大,成为我们过冬的口粮。妈妈教我扣瓜花,结瓜是雌花,不结瓜是雄花,把雄花扣到做瓜雌花上、让其授粉,这样结的果实才能保住,微风吹过,我看到母亲的微笑。劳动是快乐的,母亲给讲了苏武牧羊的历史故事,讲岳飞的故事,苏武的民族气节,岳飞精忠报国深深感动着我。
母亲给我逮了一只蝈蝈,还帮我用高粱杆做了一个蝈蝈笼子,我掐了倭瓜花来喂蝈蝈,妈妈你是伟大的,儿子永远爱您,下辈子还做你的孩子!
中秋时节是个收获的日子,我们家的院子丰富起来,倭瓜放在南墙根下堆成了小山,院子里搭起猪圈,两头长白猪每头足足超过150斤,院子里散养有山羊、鸡、家兔,狗,显得生机勃勃,院子里几株大麦熟花(一丈红)尽情开放,此花是穷人的花,一点都不娇贵,五颜六色,中秋时节颜色愈发浓烈,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院子中央放着吃饭桌子,桌子有苹果、鸭梨、桃子、西瓜、,还有姥姥亲手做的月饼。月亮钻出云窟格外明亮,母亲带着我们拜月,给月亮磕头,每个人在心里期许一个美好的愿望,让月亮神保佑。我猜想哥哥姐姐愿望是考上名牌大学,我的愿望是吃饱肚子。
我拜过月亮后,我一个人躺在半干草堆上,草儿散发着清香,我看着月亮发呆,去年我们还饿肚子,今年不饿肚子了,家里还有了余粮。我想不到的更多,恢复高考了,农村的孩子出息了,苍天有眼!更让我预想不到是从此我离开农村,来到城里,这里一切都成了回忆!
2022年6月25日写于静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