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作家王性初：世界华文诗歌的双重视野精华热点

原标题：不忘初心 履行使命

――2017年7月在福建省图书馆的讲演 

〔美〕王性初

处于新时代的海外华文诗歌创作担负着双重使命，哪双重使命？

世界的华文诗歌既要继承中国诗歌的优良传统，又要兼具华文诗歌的世界视野。我们身在海外，跟国内的诗歌创作，还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所以既要继承中国诗歌的优良传统，又要兼具华文诗歌的世界视野。那也就说，我们到了海外，还要进一步去学习海外诗歌创作的传统。

我们对海外的著名诗人，相当熟悉，我提出世界华文诗歌创作要融入世界经典诗歌的传统，比如说，惠特曼、聂鲁达、波德莱尔、金斯伯格以及去年得奖的美国民谣的歌手、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鲍勃•迪伦，他们的诗歌有什么传统？他们的诗歌里面充满了反战的精神，特别是越战，当时出现了很多配合游行，反对越战的诗歌。然后呢，歌颂自由、反传统，更重要的是写出了西方社会中的弊端，西方社会现在有什么弊端？我在美国居住了将近30年，刚刚到美国的时候，真的，觉得是好好好，什么好像都好。慢慢的，我发现，美国的社会真的有很多弊端，什么弊端？诸如种族歧视，像枪支暴力、恐怖活动、贫富差距、滥用霸权等等。我觉得我作为一个从中国移民到了美国的这样一个写诗的人，我一样要看到美国的这些弊端，我要通过诗歌来把它反应出来。

我要往这一方面去努力和尝试，当然，写得好不好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我觉得我要这样去做，我如果不这样去做，我就违背了作为一个诗人的良心，你明明看到这些弊端，你为什么视而不见？难道你听到枪声，你无动于衷吗？你难道就看着美国在世界各地称霸，屠杀无辜，你能不闻不问吗？你能不写吗？

所以我觉得，作为海外的华文诗歌创作，它应该有双重的使命。其中的一个使命，就是去反映西方社会的现实，把种种的黑暗面，给它揭露出来，这是一个。

我举一个例子，比如说这位诺贝尔奖金的获得者，鲍勃•迪伦他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战争贩子》，就是反战，他把这些诗谱成歌曲，在美国、在世界各地到处传唱，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我们就通过这些歌，通过这些诗和歌，来了解美国。

你看他这一首怎么写：

让我来问问你们吧/金钱真是万能的吗/你们以为它果真能够/买到你们所需的饶恕？/我想你们终会发现/在死神宣告降临之时/你们挣得的所有金钱/都无法买回你们所谓的灵魂。

曾经在一次交流会上我说了这样一个说法，我说，美国就是因为掌握了世界的话语权，(当然，现在他的世界话语权也慢慢的减少了，中国的话语权也慢慢的增大了。)因为它掌握了话语权，所以它在全球各地争霸，美国经常指责这个国家，指责那个国家是集权国家，它指责北朝鲜，指责古巴，指责越南，指责只要它看不顺眼的国家都说它是集权国家。但是我觉得，霸权是比集权还要集权的。这样一个国家，比如说你指责某一个国家的集权，它只不过是对本国的人民，控制得比较严，可是霸权呢？霸权是奴役全世界，你看现在的伊拉克，现在的中东的一些国家，美国因为行使了它的话语权，它把霸权扩大到全世界，任意屠杀全世界它认为集权国家的人民。所以我觉得呢，霸权有的时候比集权还有可怕。

那么现在美国的一些黑暗面是什么呢？我举一首我写的，题目叫：《佛罗里达的枪声》。我前不久不是去了一趟古巴，我在飞机上获悉，佛罗里达机场，有人拿枪扫射，还好我不是降落在佛罗里达的机场，所以我当场就写了这样一首诗：

美利坚柔软的胯下/被一个年轻的杀手/在佛罗里达机场/用子弹狠狠的撸了几枪。屠场上人群溃逃/无头苍蝇正四处藏匿/没长眼睛的花生米/盯住了无辜的殉难者。血泊让乘客失魄丟魂/生命成了总统的祭品/生意人的砝码失衡。迈阿密躲过了一劫/噩梦跟随我一路同行/古巴的行程被恐怖捅穿。

我的飞机刚好是降落在迈阿密机场，迈阿密机场和发生枪击案的福罗里达机场相距不远，所以我这里说，躲过了一劫。大家试想想看，如果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你的内心会平安吗？会觉得安全吗？这可能就是美国的弊病和美国的现实。

我回到国内，半夜12点，满街还都是人啊，我在美国住的那个地方，不算是偏僻，大街到了晚上7点钟，6点多7点，街上连鬼都没有了。上街干什么呢？店铺也关了，你要吃也找不到，你要买东西也找不到，更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我有一个朋友到美国去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对美国的观感如何？他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他说美国不好玩，美国不好玩。当然，美国的空气不错，我们要实事求是，美国的空气不错，污染没有中国这么严重。到了美国去，我总结了一下就是要耐得了寂寞和孤独，没有什么朋友，为什么呢？因为朋友之间没有什么很深入的交流，我曾经写过一篇，在美国聊天聊什么？聊什么？凡是对方没有告诉你的，你都不要问，这是他们的隐私。你的工资多少啊？千万不要问，我看你最近的脸色好像不如过去，这是健康大忌，不要问。你儿子上几年级了？多大了？结婚了没有啊？抱孙子了没有啊？我们这个是家常便饭，但在美国不要问，他没有告诉你。你几岁了？今年高寿？不要问，他没有告诉你。所以在美国没有人知道我几岁，一回来就被人家揭穿了。

还有什么不能问？美国不是很多人有宗教信仰吗，特别现在，还有很多穆斯林，是不是？有基督教、天主教、佛教，不要问。你跟谁一起住？不要问，美国的家庭结构跟中国大不一样，美国的家庭结构，最多两代人，很多还是一代人。夫妇两个人结婚了，还没有孩子，一代人；单身的，一个人。有了孩子，两代人，很少跟什么爷爷奶奶一起住的。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三代同堂那是经常的事，我们觉得一家人在一块，爷爷奶奶曾经照料自己的儿女，现在要照顾孙子。你看放学的时候，多少人排在学校门口、幼儿园门口，很多都是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你在美国不可以想到有这样的情况。

我回来那天晚上到五一广场去溜了一下，哇，美国人看起来是不可想象，那么多大妈在那边跳舞、唱歌，快乐得不得了，幸福指数很高啊。在美国，我很少看见有三个老人家在那边聊天，我刚才说过了，聊什么呢？没有什么可聊啊，他宁愿牵着一只狗在那边遛狗。所以我有时候感觉到，美国的老人真的很孤独，很孤独，但是他们觉得这是习惯的问题，他们已经习惯了，反而不喜欢人来打扰他。

这首诗是去年写的，我这里可能比较刻薄一点，说《一雌一雄的嬉戏》。我说的就是克林顿的老婆跟川普在那边竞选总统，一个民主党，一个是共和党。民主党的标志是驴，我们经常讽刺说，那是一只蠢驴。然后，共和党标志是象，所以我这里说了：民主斗兽场精彩演出/一只母驴和一只公象/在麦克风前撕打/时而隔空时而面对/又是讥讽又是骂。唾沫四溅切齿咬牙/捶胸顿足指桑骂槐/恨不得一脚踹了它。观众们兴致勃勃/选民们哈哈嘻嘻/競选广告鋪天蓋地/牛皮吹破了肚皮。决斗的日子已经来临/你死我活胜负看银屏。

选民投完票，马上就在电视上把计票的结果，电视上实况播出，对于这个川普的当选，颠覆了美国的正确政治，他上台以后不是跟传媒就闹翻了吗！我说实话，我去年我投了弃权票，因为我觉得两个我怎么选，我选谁呢？加州是民主党的天下，我投了弃权票，我觉得两个好像都不合我的意思。我后来慢慢的对川普有了另外一种看法，川普是生意人，他不是政客，但是用他做生意人的精明，他知道美国现在在全世界，手伸得太长了，手伸得太长就要花钱，现在美国已经没有那么多钱了，应该把手伸回来一点，缩回来一点，很现实。

所以我后来慢慢的觉得，这个川普，他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美国好。有的人要想弹劾川普，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现在议会的两院都是共和党占多数，所以不可能，他还是继续这样做下去，你也没有他的办法，这是说到美国的选举。

下面一首，我要特别给大家讲一讲这个事情，这首诗写在9•11事件15周年，我把它的题目叫做《幽灵之火》。美国，我的观察里，自从9•11以后，真的开始走下坡路了，它至今还没有走出9•11的阴影。美国现在枪支泛滥，枪支比美国的人口还要多，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枪击事件。一发生枪击事件呢，马上就联想到是不是恐怖分子做的！然后调查清楚，不是，稍微心安了一点，这只不过是暴力事件，不是恐怖事件，几乎没有办法预防。也许那就是恐怖事件，但是不能够揭露真相，因为美国现在已经经不起再来一次9•11。再来一次9•11，总统肯定要下台，所以防范得非常严啊。你不要说别的，美国的每一个电话、手机，都是被窃听的。在这首诗里，我是这样写的：

三千多位无辜之魂/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无数家庭的悲剧/定格在纽约的废墟。911的哀乐哭瞎了/星条旗上五十颗星星/苍穹失色泪水长流/世界的安宁不再。双子塔在天国长眠/幽灵之火在人间蔓延/揭开十五年的伤疤/美利坚心脏的一块血痂。

我还记得当年，美国9•11事件发生的那天，在中国这里是夜，这里是半夜，我正在中国，有人打电话从电视上看到这个事情，打电话给我说，哎呀，美国出事了。我看了一下电视，真的，后来再看那个整个的录像，真的是非常可悲。第二年，我就到纽约的那个9•11的废墟，它还在清理那个废墟，我拍了很多照片。有一个老人坐在废墟的旁边，吹着长笛，那一种的情境，真的是令人流泪。3000多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完了。

所以美国现在没有走出9•11的阴影，它花了那么多钱来反恐，实际上，许多恐怖分子是美国自己培养出来的，包括当时在阿富汗，包括当时在中东。这个是自讨苦吃，那美国自己要去认了这笔账。

我在这里说了这么多美国的这一些不尽如意的地方，但是我是这样觉得，每一个国家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足。但是，我作为生活在美国的一个华人，我接触的是美国社会，我生活在美国，我每天看到的就是这一些，那我应该把它写出来，这是我的使命。

中国的好和坏，我能感受到的我可以写，我没有感受到的我不能凭空捏造。我的一个使命就是要去反映美国的现实。这是一。

第二个，习近平主席曾经讲了，在海外的一些华人作家，应该在居住国去讲好中国的故事。中国30年来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你应该去反映。居住在国外，经常会接触到的一个主题就是乡愁，通过乡愁去讲中国的故事，我觉得这是海外的华人作家诗人另外一个使命。

在地球村的时代，我们要超越乡愁。不是停留在单纯的怀乡、离情感伤的层面上。超越乡愁，对当代乡愁的书写要有新的视角和手法，要用笔去把握时代的脉搏，要让愁更新、愁更美，愁更深、更能抒发新世纪对家乡巨变的刻骨铭心的赞颂和爱恋。

乡愁是中国诗歌的一个无法回避的主题。就像李白、余光中的诗。但是我要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诗歌，那也就是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乡愁。

在《机场的乡音》这首诗中，我是这样写的：

千里迢迢从西到东/铁鸟驮我返回故里/猛然间好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是母语这是相思/霎时熨平了寂寞的皱纹/这是旷久盼望的亲切/瞬间填饱了饥渴的乡愁。数十载从小听惯的交流/在异国被豆芽菜淹没/乡音深深镌刻在声带里/等候有朝一日开花结果。乡亲筑起方言的殿堂/故乡栖息在乡音的村寨/乡音在机场耀武扬威/乡愁在乡音中传宗接代。

一回到上海浦东机场，满耳马上听到了非常熟悉的中国话，我这里指的乡音，就是指所有的中国话，包括福州话、上海话、广东话，甚至你还听不太懂，但是那就是乡音。亲切得不得了。在外国你要是听到乡音，同样的亲切。我们所说的乡亲，就是说会说中国话的亲人，你会把美国人当做乡亲吗？不可能，你只有遇到了同样是讲中文的，黑眼睛的，黄皮肤的中国人，那就是你的乡亲，所以他说的就是乡音。

大家其实都有这种体验，你如果到了海外去旅游，你遇到了中国人，你有一种就是乡亲的那一种亲近感，这个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你的血液里面流的就是中国人的血液。

下面再举一首，叫做《六月荔枝丹》，在座的很多都是福州人吧，我们在小时候就念过这首童谣，叫做阿姨叫，荔枝红；青蛙叫，抱火笼。但是那个夏蝉，我只能够取它的音，所以这里叫夏蝉，我把荔枝拟人化了。这个诗是这样写的：

时令到了半裸的看头/（一般的日历已经被撕掉了，就剩下了半裸了）下半身在日历中招摇/六月是我钟爱的季节/故乡的荔枝又在勾引我了。（我是非常爱吃荔枝和龙眼的，所以我一回来，朋友就送了很多荔枝和龙眼给我吃。）那血红的外衣很风骚/惹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可那是我炙热的爱/口感的思念带几分猥杂。当嫩白的肉身袒露/褐色的细核确是价值所在/此时荔枝便爬进了口腔，让我享受了六月的快感。整个六月都被红色渲染/仲夏夺去了我的初心/当所有的水果被打入冷宫/荔枝在宝座上统治胃口。

荔枝在我们中国，曾经被比做妃子，所以我把它女性化。这里写的，比如说风骚，比如说炙热的爱，比如说口感，比如说嫩白的肉身，比如说褐色的细核，六月的荔枝最好。所以这里说了，荔枝爬进了口腔，让我享受了六月的快感。有的人说你这首诗是不是有点黄色，我觉得，所有真正的爱都是黄色的，不信大家可以回忆一下。

扫黄是扫假的爱，不是扫真的爱，真的爱不是扫黄能够扫得了的。现在举另外一首。题目是《候鸟的功课》。这首诗是写在我去中国驻美国领事馆，回国要去中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签证。现在旧金山的中国领事馆，每天排长队，每天排长队，许多人要到中国来，包括老外，所以我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回归是先祖的DNA/长年累月重重复重重/迁徙的跋涉万水又千山/牺牲的乐趣魂牵加梦萦/期待着一纸庄严的承诺。几度春秋几经浮尘/大雁成行鲑魚成队落叶成片/过客泪浪迹风游子梦/写下千言万语祖传的誓言/寻回一窝灵魂的巢穴。

回归就是你的灵魂找到了归宿，所以有的时候，你说那个大雁，为什么每年跋涉千里？为什么落叶要归根？因为根就在这个地方。当然现在由于地球村了，回来非常方便，所以你那个乡愁要更新，你要有新的感受，你在回来的时候，你那种的乡愁已经不是那种非常伤感的乡愁，你的乡愁已经融入了新时代。融入了，你会有很多新的体验，于是这些体验就通过你的诗歌来表达。

所以你看看我前面举的那两首非常著名的写乡愁的诗，比如说余光中这一首，大家非常熟悉，它的最后，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现在海峡还浅吗？将来从平潭岛修了一条地铁过去，你还这一头和那一头吗？都连在一起了吗。但是那个时候。余光中老师的这一首诗，就反映了当时的现实，真的就是这个样子，浅浅的海峡居然血肉同胞相隔，没有办法团圆，不像今天，一下子就过来了，所以诗歌是有时代性的。

但是，你不能够用今天的眼光去衡量，你不能说余光中的这一首诗过时了，你不能说李白的那一首诗过时了，它是反映了共同的人性，诗歌重在人性的发挥，脱离了人性，你的诗歌没有价值。我写机场的那一首乡音，那就是人性。所以，诗歌是内心情感的抒发。如果现实不能感动你，你写出来就觉得会有苍白感，无力感，那就没有办法引起共鸣。

我们都生活在这样一个大时代里边，日新月异，每天有许多新鲜的事情，每天有许多你看不惯的事情，每天有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你把这些你写出来，那就是诗歌。

       2017年10月初稿于旧金山

【作者简介】

王性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福建省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诗歌曾获得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与福建省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奖，1989年由中国文联出版诗集《独木舟》。随之，移民定居美国旧金山。除了在美国、澳洲、中国大陆、香港、台湾的报刊杂志发表大量诗歌、散文、小说及随笔外，还在美国、香港及中国大陆报纸上开辟多个专栏，并曾获得美国著名专栏作家Herb Caen的评介。诗歌作品被膺选镌刻在现旧金山华埠图书馆。1998年在台湾出版诗集《月亮的青春期》。2002年出版散文集《蝶殇》、诗集《王性初短诗选》（中英对照）。2003年获第二届世界华文文学优秀散文盘房奖。2005年出版诗集《孤之旅》。2006年由中国作家出版社出版诗集《心的版图》。2010年出版随笔散文集《美国 250 •U.S.A.250》。2011年出版诗集《行星的自白》。2012年出版诗集《知秋一叶》。2013年出版《诗影相随》。2014年出版随笔散文集《唐人街涂鸦》。2015年出版诗集《一滴》。2016年出版微诗集《瞬间》。诗集《初心》，并荣获2016年世界华人“中山文学奖”。2017年出版散文、诗歌集《故土之恋》。组诗《心的版图》获2018年“首届湘天华杯全球华语诗歌大赛奖”。诗歌《春风三月》获2019年“名师名家名人坛左龙右虎杯荣誉诗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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