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和火车的那些事
作者 如是
我一出生就与火车结了缘。一条铁龙自村里笔直贯穿,从村头那边拐了个弯就进村了,村尾过了座桥,拐个弯游走了。
我家在村尾,站在村尾铁道中央,能一眼看到村头。外公家在村中央。我问外公:“火车为什么叫火车。”
外公说:“原来的火车不是烧油的,烧炭,下边一边一排大铁轮子,红彤彤的,轮子边上还冒烟。”
我又问:“轮子为什么是红的?”
外公喊:“就是红的嘛!”
外公又说:“上面有个大炭炉,炉子上面有个大烟囱,一边冒烟,一边喷火。”
我再问:“为什么喷火?”
外公急了:“火车,火车,不喷火,咋个叫火车嘛?”
外公在鞋底压了压旱烟灰,嘬一口,吐了口唾沫,还接着说:“有几个人拿大洋铲往炉子里面铲炭,爬坡就忙着忙着铲,下坡就不怎么铲,铲得多,跑得快,铲得少,跑得慢。开动的时候,喔的一声,空起康起空起康起就跑起来了”……
后来我睡着了,在外婆怀里。
我做了一个梦,火车上面有几个煤炭工在烧煤,下面的大铁轮子烧得通红,冒着火,火苗舔着铁轨,空起康起空起康起地从村子里头过。
喔——,火车来了,真的是火车来了,我惊醒,我盼着是辆会喷火的火车。我开始在外公家疯狂找锈钉子。我和小伙伴们,每次火车来过,都要找锈钉子放在铁轨上,火车过后,铁钉就被压得扁平,加上锈钉本来是弯的,压平后就像一把小刀,而且还褪了锈,亮闪闪的。大一点的孩子就把铁钉扳成心形,压过之后,也就是颗心形,用细线穿起,送给女孩,挂在胸前。
土基墙缝里,是每家大人存放小物件儿的地方,更是我们这帮孩子存锈铁钉的地方,在外公家我也是很快找到锈铁钉。我风一样朝着铁路那边跑去,我的脚趾尽力往地里抠,那样跑得更快,但是在巷子里我就看见了一截一截的车斗。两边村子比铁路高,可以看见车斗里没有货,又是村头高村尾低的下坡,火车轰隆轰隆地就驶过去了。我拿着锈铁钉来到铁道旁,问看见火车驶过的大人:“大爹,是老火车吗?”
大人很不耐烦地回答我:“火车路上不是跑火车跑哪样。”
我赶紧强调:“是喷火的火车吗?”
“不是不是,不喷火,跟上次来的是一样。”他特别不耐烦。
我沿着铁路回家了,村尾。铁路上小伙伴们拿着自己亲手压的小刀片喜出望外,还在热乎,我拿着锈铁钉,冰冷!不是因为没有成功压出小刀片,而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真正的“火车”。
家里大舅在帮母亲码柴,三江口河滩边捡来的粗粗细细的杂乱的木柴,又称“水淌柴”。
大舅:“我看你的小刀。”
我没吱声,递过去那锈铁钉。大舅接过锈铁钉,咧开嘴嘲笑我:“又赶不上火车了。”
我极力反抗:“根本不是老火车,他们说是烧油的,烧油的时不时来,不稀奇。”
大舅伸手按着我的小脑袋:“你说的那种老火车怕有六七年没来过了,你一出生就没来过了。”
“妈,老火车还会来尼,各是?”我不服气。
母亲擦擦汗,回过头来说:“会来,会来。”
后来我就责怪自己:“是因为我的降生导致了老火车不再来。”
大舅告诉我,老火车前面有排牙齿,龇牙咧嘴,要开动了还要放个屁,那个屁可以雾住一间房子。晚上,我又做梦了。
如今,儿子的玩具,他只喜欢火车,汽车挖机和枪,几乎不玩。那年带儿子去广州长隆,选择坐高铁,好家伙,能跑三百公里。平时坐车无聊就看窗外,座高铁,看窗外,一会儿工夫,眼睛就花了。给儿子换尿布,专门的母婴间比我家卫生间还宽敞豪华,应有尽有。昆明到广州,几个小时记不得了,但很快,没怎么察觉到时间难挨,车就开始减速靠站了。会车才是感觉到什么叫速度的时候,一道白光一闪,抱着儿子转过身来看,好嘛,跑了,没看到。后来,高铁动车就成为人们转移阵地的魔毯。我不确定高铁、动车与火车一起说,有没有什么违和,还有地铁。
曾想当年,哥哥去长沙上学回来,坐的火车去,坐的火车回来,我羡慕不已。要开学了,但是家里没有余钱送哥哥去坐火车,路途太远又没汽车,父亲只得在厂里主动请缨,押运厂里刚好路过长沙的一批物资去,还给钱的,一去一回,还能挣下两三百。
启程了,我把暑假作业带在身上,和父亲和哥哥钻进铁车厢,货物本来就要用草席铺盖,我们就在草席上吃住。前后两边有四个窗口,我可以独占一个。一路望向窗外变换的风景,让我格外兴奋,而父亲是劳累的。
转弯我可以看见车头,不是老火车,它还是烧油,不喷火。真失落。
第一座大桥我看了个认真。真高,怎么建的,这么重的火车也压不垮?第一条隧道我看了个认真。真长,怎么挖的,可以钻得过这么大的火车?第一辆客运列车驶过,是的,老家的铁轨上不跑客运列车,没见过。为什么客运列车没有拉货的长?人比货还重吗?课文里不是有电力机车吗?什么时候能看到?会更快吗?一路上我都在问自己,一个接着一个傻傻的问题。
到了一个车站,停下了,哥哥平淡地喊我:“小弟,你来看老火车。”
我没有兴奋,站在铁门边:“哪里?”
“雾里。”哥哥手指着斜方。
一团白雾,白雾里听见空起康起,但是只有白雾。猛地一下,白雾里冲出一辆老火车,真的是和课文里说的一样的老火车。但是没有龇牙咧嘴的嘴,轮子是刷红油漆,不是烧红的,因为我已经在课文里见过了,不信哄小孩子的话了。
倒是车轮上的连杆让我格外感兴趣,他是如何运动的?细看下来,和母亲的缝纫机脚踏板一个原理,只不过一种是脚踏,一种是蒸汽活塞推,区别只是个头分大小。
紧接着,老火车的威力让我们吃尽苦头,我们这列车就是一头蒸汽机车做车头,车尾还有一头在推,贵州的山洞多,火车一钻进洞里,车厢里就焖进来烟雾,呛人得很,短洞还好,长洞要命,第一口被呛,我差点把肺咳出来。我要庆幸我是超级适应型,几个洞之后,我就不再咳了,反而开始拼命吸。我父亲就没这样好过了,平时的他就时常咳嗽,我就看父亲一过钻洞就用衣物叠几层捂口鼻,出洞就打开窗子拼命咳,咳得面红耳赤。父亲不该去押运的,要不是因为没钱。我是为了去见一眼真正的“喷火车”。
小嬢嬢嫁到了河北廊坊,初中一个寒假,母亲让我独自去一趟,带去看望,也顺便带去一些南方的种子,让小嬢嬢试着在北方播种。一天的汽车到昆明,昆明到北京是四夜三天。我本来有座位,一边是三个座,一边是两个座,开动过三站,我这一排便坐了六个人,实际上是一个座位有两三个人换着坐。我和一个戴眼镜戴手表拎拎包的大人约定,轮流分配座位给其他人,条件是我和他可以晚上坐着睡觉。其实座位本来是我一个人独享,我怕我年纪轻,守不住。走道上坐着躺着全是人,座位下面全是人,脚背上枕着一颗头,真的,后来发现一个人躲在行李架上,用行李埋住自己,他只买了月台票,没有人揭发他,但站在车厢里的人就时常有被乘务员抓住的,他们会被赶下车,他们又会再混上车。这是现在说的绿皮车。
盒饭除了餐车里推出来卖的,更多是小商贩混上车,打开大箩筐,用个大铁盘端着贩卖,比火车上自营的便宜,而且越卖越便宜,还能讲价,我的底线是五块到八块钱一盒可以买,再贵我就忍着饿。新闻里看到过“白色污染”的报道,于是我就看到了铁路边大量的泡沫饭盒,一路都是,没有断带,而且我随时能捕捉到一些人吃一半扔一半的景象,还把餐盒伸出车窗,由风把另一半饭菜吹得空中散落,这类人总是把桌板上的所有垃圾往车窗外呼啦出去,他脚下已然成山,真该死。在河南一段路,火车突然急刹车,过了好久才又开动,车窗边有很多人探头查看情况,我也看到了有警察围着白布盖起的尸体,车内议论说是捡泡沫饭盒的人被火车撞死了,真不该死!又有人说,他们只捡好的盒子,盛了饭拿到火车上来卖。我不买了,我憎恨他们,不包括死了的!
北京到廊坊俩小时中巴,看过了小嬢嬢,抱过了小亚茹表妹,喊过了姨父和姥爷,吃过了姥姥包的饺子、大姨父家的香饽饽就大葱,尝过猪肉炖粉条子,我就又从廊坊去往北京了。
我专程从木樨园坐公交去天安门广场,木樨园的园带儿音,读木樨园儿。公交是两辆连在一起,帆布连着,竟然不会断,神奇。太早了,北京人起得太早了,五点钟就车水马龙,广场上,小学生由老师带队,整整齐齐排列在武警身后,一水的校服,一水的红领巾。我挤在人群里,我挤过人群,来到一个带队老师跟前:“老师,有多余的红领巾吗?我上中学了,我想要一条红领巾戴上,向国旗敬礼。”
老师慌了:“站着别动,我给你找。”
就一会儿工夫,那个老师慌慌忙忙挤过来,把我领边翻直,把一条崭新的红领巾工工整整地折成条,给我系在脖子上。一边系,一边就听见隆隆的声音,所有人看向城楼,主席像下,金水桥面后,渐渐露出旗杆尖儿,再露出闪着银光的刺刀,其次是整齐的大盖帽,然后是整齐的肩,整齐的臂,整齐的腿,整齐的脚。老师拉我站在小学生队列后,嘈杂的人群随着邦邦的脚步声,全世界安静了,禁止了,只有中国军人擎着国旗在正步前进,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坚实,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稳健。
路灯灯光从国旗护卫队的靴面上反射出亮光,他们身上每一处都在一闪一闪地发亮,金灿灿的。我唱着国歌向着国旗敬礼,目光随国旗升起,心光随着国歌激荡,泪光随国旗飘扬。当国旗高高飘扬在天安门广场上空的时候,静止的人们纷纷奔向新的目标。这一切,象征着新中国的人们忙碌在各自的岗位,为建设着新的家园努力奋斗着。中国崛起,浓缩成升旗仪式。生为中国人,此生无憾。
我又挤上了帆布连起的公交车。十点一刻的火车我从九点开始等,跑月台是绝对的匆忙,偏偏有人逆着跑,他们一定是忘记了什么。我挤上了火车,火车票是姨父提前给买的,我至今欠着姨父。
窗外一个女兵拍窗子,我抬起两层车窗,女兵喊我:“弟弟,帮我接着箱子。”
我没有犹豫她为什么挑的是我。女兵从走廊里找过来,她认到了她的箱子,谢了我,又说:“弟弟我没买到座位,我和你挤,你小我也瘦,够坐了,我还买了只全聚德,我俩分。”
她其实不瘦,不胖,但绝对不是娇小,可以算是高大,她后来拉过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爸的还大,她站着比周围的人都高一截,我刻意看了她的鞋,确实有跟,不过只有两本书厚。我没敢站起来。
我答应:“好”。不是冲着全聚德,也不是冲着她是女的,是她是兵,升国旗时,他们昂首挺胸,踏步铿锵,目光坚毅,一般人不具备这样的气质,我对兵,肃然起敬。她虽然跟我商量座位,有求于我,但是不带降低身份,笔挺的军装,我对她没有防备。
“弟弟你是哪里的,去哪里?”
“我回昆明。”
“你昆明哪里的?”她从跑月台的匆忙中缓过颜来。
“我到昆明还要坐客车回东川,客车要走一天。”,“我出过两次门了。”我强调。
“到了昆明,我送你去坐客车,客车站我熟。”她尽量拉近距离。
坐下了,车开了,她和对面的大哥商量换座,倒着坐会晕车。对面的大哥还很通融,答应了。她拉着我换到对面,迎着前进的方向而坐,她帖窗坐。其实她比我们另外三个还占位,她很热乎,我不好意思挤,就垫了一点点屁股,朝前用腿撑着,她抱着我的腰把我扯进座位去,她侧过身子来,她只垫了半边屁股,说:“干嘛,大人了还害羞。”我不明白她是说我是大人,还是说她是大人。不过,她很强大,我很安全。
她提着一个大袋子,从中拿出一个超级大号的盒子,盒子关着,香气早已四溢。她请了我们桌六个一起分享那只鸭子,超大的纸盒,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就开始唠上了,他们的行囊也就纷纷解开,拿出了各种能吃能喝的东西。
午后,她趴在桌板上眯了会,我杵着,她醒来拍拍她的肩:“弟弟,趴我背上睡会儿。”
她竟然不是短发,洗发香波的味道很提神。下午我们换到靠走道的座,另外四人收拾开桌板,打起扑克来。傍晚我们又挪进靠窗座。卖饭的推车随吆喝声而来,第一趟三十,没人理会,第二趟二十五,第三趟二十,开始有人光顾,第四趟十五元一盒,我知道,不能再少了。我借口去上厕所,翻开衣服,从衣服贴身面小姨给我缝的兜里抽出五张十元,回到座位上。桌板上已经摆上四盒饭了,盒饭很小一份,我正吃长饭,显然不够,我盘算着等售饭推车来到,买一份给她,买两份给我,又再担心她这么大,一份不够她吃,钱拿少了。但是她却叫我:“两盒够吗,我吃两盒。”
“我不好意思吃你买的,中午就吃你买的鸭子了,而且是我第一次吃鸭肉。”我特别难为情。
“明早我要吃米线,火车上没米线,到站了,我守着座位,你去站台看看有没有米线,帮我买米线来请我吃。”她太会安慰人了。
入夜后,窗外没有风景,大家都很无聊,别的桌在打牌,我们这桌的他们,白天打牌打够了,就都昏昏沉沉不言语。驶过一站后,夜已深,她搂我在怀里,脱下军装外套,盖在我身上,我头枕着铁轨清脆的咯噔声,时而有对头列车尖叫着驶来,嘶吼着而去。这条铁龙,一直延伸到我家,母亲站在铁道旁,看着行驶的车窗找我,我看到了母亲,就抬起窗子喊:“妈”。他们哇哇大笑,我醒了,我也笑了,她也笑得咯咯,她摸摸我的脸,我看看她,我又睡了。
早晨被一阵骚乱吵醒,对坐的大哥,与我们换座的大哥,他钱财失窃了,列车上的警察来把大哥带走,过了一会,到了一站,大哥来取走行李,他再也没有回来,大哥去哪里,我们似乎没有问过,也没听他说过,真愧疚!他的座位换成另一个大哥来坐,这个新来的大哥西装革履,大金戒指镶嵌一大颗黑色石头,特别突兀,旅行箱是一个黑色薄薄的密码箱,金边眼镜,绿色手表,不与我们说话。到站了,他去月台上,拿出大哥大,喊了起来。在那之前,我家黑白电视放过007,没错,后来我们都喊这个大哥“007”,他竟然答应,但答应后接话只说一两个字,如此高冷,于是,我就更认为他就是007,他密码箱里肯定有一支微型冲锋枪,手表可以发射激光,戒指可以照相,他有一把钥匙,不管什么锁都能捅开。几站过后,他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我就铁定他是007,下车后他一定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或者在某节车厢厕所里,被他摆平了个间谍。
我们这一桌人,除了我和她,其他人都换过了,来个新的,就聊一会儿,再换来个新的,就又再聊一会儿,整列车逐渐不再拥挤,甚至有空位。凯里站,我们这桌其他人一下子全下车了,换来三个贵妇。她们坐下后,我们这一桌,我和她就成了局外人,那三人显然是旅游回家的,他们的衣着充满了异域风情,大街上没有那样的头饰,生活中没人披那样的披巾,手腕上、脖颈上,琳琅满目的挂饰……,他们传看着照片,讲着照片里的趣事,分享着买来的特产,我和她没有参与的份。
我们两人占三座,她很长,蜷缩着,她很累,终于可以躺下,枕着我的腿,睡会儿。黄昏,她睡醒来,广播里的音乐我记得是王杰的《回家》,刚好播放完,播音员又说了几句话就安静了。三天了,她的头发还是香的。
“姐姐你咋个不是短发?”我问。
我以为她会是个特种兵,因为她很高大。
她哦了一声:“我是文工团的,我会吹笛子,我吹给你听。”
说完,脱了鞋,站上椅子,拎下行李箱,自行李箱取出一个盒子。她的行李箱上层有好几本朱红色的证书,大小不一,但都是金字。她从盒子里拿出两根管子,插到一起就是笛子,和小外公的笛子不一样,小外公的是竹子的,有一排眼儿,还有一个眼儿贴了一张纸膜,她的笛子是铁管,现在知道是铜管,管子上的眼儿是按键,不是眼儿。
她把头发又扎了扎,嘀嘀试了两声,又咳咳清了清嗓:“我给你吹一段吧。”我发现周围已经是期待的目光。她坐得笔挺,军装更挺拔了。后背有些褶皱,我就一直给她纠着衣襟,撑展开褶皱,我不容许她的形象有半点瑕疵。那天她吹了两首曲子,余音还在绕梁,掌声已经雷动。《在希望的田野上》,三个大妈一直跟着哼曲儿,《小白杨》一响,很多人跟着唱,甚至有人站在座位上高唱,后来几乎是前后三排的大合唱,还有凑过来的人群,我也会,我也唱了,唱一段记得的,混一段记不得的。车厢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窗外下着雨,窗子上结满露珠,在希望的田野上,铁龙在风驰电掣,载着游子奔向家的方向,车里是温暖的,明天将会有太阳,前方是未来,前方,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