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情怀和风趣尽在山程水驿中 ——舞笛《山吟海叹》校稿感怀文/胡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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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情怀和风趣尽在山程水驿中

——舞笛《山吟海叹》校稿感怀

文/胡飞雪

舞笛先生这本《山吟海叹》是他几十年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寻山探海、勤思畅想的结晶，书中既描绘了祖国的山水风光、人文景观，更可见他密集的见识爆发和有力的思想冲击，同时也不乏令人捧腹莞尔的幽默风趣情调，正是这些影像和思考经过他大脑的搅拌，才形成了“舞笛作品”独特的泥土芬芳味道。

经营界有句名言:好的创意是双脚跑出来的。

舞笛不是那种凌空蹈虚的空头文学家，在文学创作的撰著上，他始终脚踏实地，从真实世界寻找素材，获取灵感。登临自有江山助，江山亦要文人赏。你看，他一边登临胜迹，把栏杆拍遍，一边回望历史，谙会古人高情远意，在脚下的“文化岩层描绘赞美池塘春草花鸟香草虬龙鸾凤忠贞侠女，揭露讽刺柴烟粪火恶禽臭物飘风云霓奸佞宵小，掀雷挟电，探幽抉维，探骊取珠，淬句炼意，裁辞谋篇，提取见识，并不时投出讽刺标枪，抛出意趣彩球。读《山吟海叹》的读者当会体悟到，这本书正如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所言:“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思，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不少眼高手低者也看了很多山水风光，可也写不出什么来，盖因其只会用肉眼看，不会用心看，一句话，见多却识不多，理解能力不足，用心不够，思悟不到，虽见沧海却不知海之水深，虽见苍山却不知山之险峻。而舞笛却不然，“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为绝妙词”，发古人之忧思，观时代之风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沙滩拾贝，撷来雕琢，皆是好文章。

读罢这大大小小近百篇作品，感慨良多，无法面面俱到抒怀，只就其中几篇谈点些微感悟吧。

本书重要篇什无疑是开篇的系列文史散文《千秋诗光照西湖》，此文舞笛前后花了十八年，十六次易稿写就。关于散文之特性，中国文论历来谓之“形散神不散”，这十二篇正是这样。其神，或者说其核心旨要是西湖，西湖正是这一组文化散文的显像要地之“神”，是聚光之点，但同时，这里的西湖，其“形”又是散的，散之自然的西湖，自然的西湖和人工的西湖，乃之不同人物不同故事的西湖。对此，我倒想借题发挥多议上几句感言——

此文抒怀的是自唐直晚清十二位与西湖结缘的杰出诗人，舞笛开篇写白居易的西湖故事，重点写到白居易清理疏浚西湖淤堵的同时，又用淤泥堆积成堤，可谓一举两得两全其美，效率倍增。卡尔·麦喀什提出“绝对意义上的唯物主义”，说唯有物质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而马克斯·韦伯则郑重指出，唯心主义才是人类进步的推动力量。从白居易治理西湖的成功中，人们当会认识到，韦伯之论更有道理，因为在自然世界本不存在所谓的“效率”，效率只存在于人的心理中。卡尔之唯物史观才是不折不扣的贬义唯心主义，应予带上扬弃的客观态度来看待。在狼羊虎狗眼里，石油什么都不是；只有在人类的心智系统、知识模型中，石油才是人类生产生活的必需品。西湖的形散线上还有柳永，柳永也曾想走功名士途，进入管理体系，拜个主子，但却不入当朝皇帝的法眼，于是他流连于秦楼楚馆天上人间吟风弄月浅斟低唱，致力于文学诗词创作，这既捧红了歌姬，又成全了自己。舞笛说这是“柳永不自觉的文化突围”——而笔者倒是认为，这可能是柳永“自觉”的文化突围。柳永欲走科考之路，其实是惑于世俗，迷失方向，我认为柳永本质上是一个民间的歌手，他如果进入南宋帝制酱缸政治官场，断不会混出什么名堂，有什么出息，莫谈什么一代宗师，流芳千古。“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才是柳永最自然最真实最合意的人生状态。

在西湖文化历史舞台上，有一位很重要的悲剧角色，龚自珍。龚老先生的悲哀，在于他太清醒了，见识太深刻了，眼光太超前了。龚氏劝天公再抖擞，大声呼吁统治者“自改革”，是在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之前，这无疑超出了时代的局限，超出了统治阶级的理解能力，令皇家惶恐不已，是对牛弹琴与虎谋皮。鸦片战争，只唤醒了林则徐、魏源等屈指可数凤毛麟角几个有良知有先进思想意识的人，可魏源根据林则徐之意编著的《海国图志》这部救国图强著作，却被满清政府严禁出版，慈禧太后还咬牙切齿地说，此书三百年内休想出版。不惟如此，满清高层还动员、组织、利诱、胁迫很多“皮之毛秀才”舞文弄墨对魏源疯狂围剿，进行无底线的诋毁抹黑，大肆口诛笔伐，上纲上线污蔑魏源收了英吉利的钱，给美利坚做帮凶，妄图要大清改道取消帝制走科学救国的道路，是十恶不赦的文化汉奸。更为不幸的是，《海国图志》传之扶桑，却成为东洋倭国上上下下爱不释手的畅销读物，反被敌国用来筑强国梦，着实令人尴尬万分亦伤怀万方。中日甲午战争战败，唤醒的是康梁光绪和一批志在民族图强的青年学子，但慈禧太后依旧昏睡不愿醒来，只是经历了庚子事变，这该死的老妖婆在“西狩”逃难途中受了风寒、饿了肚子，才于无奈中装腔作势假模假样半推半就地搞起了变法。其实龚的悲剧并没有终结，西太后仍没面对救国图存的进步势力放下屠刀，不过，她的顽固不化虽然让自己多掌了几天大权，却最终葬送了整个大清王朝，也彻底结束了统治中国两千多年君主帝制。这也是顽固守旧开历史倒车者的必然结局。

在西湖边缘，还有一个既令人击节赞赏又令人唏嘘太息的奇葩女子，朱淑真。朱自小颖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堪称才女。其诗词一咏三叹，含英咀华，清新婉丽，纯真自然，出自肺腑，发乎性情，令人目明心骇。朱淑真才华横溢，既是其灵魂的幸，也是其人生莫大的不幸，因为娘家婆家均视其为卖唱者，认为填词作诗绘画唱歌不是女儿家正道，有违礼教，伤风败俗，有辱家门，故而婆家将其赶走，娘家也拒之门外。李清照也摊上过这类尴尬事，当时有一名门大户，其小女儿颇得人怜，晚年的李易安找上门去，说希望将自己平生所学细数传授给她，不料却被这小女孩儿一口回绝，这小女孩儿还振振有词对李易安说，“才藻非女子事也”。可见“女子无才便是德”之流毒已深入骨髓，不可救药了矣。

封建礼教的男权思想对女人实施降维打击，这在传统中国好理解，新中国将女人捧为半边天，大呼小叫妇女解放，同时却无端雪压霜欺诬陷迫害优秀杰出的女人，这就让人一万个不理解了。在本书最好文章之一的《云散我不散日灭我不灭》一文，舞笛描述了电影《阿诗玛》《五朵金花》的主演、彝族女子杨丽坤的华彩乐章和悲惨经历，令人痛哭流涕长太息。杨丽坤主演的这两部电影因为剧中既有爱情故事，又属神话题材，结果在“革文化之命”的“文--革”运动中，被造反派疯狂批斗，以至于被逼疯，精神失常，人不为人。浩劫结束后，也一直没能治愈，2000年在上海医院过早去世。她的命运是真正的时代悲剧，是鲁迅先生批判的“把美丽撕毁给人看”那种悲之又悲、惨之又惨的活剧重演。杨丽坤入土之处的微缩石林雕塑上勒刻有这样一句丈夫为之所拟的碑文:“云散我不散，日灭我不灭，我的灵魂永不散，我的声音永不灭……”是的，美丽永恒，佳音常绕……读来心灵震颤，令人潸然泪下，杨丽坤的美丽自是无法抗拒的永远永远留在了人间。

读舞笛这本《山吟海叹》，可想像他三四十年来的足迹不但走遍中原，还踏遍了中华大地的山山水水，他在追寻什么呢？不排除他着意欣赏祖国大好河山这一动机，其实他的真正目的在于寻找并挖掘绿树掩映下的文化遗珠，追索历史上那些文化创造者的足迹，寻觅先祖们播撒的优良文化灵光，沐浴五十六个民族的八面来风。他从中原到祖国四方边陲，东北塞外到到西南云贵高原，从东南的虎门到西北的天山，从西湖到上海，跃身到闽北龙岩客家人土楼聚落后又回望郑州身边的胡焕镛线，在金银铜铁的镇江与大唐王维一起品读“红豆生南国”。未几，又探访函谷关，指导读者领略老子《道德经》的博大精深，他去苏州枫桥夜泊的寒山寺，刚听完张继撞出的千年钟声，忽而就到了云南丽江，寻访古老的茶马古道，在蝴蝶泉边凭吊了悲惨的阿诗玛杨丽坤，又来到鲁山坡，与读者分享牛郎织女美丽的神话爱情故事，看罢纳西族东巴的古老祭祀仪式，作者又登临泰山，引领读者共赏泰山“虫二”的奥妙，作者还远上天山，缅怀近代中国英雄林则徐、左宗棠的治疆保边功勋，又游历洛阳关林，揭秘关羽的圣化构建过程以及陵、冢、墓、坟、林的区别，作者还来到山西洪洞县那棵大槐树下，寻根亲拜祖魂，发思古之幽情，还将目光投注于峨眉山，破解“草头统帅”的神秘面纱，令人捧腹，从承德避暑山庄又去武汉三镇，聆听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之佳话，作者还漫步古都开封，回眸凝视清明上河图，追思青天包龙图，作者还站在淮阳龙湖陈楚故地，辩识画卦台，回到故乡，又从舞水河床泥沙下一锹一锹挖出了屠狗将军樊哙筑城的黑色幽默故事与八九千年前已吹响迈向人类文明的贾湖笛音……

面对伟大、灿烂而又悲壮的中华历史文化，作者饱蘸浓墨书写其悲悯与忧患意识，史海拾贝，沙中淘金，十步香草，步步惊心。我认为本书最能够体现作者真知灼见与思想深度的文章莫过于《圆明园之殇》，不妨在此多聊几句。他在文中指出:“圆明园从英法联军放下第一把火开始的一百多年来，一共遭受过六次大劫，这是对中华辉煌历史文化的极大摧残，当永远铭记这种国耻和深刻教训。”本文中作者痛心疾首的历数圆明园这六次劫难：一是1859年英法联军的“火劫”，即英法联军来华换约，忠亲王僧格林沁因要求外史向皇帝行跪拜礼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而把英法联军派出的和谈代表三十多人抓起来，关押月余给折磨死了过半，遭英法联军报复而放火烧了圆明园，这次烧掉的都是主殿，但圆明园太大，宝物多得难以想象，仍有大量文物尚未毁掉。二是八国联军抢劫，此番劫难称之为“木劫”，1990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八旗兵丁、土匪、流氓团伙、地痞黑恶组织趁机打劫，主要是抢劫圆明园的建筑梁柱、木桥桩子和园内树木。当时清河镇上木材堆积如山，交易繁忙，还兴起不少木炭厂，用优秀的艺术品烧木炭，真正“焚琴煮鹤”啊！三是“石劫”，进入民国后北洋军阀时期，圆明园已无人看守管理，出现了标准的“公地悲剧”，兵匪“吞金噬花”，糟蹋瑰宝，北洋军阀把圆明园当成了石料厂，在二十年时间里，从地面的方砖、屋瓦、墙砖、石条，到地下的木钉、木桩、铜管道，能弄走的全弄走了。四是日伪统治时期，被国人视为垃圾废品的圆明园残物，而在倭寇眼里与圆明园有关的物件都是好东西，故而他们四处搜罗，廉价购买，把诸如石雕、石几、门当、匾额、瓦当之类零碎遗存，能搬得动都打包装箱偷运回东洋老家收藏保存起来。五是解放后的乱占滥用园区场地，一些农民进入园内，挖鱼池，种庄稼，盖房修圈，致使圆明园山形水系乃至整个园区格局形态遭到严重损坏。六是文革浩劫之初所谓“破四旧”运动中遭红衞兵打砸，将圆明园的残存的能砸碎的石雕进行毁灭性打砸破坏。

面对这六次劫后余生只剩下也许只有千百万分之一残迹的圆明园，作者认为这几乎是我华族近现代历史的灾难缩影，都是鲁迅先生悲愤忧患观点的复现：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有价值的东西撕毁了给人看！此诚莫大悲哀也，哀民生之多艰，长掩涕以太息！对此他从心灵深处发出了感慨和长叹！

一遍遍读罢，一番番掩卷，只觉得每篇都那么感人至深，有的篇章简直振聋发聩。作为普通层面的“草根作家”，能够直面历史，直面客观事实，不随波逐流，敢于秉笔直书，一路放歌行吟，而且能用如此犀利的笔锋讲道理，同时还要保持散文的生动性，力避无病呻吟，力戒隔靴搔痒，实可谓之“小人物大风范”，我着实心生敬佩。还有，书中的趣味性和知识性也是我十分赞赏和推崇的。趣味性是他的述事风格，用风趣的语言叙述幽默的故事可令文章读来有意思，用朴实的语言描绘新奇的故事可令读者涨知识，用生动的语言解释智慧的道理可令作品有意义。统览全书，他始终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而且做得不错。

总之，舞笛的大部分业余时间爱好都是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中度过的，“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飘零忧国，感遇伤时，网罗天地，吟哦山海，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行成于思，思成于行，其见识其情怀其风趣，尽在山程水驿的屐痕处处中。

本书正式出版前，舞笛嘱我为其校审，把把文字关，愚不才，勉为其难，作为本著第一位通读者，时时为文中内容和语言所感染所动情，即信笔写下如是文字，望读者诸君谅察。

2021年12月于河南省鹰城园丁路

作者简介

胡军民，笔名，古月、胡飞雪，1967年生于河南漯河舞阳县，祖籍许昌襄城县，现居平顶山市，在农村生存过，辨得清麦苗韭菜，干过保险，得以商业启蒙，在事业单位混过，知其处不可留恋，经营过企业，酸甜苦辣成败得失千言万语难以尽表。有才不去补苍天，隐藏股海20年。身涉股中不务正业之余，心游方外忧国忧民，读读书，写写文章，先后给四家媒体报刊写专栏，作品散见于几十家报刊。偶尔会会好友，过着近乎息交绝游的日子，兴来每独往，若闲云野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