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手记（纪实连载）
作者 曹立萍
播诵 红雨橙
连载 之8 人生如游戏
来访者：
小冰妈妈，42岁，普通职员
小冰，男，17岁，高中学生
初访时间：2007年5月8日中午12点半
复访时间：2007年5月12日下午3点
咨询次数：2次
咨询地点：昆明心灵伊甸园心理咨询所
一位妈妈打来电话托我帮她救救儿子。她说上高中的儿子小冰沉溺网络游戏难以自拔，不仅逃学，还不回家。大人制止不了，说说他，他干脆连吃住都搬进网吧了。电话关机，短信也不回。不能上学不说，还担心他的安全，真让父母揪心。我们差不多找遍了市区的网吧才找到他。妈妈说着就在电话那边哭起来。现在儿子已经回家了，但是说不想去上学。我劝她先不要着急，我得先见到她的儿子，才能帮他。她说儿子是不会来做咨询的。心理咨询必须是本人主动前来，并且是主动寻求帮助，如果他不愿意来说明他本人并不需要帮助，我的咨询对象都不存在，就做不了心理咨询。我表示爱莫能助。她说我想请你先帮帮我，我自己快要崩溃了。于是小冰的妈妈和我见了面。我给她分析了青春期孩子的心理特点。讲了他们为什么容易沉溺网络的心理及社会原因。青春期的孩子正处于自我意识逐渐形成的心理发育阶段，他们的心里积聚了很多能量，常常产生一些冲动行为。这一时期的青少年都让家长感觉有些“逆反”，以前的乖孩子突然间不听话了。这其实不是他们不听话了，而是他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但由于他们的思想还不成熟，有时他们也会自相矛盾，内心产生冲突。他们会表现出一时情绪高昂，一时灰心丧气，情绪变得躁动不安。所以他们的行为就让家长感到不理解，不放心。当孩子在现实生活和学习中感到不满足或者有压力无处释放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在网络的游戏中得到心理上的放松和满足。我认为网络游戏不一定就是坏事，如果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适当的玩一下，对孩子的智力还是有好处的。他不仅能得到心身的放松和愉悦，还能在游戏中学到一些书本之外的知识呢。此时父母的态度十分重要，不要一味持否定态度。孩子的思想或行为受到老师和家长的否定或打击，他很有可能产生“逆反心理”，和你对着干。如果家长能给予更多的理解和尊重，少些压制和限制，并能给予恰当的引导，孩子不但不会逆反，相反能在与父母的交流和指导下更健康地成长，他不但不会因玩了游戏而忘了学习，或者不愿意学习，相反他会自觉地学习，也会处理好学习与游戏的关系。在父母眼里他们仍然还是“乖”孩子。小冰妈妈似乎还是不愿意接受孩子可以玩游戏的观点。
我说：小冰的妈妈，你难道成天都在工作，从来不玩吗？而你会不会因为玩而耽误了工作或者做饭给孩子吃呢？她说当然不会。我说既然大人可以做到玩而不误事，那我们同样可以教会孩子玩而不误学习。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妈妈很着急地想知道具体的做法。我告诉小冰的妈妈不要强行阻止孩子上网，同意他上网，但是要和他协商上网的时间限制问题。大人适当抽时间了解孩子喜欢的游戏，尝试着和他聊聊他的游戏，对他的爱好表示尊重。先接纳孩子的行为，再引导他的观念和认识，让孩子自己自觉地去调整行为，比大人强行限制要好很多。小冰的妈妈听了我的话后，说要回去试试我说的管不管用。一星期不到，她打来电话说，儿子小冰和她说话了。并且主动说要来和我见面谈一谈他到底去不去上学的事。小冰一见我就很有礼貌地叫老师好，完全标准的学生。然后规矩的坐在我对面，与她妈妈描述的那个离家出走上网吧的反叛孩子判若两人。当然我看到的只是此一时的表现，不能代表全部。因为他已经从妈妈口里知道我不反对上网，所以一来就与我拉近了距离。老师，你常上网吗？他问我。我说上啊，但不是随时都上，偶尔上。他就说心理咨询师就是前卫！要是我妈也会上网就好了。会上个网就算前卫吗？你的网名叫什么？我问他。反叛的鲁路修。为什么是反叛的呢？你知不知道鲁路修是谁？我知道了呀，就是你的网名嘛。鲁路修你也不知道啊，就是一部全世界收视率最高的日本动画片主角。他显然对我的无知很失望。哦，那你为什么叫鲁路修呢？我崇拜他呀。看我感兴趣，他就给我讲起了鲁路修的故事——17岁的鲁路修原是不列颠帝国的王子，因为母亲被害死于皇宫，而自己和妹妹又被父亲遣送到被帝国占领的日本地区读书。他为了报仇在日本成立了黑色骑士团，以恐怖分子头目的身份专与父亲的帝国作对。。。。。。虽然他的身份是恐怖分子，但是他有正义感，他是为正义、和平而战斗。从他的话语中，我能感觉得到，一颗正在长大的心跳动得很厉害，或者说一颗压抑的心正欲拼命往外钻。大人们把他当作不成熟的楞头青，而这个将熟未熟的楞头青是那样的无所畏惧，他认为父母不理解他，老师不理解他，他是在通过网络游戏释放他内心的激情，表达自己的心性。他认为那里有他的知音。讲完鲁路修，他又推荐我看几部日本动画片。《CLANNAD》、《KANON》、《AIR》说是很感人的，让我一定要看。我说好的，我一定看。后来，我真的看了《CLANNAD》这一部，那其实反映的是日本的家庭与儿童心理健康问题的动画片，告知人们，儿童要健康成长，必须要有心理健康的父母和家庭的温暖。的确真的很感人，真希望中国的家长们也看一看。小冰是很健谈的，而且我们谈得很投机。从动画说起，不知不觉就说到了游戏。他问我是否喜欢游戏？我说喜欢，游戏谁不喜欢。他有些不相信地看我。你也喜欢游戏？
是啊，我喜欢游戏。所有人都喜欢游戏。要不怎么说人生如游戏呢？你爸妈也是喜欢游戏的，只是他们对游戏的理解和我不一样，所以他们不会承认。我觉得啊，人和动物一样天生就爱游戏，人就是在游戏中长大的。你学习历史，学社会发展史，就会知道，我们人类的文明就是从狩猎、劳动生产开始的，其实人类的劳动、生活和游戏是分不开的。人类的很多生产技术发明都是从游戏而来，也有很多的游戏方式是从劳动、生活中发展而来的。比如说：赛马、摔跤、象棋、围棋，包括现在的电子仿真反恐游戏，都是与社会生活实践分不开的。那你喜欢玩什么游戏？他问起我来。我呀，我喜欢玩扑克。我说。他有些不屑地说：你玩的太小儿科了，我玩的是高达！我说：人各有志嘛。各人的兴趣爱好不同。我调查过很多成人，他们都玩游戏的，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玩法。你嫌我玩的小儿科，我给你说点大的游戏。曾经有一个将军说他把打仗当玩游戏，一不打仗他就难受得胃痛；还有一个伟人说人生的游戏就是斗争，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你看他们玩的游戏大吧？无论你玩什么游戏，图的就是两个字——快乐。你说是吧？其实每个人的人生就好比是一场漫长巨大的游戏，从生玩到死都不停地在玩。心理学、社会学都认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是追求快乐和幸福的，人生这场游戏也一样是为了快乐而玩。当然，每个人给自己的游戏冠名不同，成年人们在满足了谋生的物质需要后，往往会在兴趣爱好上花很多时间，他们会把这种业余爱好当作游戏来玩。而一些更有实力的人则会把爱好当事业来做。比如说从小爱踢足球的人，踢足球就是他的游戏，如果他玩得好，他可能成为一个职业球员，这就是以游戏当事业了。如果玩得不怎么好，他就只能是个业余球迷，工作之余才能玩了。很多成人都是把打牌、下棋当作游戏来玩的，他们也是只能在完成了工作任务，完成了养家糊口，教育孩子等任务以后才可以玩，而聂卫平就不同了，他已经把他的游戏爱好上升到了职业的高度，所以他就可以用工作的时间来玩游戏，并且以游戏来养活自己。也许他在八小时之外反而不想玩了。说说那些从小爱打架的孩子吧，他们身上有一股力量，他们似乎对武力有一种崇拜，他们以打败对手为乐趣，打斗成了一些男孩子们的游戏，小孩子们的打斗游戏是没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的，说打就打，最多把人打伤了爹妈赔医药费。而成人玩这类游戏就不同了，必须师出有名。于是有了少林武术，有了拳击赛，有了散打比赛。警察与歹徒往往是一对打架游戏的好对手。可是都是打架，在警察与歹徒玩的游戏中，为什么有人喜欢扮演警察，有人喜欢扮演歹徒？你愿意扮演警察呢还是歹徒？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选择。在这个自然的游戏规则中包含着人的价值观，它决定一个人在人生这场游戏中的角色，也决定着一个人的命运。网络上的反恐之类的枪战游戏其实就是为那些在现实中找不到打架对手的人而设计的。如果有人玩了网络游戏而回不到现实生活中，就如同乘飞船上了太空后回不到地球一样危险。再看更多成人们的游戏吧——政治家们玩政治游戏；军事家们玩打仗游戏；运动员们玩竞技游戏；演员们以演戏为游戏；外科医生玩的是人体解剖游戏；大学教授们玩什么？你听我说的游戏；作家们玩什么？玩文字游戏。玩得好的，成名成家，可谓名利双收，玩得不好的，也可能身败名裂，还有的玩到下岗回家领不到工资，还有人玩到找不到吃饭和睡觉的地方。成人的游戏已经不是单一的游戏了，而是一种复合型的游戏。集智慧、知识、能力、意志、品德、志向、责任于一体。他要在社会这个大游戏场玩得赢，玩得开心，玩得成功，除了大智大勇不怕困难不怕牺牲，还必须把他的时间安排得很巧妙：比如每天6--7小时的工作，6—7小时的睡眠，2--3小时的电视或其他娱乐、1--2小时的阅读，1小时左右的健身，2—3小时陪亲属吃饭聊天，他甚至还要专门安排时间交朋会友。他并不认为陪亲人吃饭与友人闲聊是浪费时间。相反，他认为他是在建立情感根据地，以便为他的成人游戏输送能量。他也会玩纯粹的游戏甚至童年的游戏，那是为了放松休息，恢复体能，保持活力和年轻心态，当然他还要吃好、睡好，休息好，以保证身体素质能把游戏继续玩下去。他的时间安排得越合理，内容安排得越丰富，他的游戏玩得越精彩，场面越大。所有的人从小都爱玩游戏，到大了还玩游戏。只不过小孩子玩的更多是虚拟版游戏，大人玩的更多是“现实版”的游戏。你今年已经17了吧？你很快就不能只玩那种单纯的以娱乐为目的的虚拟游戏了。加入成人的行列以后，你就不得不加入一场巨大的“现实版”的人生博弈游戏。如果你害怕，你不敢，你还想继续你的儿童式的纸上谈兵的游戏方式，那你的父母就会很惨，他们的游戏接力棒无人来接，他们就得一直玩到死，而你是依附于父母的游戏而存活的一个附属品，所以父母一死，你也就活不下去了。父母为什么送你读书？为什么要求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是为你加入成人游戏做准备的。一个人如果只敢在网上玩点电子版的游戏而不敢到社会生活中去玩“现实版”的游戏，只能说明他是一个长不大的儿童，而一个人成年了，他的心不愿意长大，只能说他是一个懦夫！想让你的人生更精彩一点吗，为自己设计一个“现实版”的人生游戏。到广阔的生活天地里打你的人生游戏，能打赢现实的人生游戏，才是真正的游戏高手。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中学生一口气说如此多的话，也少有中学生能有耐心听一个成人说这样多的话。他一声不响地听我说，沉默了很长时间。对他来说沉默代表什么，我一时不清楚。突然想起他说过今天来的目的是要和我谈谈他是否回学校去上学的事。我打破了沉默，问他要不要谈谈这个问题？他却说不用再谈了。我不能确定他说不再谈了的意思是什么。是因为我说了太多的话他嫌烦了？但他的表情好像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我等他说明原因。他慢腾腾地说道：老师，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评述游戏，你给我上了一课。你的孩子也玩游戏吗？玩。他以前还玩得没有节制，不过现在他能有节制地玩，规定的学习时间他不玩。我以为他还要和我继续讨论游戏的问题呢，但是他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上学的事情上，他抓了一下头发，若有所思地说：我想那个问题不用再谈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学校去上课了。我就是还有点担心，怕回到学校被老师骂。我笑着问他：你怕回到学校被老师骂？说明你也知道自己该挨骂是吧？那你想想，躲在家里从此不见天日再也不能读书的后果轻一点呢还是去学校接受批评挨老师骂一顿的后果轻一点呢？当然是接受批评轻一点吧。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露着怯。我感觉这个男孩现在缺少的是勇气和力量，应该给他添一把火，加一把劲。我使了激将法：男子汉大丈夫的，还怕老师骂？你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一刀是英雄，缩头一刀是懦夫。你愿意伸头当英雄，还是缩头当懦夫呢？这话就像是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头上激了一瓢冷水，他当即清醒过来。是啊，被老师骂一顿我都不能承受，我还能承受得起那样？定了，我明天去上学。这回他的语气是坚决的了。咨询结束，我放心地送他离开。
咨询后记首先，网络没有罪，网络只是一种现代生活的工具。就像阿托品，在医生的指导下适量使用，它是具有镇静止痛作用的药品。只有在无节制地长期吸入体内，导致人的精神麻痹失控，才被称为毒品。网络使用不当，不但没有为人的生活、学习、工作提供方便和效率，反而会成一座助人逃避矛盾和困难的孤岛，让人进去了就出不来。虽然岛上有美景，但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很快就让人感到绝望。网络游戏成瘾使不少青少年脱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迷失了人生方向，已经成为一个令学校和家长头痛，并引起社会极大关注的问题。其成因，既有个人的个性心理因素，也有社会环境因素。从个性心理因素来分析，这种类型的人具有比较强的依赖性，在自尊心强，不甘示弱、自我中心的外表下，内心十分脆弱，意志水平不高，容易受伤，容易产生挫折感。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容易放弃自己的责任，逃避困难，而对诸如酒精、药物、网络游戏等容易形成依赖。主要原因还是这些东西可以令他们沉溺其中而忘记痛苦和烦恼并获得快乐。因此，沉浸在网络游戏中的人如果被强行要求离开，他会很愤怒，甚至气极败坏，恼羞成怒。在本案咨询过程中，咨询师并没有说一句要求来访的中学生不玩网游的话，而是采取先理解、接纳他，然后再引导的方式，帮助他正确看待游戏和合理安排游戏时间。另一方面，在社会环境中，他们缺乏积极的人际关系交往，缺少知心的同伴，内心显得孤独。觉得老师、父母都不理解自己。加之学习压力大，对未来人生没有设定明确的目标和方向。青春期的成长中也有一些矛盾冲突使他们感受到烦恼和压力。在得不到适当的理解和疏导的情况下，他们更容易选择到网络中去疏泄，但是长此下去，对网络的依赖不但没有帮他疏泄情绪，反而逐渐地与社会脱节，严重的有可能导致丧失社会生活功能。对网络成瘾者的心理帮助，一方面要给予理解和关怀，使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家庭和社会的支持与关怀尤其重要）感受更多人情的温暖与乐趣，另一方面，要帮助他们建立健康的人生目标和信念系统，培养坚强的意志力，增强耐挫折能力，懂得如何战胜生活中的困难获得成功的人生。
曹立萍，笔名谷雨、池中一萍。云南财贸学院货币银行学专业毕业，首都师范大学心理咨询与治疗方向在职研究生。高级经济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私人心理顾问。2001年参加云南省首届心理咨询师培训并取得心理咨询师执业资格，2002年开始从事心理咨询至今。曾受聘于原昆明陆军学院昆陆医院心理精神科心理咨询室主任咨询师；2008年都市时报“心理访谈”栏目特邀心理专家、生活新报心理健康栏目主编。2010年出版心理咨询案例著作《心理咨询师手记》。2015年自创“自体反馈心理调适法”并在全国心理干预大会上做论文报告。心理咨询个案达10000小时以上。数十篇心理健康论文及科普文章散见于国内报刊杂志。
现为云南省社会心理学会理事、云南省老干部诗词协会东华分会会长，云南凡美心理健康咨询有限公司创办人，凡美微微文学社“文化艺术与心理健康”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