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
袅袅秋风中，行吟泉上（下篇）
侯林 侯环
之一：济南泉水的又一传神写照：“镜里行”
在古代诗文作品中，描绘济南泉水卓绝风采的，有不少经典的名言名句，如“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如“泉源上奋，水涌若轮”，如“看山水底山更佳，一堆苍烟收不起”等等，今天，笔者想从《济南泉水诗全编》里再为读者诸君拈出一个堪与“家家泉水”相互对应、相互发明的说法：“镜里行”。
它出现在清代乾隆年间高官、诗人汪由敦的诗里。
书影：《济南泉水诗全编》
汪由敦（1692——1758）初名良金，字师茗，一字师敏，号谨堂，又号松泉居士。浙江钱塘（今属杭州人），原籍安徽休宁。雍正二年（一七二四）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雍正十一年迁翰林院侍讲，乾隆元年（一七三六），授内内阁学士，入直南书房，后累迁至吏部尚书。其为学强识善书，文章典重有体，乾隆曾称其学问渊醇、文辞雅正。乾隆二十三年正月卒於官，赠太子太师，谥号文端。著有《松泉诗集》《松泉文集》。
乾隆元年初秋，时任四译馆少卿的汪由敦来到济南，他是作为朝廷钦命的主考官，前来主持山东的“抡才大典”丙午乡试的（副主考为左中允彭启丰），在经历了紧张、忙碌的科考之后，汪由敦走出济南贡院，立即为秋阳下犹如面面明镜的济南街衢泉水所征服，临行前，激动地写下这首《留别山左诸当事》诗：
簾前喜见斗奎明，撤棘真从镜里行。
岁稔岂烦多颂祷，政修端不露才名。
千城和气春常盎，百道泉香水共清。
持谢莲湖好明月，鹊华秋色照行旌。
（清乾隆刻本《松泉詩集》卷八）
汪由敦书法作品
“簾前喜见斗奎明，撤棘真从镜里行”，棘，棘闱，指济南贡院。初秋至仲秋，秋高气爽，天蓝水碧，此时也是济南泉水最美的季节。这“镜里行”有两重含义，一是泉水澄澈、纯净、透明，犹如明镜一般；二是说，济南名泉众多，在“行走”时到处可以遭遇得到，因而在济南的大街小巷里行走，便犹如（时时）在（照人的）镜中行走一般。
这正是济南泉水造就的一个五光十色的令人惊艳的镜像世界呀！
“镜里行”，这比喻真是绝了！它平实、通俗，却又琅琅上口，很接济南的地气。
然而，诗人并不到此为止，他还有新的发现，这就是：
千城和气春常盎，百道泉香水共清。
在济南，那些穿街走巷、越垣绕舍，甚至爬阶过廊的溪河，构成了济南泉水的绮丽画框与根根血脉。
整个的街巷都泡在清凌凌的泉水之中，这样的状况所在多有。当年的船巷（东流水）、梯云溪；至今犹存的大、小板桥，曲水亭街，王府池子北流而成的起凤桥溪流……
最令济南人称道不已的还有飞泉注河、烟柳绕碧的护城河，它东南西北、正正方方地绕了济南老城一个圈，沿岸的城壕里，几十个清泉向河里倾喷玉液，它应该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泉水护城河了。
之二：隔郭烟峦一池影，半城荷芰满祠香
敢问读者诸君,如果笔者不说，你能猜得出这诗句写的是哪里吗?
是大明湖上的铁公祠和铁公祠泉。
猜起来很困难，因为这铁公祠的泉池早已不在了。
大明湖上昔日有许多泉，今日都湮灭了。比如鹊华桥畔鹊华泉，百花洲上曲水泉，等等。
关于铁公祠泉在清代的文献记载，笔者至今发现的有七、八处之多，有诗，有文。上面的诗句出自清代嘉道间济南名士周乐的诗作。
周乐（1777—1853），字二南。晚号漫翁。其先世江宁人，自其祖游幕山东，遂家历城。为林汲先生周永年之族侄。恩贡生。性豪爽，喜宾客。初与同里诗人结诗社。后居关中十年，又漫游燕、赵，归济后主讲济南景贤书院。著有《二南文集》《二南诗钞》《二南诗续钞》等。
我们来看周乐的《铁公祠访海峰道人》：
耀空金碧水云乡，只合高人住此方。
隔郭烟峦一池影，半城荷芰满祠香。
闲开酒瓮延秋爽，静对棋枰觉日长。
泉上丹炉犹在否，不妨移置石坛旁。
（清道光刻本《二南诗续钞三卷》卷二）
清末，大明湖铁公祠
由诗意看，铁公祠当时为道士居住并日常管理。据山东省图书馆唐桂艳先生考证，此道士名王东峤，字海峰。不惟住铁公祠，亦常住趵突泉。周乐称其为“高人”，显然其修行与道德学问俱佳，盖“仙风道骨”也！
“隔郭烟峦一池影，半城荷芰满祠香”，对仗工稳，是铁公祠与铁公祠泉池之美丽景致的绝妙写照。你看，隔着城郭，山峦的倩影倒映在铁公祠泉池中，我们不知这是不是佛山倒影？而大明湖的“半城芰荷”，则带来铁公祠的满祠清香。真的是色香味俱全的山水“盛宴”呀！
而海峰道人还是一位品酒行家，弈棋高手（“闲开酒瓮延秋爽，静对棋枰觉日长”），大明湖在这“秋爽”的时节真是风雅无限。而由最后一联“泉上丹炉犹在否，不妨移置石坛旁”，我们可以得知：铁公祠还曾有道士的炼丹炉，而铁公祠泉就离炼丹炉不远，也许是怕影响污染了泉水，故而周乐建议道士将炼丹炉换个位置吧。
之三：一幅流光溢彩、情韵悠悠的“济南秋水风情图”
读唐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每每为诗中春江月夜的朦胧醇美，富有哲理意趣的生命感慨，以及回旋往复的动听节奏所深深沉醉,于是慨叹:可惜济南没有一个类似的作品,来展示济南泉水的灵动与美艳呀!
想不到，还真在《济南泉水诗全编》清代诗人的泉水诗里，发现了一首大有《春江花月夜》味道的诗作，诗人写的是济南秋天里明丽典雅的泉水景致，秋水长空，红楼翠槛，画舫玉箫,清韵悠长。笔者看罢不由拍手叫绝。
诗的作者名唤王德基。似乎名声不大，或者并不擅长推销自我，比如今天经常会自称“著名诗人”“知名学者”的那类人物。
王德基(1842——1884)，字履祥，一字怀钦。学者称玉屏先生。湖南益阳人。光绪五年（1879）举人。曾入云贵总督刘长佑幕府。为学不分门户，服膺王守仁，重经世致用，精通舆图地学。曾游历燕赵、齐鲁、吴越、云贵等地，著有大量舆地著作。并著有《玉屏集》。
诗的标题是《泺泉歌》。笔者觉得，诗的标题大可一改，诗歌描绘的，全然是一幅“济南秋水风情图”，流光溢彩，风雅无限。王德基既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时人称其“诗文沉博超拔，亦善书画”，这就难怪他的《泺泉歌》如此具有诗情画意。下面看诗：
泺泉之奇趵突殊，地底涌出青珊瑚。
旁有一泉号金线，碧纱无缝跳明珠。
别有珍珠在城里，一珠欲断万珠起。
珍珠如线线如珠，倒喷星辰作流水。
雪花飞起城南头，黑虎泉学珍珠流。
城北城南流不已，满城人在镜中游。
镜中十里青山色，山翠入城城不隔。
城中一泉流作湖，明湖却在珍珠侧。
珍珠泉北水门西，一水弯环作数溪。
几处红楼当柳暗，几家翠槛傍桥低。
浣纱人在桥边住，春水桃花落无数。
迤逦长街水上行，涓涓流向明湖去。
明湖深处藕花开，便有秋风水上来。
画舫玉箫吹不断。可怜流水亦徘徊。
徘徊直到月明天，红藕花深白鹭眠。
今日泉声如昨日，去年花影似今年。
花影泉声几回见，不道流泉去如电。
芦根一水出城来，那辨珍珠与金线？
惟有明湖水上亭，四围风露酒初醒。
坐中尽说湖光好，独倚阑干忆洞庭。
（清光绪二十六年武岡学署刻本《玉屏集十六卷》）
以下我们分三个层次来分析这首诗。
诗的前五句为第一层次，写了济南知名度最高的四个泉，分别是趵突泉、金线泉、北珍珠泉、黑虎泉。
趵突泉，诗人抓取了它的“奇”与“殊”，这就是由地底上喷，水涌若轮，水姿奇特且若“青珊瑚”之形态。可惜的是，金线泉之奇，诗人未能遇到。而北珍珠之“一珠欲断万珠起”，却生动展示了北珍珠泉犹如珍珠涌出纷纭万状，却又源源不断的风姿情态。而“雪花飞起城南头，黑虎泉学珍珠流”，写奔腾喧嚣的黑虎泉的另一面，活泼而俏皮，有别出心裁之妙。
黑虎泉近照 王琴摄影
接下来六句为第二层次，重点写济南水乡风情。
首句，“城北城南流不已，满城人在镜中游”，十分恰切地写出了济南水城的特色，从城南到城北，满城都是流泉，因而满城的济南人，犹如在“镜中游”一般；请读者诸君注意，我们刚刚说到汪由敦的“镜里行”，如今又是王德基的“镜中游”，大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难得是偶然的吗？显然不是，笔者曾经论证：“明镜城市”，这正是济南城市的鲜明特征与文化符号。
第二句：“镜中十里青山色，山翠入城城不隔”，又相当经典地说出了济南作为山水名城的特色。济南不止有泉，而且有山，济南是一座山水一体、山水相映的山水城市。济南城中，南山入城，青翠扑人眼帘，济南有美妙奇异的“佛山倒影”“华不注倒影”，尤其是“佛山倒影”，它不仅出现在大明湖里、珍珠泉上、济南北郊的水塘莲池里，而且深入到了老百姓的家里。诚如济南清代嘉道间诗人在《春日斋居杂咏之一》诗里所吟唱的：
水底鹊华影倒悬，银塘似镜静沦涟。
佛山亦是吾家客，隔郭常来茅舍间。
（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二）
在这首诗里，诗人王德容说，自己在斋居的家里，就能看到鹊华二山的倒影，而千佛山也是我家的常客呢，常常隔着城郭来到我的茅舍与我会面。诗人用亲切诙谐的语言，写出家中泉的佛山倒影，堪称妙绝。
接下来四句，诗人写到了泉水汇成的大明湖，写到了珍珠泉北的美丽溪流。然而最具情致的，却是对于济南水乡景致的描绘，济南人是和泉水生活在一起的，这是泉城千百年来最为动人的图画：“几处红楼当柳暗，几家翠槛傍桥低”，红楼而当柳，翠槛而傍桥，都说济南北城南相，北人南相，诚不虚也！然而这风景中尤不能缺了人：“浣纱人在桥边住，春水桃花落无数”，这就全了。都说“济南潇洒似江南”，这从一千年前的宋代就已开始了呀！（济南自曾巩为太守而面貌大变，黄庭坚称：“济南潇洒似江南”。）
旧日护城河上的济南浣女 雍坚提供
第三层次亦即最后九句，诗人将目光转到了大明湖上来，那《春江花月夜》的韵味顿时出现了。你看：
明湖深处藕花开，便有秋风水上来。
画舫玉箫吹不断。可怜流水亦徘徊。
徘徊直到月明天，红藕花深白鹭眠。
读到这里，你是不是想到了《春江花月夜》的名句：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还有：
今日泉声如昨日，去年花影似今年。
花影泉声几回见，不道流泉去如电。
又使人联想到《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但是，你如果以为王德基只是一味地模仿，那就错了！
王德基的诗完全是“济南特色”，是“江北独胜”大明湖的独特风味。你看，秋风、藕花、画舫、玉箫，还有月明天的眠鹭等等，活活一幅大明湖的“红藕秋月”图。他的高明之处，在于借鉴了《春江花月夜》的内在节奏之美，比如首尾相续，回环往复的审美结构等，令人倍感亲切、动听，所谓：灵气拂拂，美意盈盈。
究其实，这还是济南湖山之美使然。
民国，大明湖旧影
谈到作为“江北独胜”的大明湖之美，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审美诗人宋恕言道：
济南风景甚佳，城内有大明湖，周六七里，为昔诗人流连之名所。元遗山诗所谓“大明湖上一杯酒”者是也，近代王渔洋亦此间人物……想见六七月花容之盛，夹堤高柳，绝无纤尘，画船箫鼓，终年不断云。故论其名所之多，湖面之广，虽不及杭之西湖，而以再城内之故，赏月游客反比西湖为多几倍。论其风景，实胜于今金陵秦淮矣！
高人高见！
在笔者看来，大明湖特点有三：
第一是泉水湖，众泉所汇，清澈透明，高贵典雅。它是济南泉水创造出的明媚大湖。
第二是城内湖。这是比西湖都有优势的一点。
古人谈到这一点的有很多。比如明代王象春说：“湖出城中，宇内所无”；清代道光间广东巡抚、诗人黄恩彤有《明湖竹枝词》其八曰：“淡妆浓抹画不成，自然宜雨又宜晴，明湖敢道西湖似，只是西湖欠入城。”
第三是文化湖。来此游览、居住的文化名士不可胜数。写它的古诗就有上万首之多。（参见侯林、侯环《济南泉水价值论》）
前些时，在朋友溪云君的微信里见到李振声先生的《大明湖》诗：
柔橹拨开杨柳枝，扁舟轻移寻吾师。
撒下泉城名士网，打捞一湖山水诗。
可谓甚得我心。尤其结末一联，写出了大明湖的文化内涵。笔者想将上句略加改动，便是：
城中之湖世所稀，众泉所汇最清漪。
撒下泉城名士网，打捞一湖山水诗。
如此，则明湖三美，皆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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