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老虎
春天——万木竟生的季节
暗藏生命的玄机。在大自然的食物链上
春是喘息、复苏、浓缩后的喷发
植物无节制地生长，藤蔓攀爬直上城堞
欲望的花盛开，浩大的激情引发偏执、疯狂
孤独的老虎已找不到栖身之地
如同一只丧家之犬，目光晦暗、迷离
在这场混乱中，生气勃勃的画眉、布谷鸟、喜鹊
从不缺少赞美，谄媚的春天
早春的冷冽还未散去
孤独的老虎，日渐消瘦
掠夺从上至下
森林以它的生生不息给养万物
这种供需一经打破，被无止尽地索取
气候首先表达出它忍无可忍的愤怒
毁灭的扫帚扫过，手已伸出
不能收回。火焰灼烤地球
饥饿紧随而来
候鸟从北方的冻土飞走
河流水分被挤干
在荒原中寻找一颗树才是真正的开始
寻找一株植物，用生命呵护
树是值得信赖的
它本质的朴实
新鲜干燥的树皮，带着特殊的香味
在斧头劈砍的刀痕上
原木金黄色的伤口
流出有着特殊治愈功效的汁液
绿叶的空间呵护生命无蔽的状态
老虎转过身退回到光阴深处，万物隐匿
2022年9月8日
一粒火种引发火灾
在一场大火中消失的森林
被一粒火种引燃
长久以来，火的仪式从春开始
大火从白天烧到晚上
夜晚烧到天明
在各处山林中无序地燃烧
汇聚成遍
火焰蔓延至城市边缘
人们恐惧失去世代传承的家园
被大火驱赶惊慌地逃离
烧了多少天的大火，还在燃烧
入夏的高温使火势凶猛
往哪里能逃脱这场大火？火已烧到海边
火种漂洋过海，燃向大海中的岛屿
被大火环抱的城市，火焰的舌头
随时可能伸进城里
比盛夏更为热烈的山火，引燃它的
只是一粒微尘大小的火种
意外引发一场大火
火势燎原
丛林——这红发竖立的疯妇
在滔天大火中迷失心智，任由弱小的
林中小兽夺路狂奔，在浓烟里晕倒、窒息
大火烧毁成片山林，烧向城市
置身团团烈火中谁能幸免火的热焰
火窜上毛发，肉身经受火的舔掠
要么化为灰烬，要么成为火焰
体内的火燃烧，凡经受这炙烤的
只剩下一腔沸腾的血，眼前红色火的海洋
灵魂到哪里去舀一瓢能平息烈焰的水
终止这没日没夜地烧灼
2022年8月
茶壶尖叫
温暖的室内
搁置各式杯器
陶瓷发出多彩声音
层层叠起，从深沉的赤褐色
过渡到明媚的阳光里
冬季阳光掠夺者般放肆
占据室内越来越多的空间
它挤入憋窄的橱柜
茶壶尖叫，这匹活力四射的小马
沸腾的力量，没有任何事物
能阻碍它全力倾注
云和云的故乡
一朵云和一片云。云包裹了群山
云笼罩山谷，我们在山里行走
从云中突围。云上的山峰
凸显大山的气质，山腰的云窝
升腾蒸蔚的白云，这里是云的故乡
云的故乡涌出云的儿女
在湛蓝天空上列队
我在云的故乡里行走
身体消失在云雾之中
迎面而来的你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清自己，空气的湿度
使我幻化成一滴冷冽的水
在山中随湿雾蒸腾
微小的水粒，飘浮在山谷里
而我终将从云中消失
白得炫目的云在天空展开云阵
奔跑的马群，列队而来西征的士兵
迷失在云里丢失千古岁月
唐宮仕女云鬓高耸，长裾蜿蜒
留在天空的幻象低吟着古今长歌
云的故乡哦，我汲山泉烹水煮茶
倦了，就躺下
在山谷中席地成云
被闪电击中
你被闪电击中
通体闪耀光，电波、蓝火
发丝竖立。被闪电攥着离开
地面，电击时的瞬间
巨大的耳鸣，失聪、失明
除却燃烧的异味
所能感知到的
万物寂灭的空，长生天
伸出手触摸不到实体
双脚悬置空中
游离、被光吸附
失去地面的承托
闪电划亮通体透明的你
闪电附体你成为闪电
万物尽黯唯你自明
你口出谶语
过去已死，未来未生
来与不来
同样打开时空的门隙
心有多远，地有多远
心有多高，天有多高
时空交错中失去平衡
你匍匐大地，身体紧贴
寒风中冰凉的荒原
被割去草，褪掉一层皮的荒原
草茬刺痛你
火焰的余烬流进草茬
流入地下，被闪电吸附的魂
重回荒原
2019年9月19日
血液的花朵绽开
我们彼此争夺，我们如此灿烂
你是我的女儿，血缘的女儿
我一直在聆听，你在太空
衣裾飘飘行若飞天
迷蒙的眼神停留在显现的事物上
我知你的不解与痛苦
你的目光迷恋人世
颤栗着，呢喃，吐息
我们血脉相承，我们生不由己
你来了，我不能留下你
合上早逝者懵懂的眼睛
火焰熄灭
群山每一道皱褶都聚积、孕育火种
其中涅槃的希望渺茫
血液的花朵绽开，我们如此灿烂
远方地平线上滚来惊雷
碾过大地，山峦
火山爆发余烬坠落
那不是一次事故，那是一场谋杀
生命的花不曾绽放
就已折损。聚积多年的火山灰
汲取你的阴凉，你指间的柔韧力量
将它消解，融化于无形
没有灵魂的人行在空城里
只是些行尸走肉
你掠过南城，飞鸟追逐在后
你要去的北城，已是白茫茫一片
我，你话语的聆听者
竖起耳朵，听见风从城的
四面八方吹来
穿过东城的大街，数座拔地而起的
高楼发出尖锐地嘶嘶声
风一遍遍蚀刻路面、房屋
西城外有连绵群山
山峰的阴影倒下来，遮蔽西城廓
西城陷入更深的黑夜
星光在这时升起
群星说：我们从亘古直到永远
照耀人世，直到地球沉沦
2020年春节前后，新冠疫情爆发封闭在家
1、
书写的笔
它的柔软适合山水
我选择用铁锤，把汉字一个
一个敲入石头
凸起的诗行，敲进
石头里，让诗歌
能站得稳一些
惯用的词语已经生锈
它们不能表述，确切地说
它们不能准确的表达
词语的现在和过去的不同
概念的词，大词，很空泛
不适合感性的我
2、
姐姐说不喜欢鲜艳
平淡的日子里素静地开放
譬如水莲、七籽荷
真实。在这个浮夸的年代
我要向她学习
3、
把绝望嫁接在桃树上
桃就疯长，桃树上结满桃子
随时会被火点燃的桃子
它们的存在没有意义
桃枝上站立鲜艳的桃们
这些虚构的桃子
是我在键盘上敲打出的桃子
删除的地方
没有意义
桃树经手指敲出就已经枯萎
词意和所指都限定
一棵正在枯萎的桃树
星光下隐约可见的桃树
4、
我一直在写一首诗
用了半生的精力
诗歌是个魔咒
我被囚在里面
有形之物都被挪空
留下一颗心空荡荡
草梗上嫁接的植物
经风一吹就折断
5、
从一开始，祂就应允了这场灾难
我看见树叶的正反两面
同一的脉理和共同的源
人不能看见自己背面和脸
就发明了镜子
牵动其中内在的绳索
将形之上和形的下捆绑
在灵魂脱离肉身前
人被认为是上帝造物最完美的作品
白鸽飞来
印证了预言
人们只是接受一个期待已久的事实
写于2020年3-4月
半夜无眠，读“猫诗十首＋猫摄影”
忽然萌生养一只猫的念头
猫的世界没有虚伪
猫虽冷傲
它的坦诚与相伴
比人来得实在
猫的灵异与这世界
天生隔着一层薄纱
它来自另域
刷出有别于现实的存在
猫与闪电侧身而过
灵感之光发生
在凝视猫眼的瞬间
猫咪瞬间使人活力四射
童心迸发
养一只猫的快乐
能使人活过他应有的年岁
领养一只猫
有很多种理由
只要看到人与猫相处
呆萌的表情
再坚硬的心也开始融化
毕竟与一只猫在一起
不累，比与人在一起
轻松
2020年8月18日
与一朵昙花吻别的时间
选定在午夜
萎缩从众的年代
预感到成片阴影倾斜，倒下
将要抹煞掉一群人的记忆
视线至上而下，俯瞰
世纪风暴，风暴之眼的涡流中
所有的人和事物都被卷入
坠落，加速度使思想近于停顿
在虚构的世界里激扬文字
获取极限、巅峰的高度
以向死的勇气俯冲
落入绵延深厚的彊域
夏天的边界变得含混
左侧是春，右侧是秋
它和冬天隔着一段距离
自洁的心灵，仔细清扫
季节里的灰尘
与一朵昙花吻别的时间
选定在午夜
没有比死亡更美好
更单纯的告别
心平气和地与万物达成共息
没有什么比在午夜选择死亡
平静地合上眼睑，亲近它
更美好、更纯洁
死或生，平静、放松
2020年7月21日
在空城中奔跑
在空城中奔跑，穿过城市宽阔的街道
大路两旁停满车辆，无人驾驶的各类车辆
风卷着落叶与尘埃在身后追赶我
太阳就快落下，城西的白色大厦，这座建筑
在落日余晖里焕发金质的光泽
我拼命地奔跑、追着落日飞跑
我在现实与梦境中寻找
万物都陷入静默、空洞无声
月亮升起来，惨白的月光照耀
城里的大街小巷，高墙阴影里
树木晃动发出瘆人的诉语
黄昏，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的时刻
宽敞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每一扇窗瞪着漆黑的眼
我拼命地奔跑、追着月亮飞跑
簧夜，我是那个唯一在大街上狂奔的女人
风搅起我的头发，树枝和鬼魅的手
撕扯它，我不会哭，我的哭发不出声音
我把它咽入心底。黑暗中甬长的路
生命寻觅往生在幽深的子宫里奋力挣扎
我甩脱了那些羁绊的利爪
慌乱中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我拼命地奔跑，追着影子奔跑
在城市灰白的记忆里奔跑
城的繁荣覆盖城的过往
压在城下面的脊梁
被钢筋水泥封装
记忆的禁区，禁止入内
禁止凭吊
不准许带走一匹砖
不准许带走一片瓦
城，在黑暗里败坏
绕城而跑
夜很黒，伸手搅不动的浓稠
遗忘中，记忆追着我飞跑
云中的城，宏大、炫目
踏上一团团柔软的白云
云上的大厦是我要闪避的
一座座山峰。蓝得发亮的玻璃幕墙
映射出双面的城
建筑在天空的阴晴里反覆无常
摇晃飘浮
脚下的虚空使我步履艰难
云中求生，动作要慢、轻、准
一不小心就会跌落
掉入比深淵还深的黑
2022年9月4日
陈小蘩：四川成都人，80年代初开始写作。在国内《诗刊》、《诗歌月刊》、《花城》、《星星诗刊》、《中国诗歌》、《青年作家》和美国《一行》、《新大陆》、等国内外文学刊物上发表诗作若干。诗作入选《中国最佳诗歌》、《《第三代探索诗集》、《女性爱情诗集》、《中国当代女诗人诗选》、《青年诗选》、《中国新诗选》、《诗典》、《中国诗歌精选》、《中国诗歌双年选》等大量选本。2001年获成都市人民政府金芙蓉文学奖。成都市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1980——2000年成都二十年诗歌奖。2013年获首届中国南方艺术奖诗歌奖。先锋诗刊《非非》执行主编，以其沉稳、宏大的写作成为后非非写作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重要作品诗集有《夏天葡萄的浓荫里》、《在水中》，《银与灰的间奏：圆明圆》、《精神镜象》、《正午的黑暗》、《关于书和文字的幻象之旅》、《寻找与心灵对应的河流》。现居成都，写作绘画。
《南方诗歌》2022年9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