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砌筑爱情最美的样子
--《隐入尘烟》观后随感
文/周绪维
生活是一部充满艰辛况味的苦难史，也是一部贯穿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市侩烟火、人生百态的奋斗史。人生漫长，生活苦短，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面对苦难，向阳而生，心怀善念，憧憬美好，全力以赴，用心经营。唯有捧着一颗感恩生活、敬畏苦难、战胜苦难的平常心，把苦难作为生活酸甜苦辣咸的一味调味剂，以望天上云卷云舒、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的淡然、洒脱、坚韧不屈的豁达心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有如此，才能收获“待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腾挪跌宕间姹紫嫣红的人生风景线，才能领略千帆过尽后苦难赐予我们峰转路回的惊喜。
——题记
最近，一部上映仅仅二个月多的大众文艺电影风靡全网、火爆全国各大影院，爱奇艺、腾讯、优酷、豆瓣等在线影院播放量直上云霄，热播度也是如火如荼，观众更是好评如潮，其中最耐人寻味、最经典、最高赞的一句影评：句句不提苦，却苦出天际；句句不说爱，却爱入骨髓。他就是青年导演李睿珺执导的电影：《隐入尘烟》。
文艺创作也需要深入人心的素材来支撑和宣扬其深邃的艺术审美视觉和观瞻效应，那些不易被发掘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厚重、真实的最底层劳苦大众的苦难生活经历，那些鲜活、鲜少被世人知晓的、如蝼蚁一般闪着生活苦难的光束和点滴砥砺的故事，一旦被冠以艺术化、文学化、电影化的高雅外衣并推上银幕，必能引起有着感同身受底层广大受众的强烈思想震动、情感认知的共鸣。
《隐入尘烟》反映的虽然是一对苦命夫妻穷困潦倒、穷途末路与生活抗争的苦难史，但是其同时也映射着为生活和家庭生计忙忙碌碌的社会底层千千万万的苦命人。虽然影片从头到尾剧情始终弥漫着恢弘、饱满、厚重、深沉的苦难，但其意义却不在生活苦难本身，不是为了揭露和宣扬苦难者的卑微生活。导演思维犀利、不落窠臼，创新影片展现形式，而是以一个敏锐社会观察者的丰满视角和时代责任感，高屋建瓴地去歌颂和赞美社会底层劳动者面对苦难不屈不挠的坚忍不拔、不低头、不认输、勇于战天斗地与苦难抗争的不懈奋进精神。站在高处思考，处在低处生活。这句话也有力地佐证了电影、文艺、文学作品的创作要不断对标和审视时代大众文化口味和主流文化发展的脉搏，其作品受众青睐度、感知力、传播力才能经久不衰。艺术创作来源于现实生活，其主旨思想和意境凝练度却又远远高于生活本身。
影片故事发生地甘肃张掖花墙子村--一个被世人遗忘、遥远、偏僻、贫穷、落后的土村庄，这里生活简单、民风朴实，村民敦厚、善良，世世代代与黄土打交道，青年一代大都逃离这里去大城市扎根落户，村里只剩下没有知识的老人和留守孩子，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或许是文化闭塞原因抑或是人们的思想愚昧、迂腐不堪，村民看不起比自己更穷苦的人。人穷似乎命里天生带着卑微的字眼,在别人眼中、口中总是微不足道的，正如影片的男主人公马有铁一样，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早已被村民被遗忘，大家都习惯称呼为马老四,就如同牛马羊一个符号标记而已。
马有铁活着如草芥一般，其命运悲催多舛。父母早逝，兄弟四人，大哥马有金、二哥马有银也因病去世。他跟着三哥马有铜，马有铜住着大宅子，生活虽拮据但日子过得尚且有滋有味。虽然哥嫂不怎么喜欢待见他，但无依无靠的马有铁寄人篱下也不得不低头，依附着哥嫂过日子。他住在牲口棚旁边的一间低矮、阴仄的小屋。一头毛驴与他相依为命，也算是莫逆之交，似乎也唯有这头朝夕相伴的驴子才懂得他的心思、懂得他的苦衷。
马有铁正如他卑微的人生一样，光凭借名字就预示着他不会一帆风顺的人生际遇。兄弟四人中金、银、铜代表相对富贵、富足的生活，而铁是廉价的，是与生俱来挨捶打的命，似乎暗示着其人生也不得不饱受生活苦难的千锤百炼和炼狱般的煎熬考验。俄国著名大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马有铁的媳妇，影片的女主人公曹贵英，一个被生活抛弃，被家人嫌弃同样有着其卑微不幸的人生遭遇。父母早亡，从小跟随哥嫂，经常被虐待、打骂，挨打挨的次数多了，过度惊吓患上了不知名的多种疾病，小便失禁、不能生育，脊柱侧弯、双手颤抖，走路侧着身子一瘸一拐。
对于曹贵英，生活是灰色的，人生是凄惨、黯淡、无助的，如果没有遇到马有铁，生活也许激不起一丁点的波澜，或许也永远看不到明媚的阳光和美好的未来。苦也有尽头，苦尽甘来，人生柳暗花明，生活总是酝酿和透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希望，但处处似乎都突兀地暗藏着错综复杂的情感羁绊和难以咽下的苦楚。贾平凹曾说，心上有了人，才能够活下去。苦难从来不会眷顾苦难人和苦命人，天无绝人之路。上帝欲关上一扇门，必定会打开另一扇窗。
马有铁，侄子要结婚，侄媳妇嫌弃他邋遢、碍眼，于是哥嫂借故给他娶亲，把他赶出去。而相亲对方便是曹贵英，一个也是哥嫂眼中的拖油瓶，急于将其扫地出门。于是乎，两家人意见不谋而同、一拍即合，美其名曰为各自兄妹寻得了人家，实则各自甩掉了累赘。
马有铁、曹贵英两个奋力挣扎在苦难沼泽地，一度隐入尘烟的苦命人，生活曾经对于他们而言，也许激不起半点的希望涟漪和理想的浪花。无独有偶，也许是冥冥中命运的有意或无意安排，又间或是前世彼此修来的姻缘，就是这样两个被命运唾弃的苦命人，在四目迟疑的凝望眼神里笃定了后半生，彼此捡到了彼此，彼此慢慢靠近、融入了对方。
原以为谁也不看好的苦上加苦的婚姻，却被两个人过成了甘之如饴的幸福生活，一度被无数的村民羡慕不已，甚至心生嫉妒。生活就是这样富有情趣，让人哭笑不得，当你过得穷困潦倒时，得夹着尾巴看别人的颜色做人、做事，哪怕是亲人也躲你不及。但当你把生活盘点的井井有条，将苦难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之时，他们眼中总是盼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强，心生妒忌。
我想，这种落后、狭隘的、不积极的思想认知，或许是有些人一辈子跳不出苦难的根本原因吧。苦难是一种意识过程的体会，而不是一种导向结果。影片时长2个小时的剧情，看哭了无数人。跌宕起伏的剧情无疑对广大观众而言是凄凉、凄苦的，但对影片主人公却是一辈子的苦。生活是苦的，无论如何不公、无论如何艰难，日子还得挨下去。
正如一位网友留言大抵说的那样，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心灵更容易靠近，更能在苦难日子中懂得对方，他们在人世的江河中成为对方唯一的浮板。当对方出现在彼此的生命时，好像灵魂被激活了，生命也因此有了重量和彩头。
不尽相同的人生遭遇、共同的苦难经历，无形中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也一点一点感化、温暖和慰藉着彼此受伤的心灵。毋庸置疑，哪怕只是卑微如大地上的一粒麦子，他们也曾鲜活地生长过，大地也曾留下过他们的呼吸、足迹，他们也曾沐浴过春天的雨露恩泽，也曾在酣畅淋漓的夏天观望生命摇曳多姿的璀璨，也曾在满眼碧澄的秋季饱尝丰收的喜悦，至少也曾温暖过彼此的生命，至少也曾是对方眼中的一束光。
新婚第一夜，两个陌生的人第一次单独待在一个炕上，显得有点尴尬，马有铁心里明白该怎样打破种僵局。夜沉沉的，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咴咴、咴咴的驴叫声，马有铁扯上被子倒头便睡。醒来发现曹贵英又尿床，没说一句苛责话语，默默披上大衣，假借去驴棚添加草料，回来生起红通通的炉火。后半夜，贵英则挨着炉火旁，烤干了尿湿的裤子。
第二天，马有铁用驴车拖着贵英去给父母坟茔烧纸钱。告诉爹妈，他结婚了，媳妇是曹贵英。给父母、大哥、二哥烧完纸钱。两个人坐在一处沙丘顶部，马有铁递给贵英一个苹果，但贵英未吃。为了哄贵英开心，他又递给贵英一个油子麻花（方言也叫馍），马有铁说：“后人不吃，先人不得”。于是在对望会意中两个人一起吃着属于他们新生活的第一个油子麻花。
苦难的人、贫穷的人都是善良的，因为他们思想简单，总能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即使曾无数次被他们奚落，遭他们欺凌。村里的种粮大户得了绝症，唯有输血才能活命，村长召集开会动员大伙为其献血，可惜是十分罕见的RH阴性熊猫血，凑巧的是马有铁正好是这个血型。
散会后，众人都挤在马有铁家的炕头前劝其给大户献血。贵英心疼，在一旁嘀咕着不让他献，可村民们大都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和讨回自己的地租和工钱，纷纷要求马有铁献血，想着村里的电费能够要回、大伙能够尽快拿到自己的钱，马有铁还是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大户的儿子请求，同意去城里给其父献血。播种季节，去商店买种子，商店的人取笑贵英尿湿了裤子。他二话不说默默脱下大衣，盖在媳妇身上，遮住尿湿的裤子。冬天一起种下小麦，等待来年夏季收割。春天来了，他们一起地里翻土、播种；夏天，他们一起松土、锄草、施肥，等待秋天收获。同样，也在收获爱情的秋天。一天晚上，哥哥为省钱让马有铁第二天去城里给侄子拉结婚家具，他二话不说便应允了。告诉贵英：“我回来就天黑了”。临行前给妻子蒸好一锅馍馍，生怕贵英照顾不好自己，还不忘嘱托着：“晌午、晚上了你，锅锅里的炒菜你热上，你就个馍馍吃去。”贵英被诚实体贴的男人感动了，则第一次说出关心的话语，嘱咐他：“路上黑黝黝地，你慢些的”。
在城里，装完侄子的家具往回赶，马有铁一心惦记着给贵英买一件好看的长衣服，以便遮住贵英尿湿裤子的丑。看着他寒酸的模样，一件衣服老板娘最后要100元钱，但攥着手里仅有的50元钱正无计可施时，恰巧被正路过大户的儿子看见，连忙替他付上了。老实巴交的马有铁还不忘说：算我借你的钱买的。即使马有铁一次次为其父亲献血，但在大户儿子的眼中，他还是看不起老实、本分、木讷、善良的马有铁。县城路途遥远，回来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远处，不时从村落间传来一、二声狗吠、驴叫声，将大西北的夜晚衬托的更加凄凉。村头一束晃动的手电光束时不时打在寒风崚嶒的夜空里，那是贵英在焦急地等待丈夫归来。走近，待看到是贵英，冻得不停地瑟缩着，马有铁心疼地说：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干啥呢？冷哇哇的。她哪儿知道贵英心疼他走了一路子担心口渴，贵英沉默一会，从怀里慢腾腾地拿出一个装满开水的瓶子递给马有铁，然后吞吞吐吐地说：罐罐里的，开水都冷了好几回了，换一回等不来，换一回你不来了……。马有铁感觉自己错怪了妻子，于是也赶紧趁此将新买的呢子大衣披在贵英身上，并关切地说：往后出门你就把这个衣服穿上，这个衣服也长，也能把屁股遮住，也暖和。不经意的感动，像电流一般，和着随口而出的蹩脚话语，在这个天寒地冷的夜晚，瞬间温暖着彼此。
邻居为了拆迁补偿款，毫不顾忌地将他们赶走了。两个人，一头驴拉着一车破破烂烂的家具无处可去，晚上睡在别人家一处废弃的屋顶上，马有铁怕贵英夜里掉下去，便用一个绳子将她拴在自己的腰上～邻居们都羡慕着，馋的村头唠嗑的邻居女人说：马有铁疼爱自己的女人，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啊。
虽然是开玩笑话，也许物资上她们是富裕的、富足的，但她们的精神生活远远不及贵英来的幸福。
我们常说：思想是行动的火花，思路决定出路。穷不怕，苦不怕，怕的是走不出思想穷的漩涡。对于在苦难中蹒跚、挣扎的马有铁、曹贵英来说，一旦心中有了念头，生活便有了奔头。没有自己的家，没有富足的粮食，有的是满满的一腔热情、两颗炽热的心对新美好新生活的无限向往，还有二个人，两双勤劳的手。为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稳家，不再让贵英为了搬家跟着颠沛流离的颠簸，他们决定盖一所新房子。是夜，躺在炕上的马有铁在睡梦中被白天拓砖坯过度劳累胳膊的疼痛中醒来，正欲自己揉搓着，听到动静贵英也起身开始帮着揉搓放松。突然，侧耳听到窗外雷雨来临前急促的刮风声，贵英嘟囔了一句：“你听！雨槽瓶瓶，又开始吹哨哨了”。听到屋外的雷电声，蓦然间马有铁一个机灵顿悟过来，衣服来不及穿便直奔土坯堆放场跑去。
穷苦的两个人患难中见真情。此刻，外面隆隆的炸雷不绝于耳，风雨交加，雨点也愈发的大起来，马有铁心疼贵英淋湿，一把扯下自己身披的薄膜系在贵英肩上，并让她快回家以免感冒。贵英不舍得有铁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抢着堆起土坯、盖土坯。他们不顾一切的保护着即将干透的土坯，无数次的在风雨中跌倒爬起来，然后爬起来再跌倒，因为那些土坯就是他们的新家啊！看着他俩在黑咕隆咚的雨夜中辛苦忙碌而疲惫的背影，我的思绪游离出了荧屏，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何不像极风雨中的他们啊！雨过天晴，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坐在土坯旁歇息，贵英用草编了一个驴子递给马有铁，说道：像我们家的驴吗？马有铁回应道：嗯，像着呢！并感叹道：还是草编的驴好啊！它不吃草就不用听人使唤呢。或许马有铁不曾想过，这句话何尝不是马有铁对自己前半生逆来顺受、任人使唤生动、深刻的自嘲和总结啊？！苦难，也不尽是苦，也充满着为奔向甘甜生活一路的欢声笑语。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们用心规划和经营每一个未来和每一个日出日落。在村外空旷的地上一起挥汗如雨的拓着土砖坯，夜间冒雨用薄膜盖堆起的土砖坯。他们一起拉别人拆屋不要的木头，一起编制草席，一起盖新房子，一起收麦子，一起打麦场。苦尽甘来，命运翻盘，美好的生活不期而至。马有铁，一个木讷而敦厚，卑微而善良，粗犷而细心，卑微而伟大的苦命人。用自己宽阔的胸怀、健壮的身体、细微的关心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曹贵英的尊严和属于他们的幸福。感动总是在无形中温暖着彼此的心。
西北的荒漠种不出浪漫的玫瑰花，但对曹贵英的爱犹如小麦印花，一样深深地感动着贵英。打麦场，干活间隙，马有铁将六个麦粒摁在曹贵英的手腕处，拓印了一朵麦子花，还不忘深情地说：给你作了一个记号，你跑到哪里就都丢不掉了。
一句普通、平凡的话语却温暖了贵英的心窝窝。幸福的港湾里，深爱的浪花一旦卷起爱的涟漪，便会一波漫过一波，占据和填满心上人的心间。你有情，我有意。剧中最让我感动至极和潸然泪下的一段话是，贵英说：早知道嫁给你这么幸福，当时拍结婚照的时候我就该笑一笑”。
多么简单直白的话语，苦命人的爱情和幸福，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来的简简单单，来的实实在在，不需要伪装和粉饰，只需要幸福着彼此的幸福、快乐彼此的快乐，只需要朝夕相处和患难与共便足矣。
也许这就是爱情原本最美的样子。对于一个靠土地吃饭，生于斯，长于斯，并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马有铁，对土地有着深深地眷恋、敬畏和特别地崇敬的情愫，有一副画面：贵英和马有铁在田地里吃馍，贵英不小心掉了一块在地上。马有铁看到捡起来就要吃，贵英说：不要吃了，掉土上了！马有铁却说：怕啥呢？啥不是土里头生的，啥不是土里头长的！土地都不嫌弃我们，我们还嫌弃土干啥！自然界的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土地也如此，土地也能在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中感知人们对它的敬畏和崇敬情怀，也总能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气量和大度回馈与敬仰它的主人。
他们的爱情简简单单，却让人感怀至深。眼中有爱，心中装着彼此，再苦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让人好生羡慕。他们冬天相识，春天相助，夏天相爱，秋天收获幸福，却又在冬天守望死亡的考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也许烙印和充斥着人间悲欢冷暖、雕刻着人性善恶臭美的残缺爱情才是完美的，才能够引起大众的怜悯和同情，正如维纳斯残缺的断臂带个世人深邃、广袤的意象之美。是的，或许残缺、不够完美的事物能够引导我们从社会哲学和人性的角度反省和思考什么才是世间真正的美。人生无常，生活像极了一个光鲜亮丽泛着七彩的肥皂泡，美丽娇艳的希望转瞬间又破灭。
曹贵英意外的溺亡，马有铁最终还是没有等来原本属于他们爱情的秋天。两个苦命人一旦习惯了彼此欣赏对方和为对方默默地牵肠挂肚、排忧解难，如果突然有一天失去了对方，生活将变得索然无味和毫不意义。
一个人男人，生活如果缺少了爱的寄托和奋斗目标，生活便没有了烟火气息。马有铁悲痛欲绝的送走了贵英，卖完了所有的粮食，刨完了地里的全部土豆了还给了借给他芨芨草的磨面房老板，结清了1570元的化肥、秋季种子、农药钱，也还完了春天借邻居家的10个鸡蛋。
此刻，马有铁感觉到活了四十多岁的人生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的轻松过。对于一个心底善良、木讷、寡语、朴实、老实的庄稼汉，任何华丽的修饰辞藻都是苍白无力的，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马有铁便是。
这个有着如西北黄土地一般博大胸襟和情怀的粗犷庄稼汉子。平常不善言语，却总喜欢将一句话挂在嘴上：一码归一码。这也是他苦难、善良一生为人处世的人格信条和恪守宁亏自己不亏别人的做人底色。村里大户儿子分发粮食的时候，他坚持扣掉给贵英买呢子大衣的钱，他说：“一码归一码”。还春天借邻居家10个鸡蛋的时候，邻居说算了吧。他说：“一码归一码”。执拗的把鸡蛋还给了邻居。
敬畏苦难和感恩生活的人，生活必会报之以桃李。他们满怀欣喜，一起种地、盖房、养鸡、喂猪，收获了粮食，也高兴地住进了新房子。马有铁盘算着卖了粮食年前给贵英买一台大电视，看电视从此不用再遭邻居家婆姨的鄙夷和白眼。他心疼贵英，也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去市里大医院给贵英看病，让她做一个正常的女人。日子正像春天大地上的竹节一样节节拔高的时候，然而贵英却意外死了。村里人劝他：“现在房子也有了，粮食也有了，自己过也挺好。”但是，生活怎么能一切尽如人意呢？！
是啊，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夜的孤独。马有铁，可他也是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够独自承受原本是两个人的苦啊？！一个人，站在日日月月年年生养他辽阔的大西北荒原上，俯视苍茫大地，仰望广袤苍穹，突然天空飘来一抹云彩，像极了贵英憨厚可亲的笑容，仿佛正在微笑着跟他打着招呼。
对于一个在苦难中磨砺长大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压不垮一个视土地如命、热爱生活的人，但思念犹如一把琴弦，无数过往的美好，一幕幕、一帧帧萦绕在马有铁脑际间，呼之欲出，不断地在心间吹拉弹唱、慢捻抹复挑，念着贵英的好，顷刻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击倒一个粗犷的西北汉子。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果你未曾到过我的世界，我的心间便空无一物，我本可以一个人了无牵挂穹然孑立了此一生，但有了你的陪伴，万物生长，你的溘然离去，从此我的世界里一片荒芜，让我情何以堪？！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马有铁，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家人、村民的冷嘲热讽、漠然、麻木不仁、漠不关心。哀莫大于心死，苦的是自己看不到未来一点生活曙光。生活了大半辈子，为了哥嫂、村民，自己像一头受人奴役、免费使唤的驴子一样，受尽屈辱、白眼、委屈毫无怨言的为他人着想，到头来谁有能够想起和关心过自己，哪怕是一丝丝、一点点，哪怕是几句敷衍安慰的话语。可是，从来都没有过，未来也不会有。马有铁穷苦的大半生如大西北荒漠里一粒卑微的麦子一样，在岁月轮换和人生的风吹飘摇中慢慢枯萎、凋零，最终风化为一粒尘烟，慢慢归隐大地。也正如影片中的一句台词说的那样：对镰刀，麦子能说个啥？对啄它的麻雀，麦子它能说个啥？对磨，麦子能说个啥？被当成种子，麦子又能说个啥？！
同样地，对苦难，马有铁能说个啥？对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的白眼鄙夷，他又能说个啥？对待冥冥中命运的悉数安排，他又能说个啥？对贵英的溘然离去，他还能说个啥？！最后时刻，他把拴在驴身上的绳索解开了，放生它，驴却舍不得走，他还自嘲式地骂了一句：“放你走你都不走，让人使唤了大半辈子，还嫌没让人使唤够吗？真是个贱骨头。”真是个贱骨头！让人使唤了大半辈子，这何尝不是马有铁戏剧性半生苦难生活影子的缩写啊？！有一句话说得很通透：“所有的开始、相遇、结局，都是命中注定。”回到家，马有铁喝完了一瓶农药。依依不舍眼巴巴地望着墙上贵英的遗像，一年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朝朝暮暮，一起孵小鸡、拓土坯、盖房子、收割麦子的点点滴滴，如电影般一幕幕反反复复恍惚在眼前。也有生吃完了贵英亲自为他煮的人生第一个鸡蛋。他知足了，安静地，躺在两个人曾一起睡过无数个夜晚的炕上，念念不忘，手开始颤颤巍巍地抖动着，但还是紧紧地攥着贵英送给他的那头草编驴子。世界上的一切，最终都逃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永远的，诀别了！他舍不得眷恋了半辈子的土地。到另一个世界，陪伴他心爱的贵英去了……
作者风采：
周绪维，笔名小荷、雨荷，中共党员。中国作家网会员、中国青年作家网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中国（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会员、日照市、莒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获山东散文学会举办2005-2008年“鲁艺杯”散文大赛入围奖、入选2009年全国“华夏情”诗文书画征文大赛金爵奖、第二届齐鲁青未了散文优秀奖，作品入选山东省《山东文学》六十周年国庆专辑珍藏版、《2022年胶东散文年选》，在中国原创散文网、滨州头条、意林网、《莒州文学》、《莒州通讯》、日照作家网、日照市党刊《工作与研究》、《山东文学》、《大众日报》、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等媒体、杂志刊发百余篇散文、随笔、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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