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枣园
吕连雨
有一天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回家的车上,声音随着机动车的颠簸不时震颤。她和父亲刚伐完村西的枣树,母亲说,走完这一趟,枝干也拉完了。
终归这年景,小枣卖不上好价钱。母亲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村里有不少人家都在伐。母亲后面说的事,我已全无印象,脑袋里只有村西的那片枣树。它们在园里生长数十年乃至上百年,陪着乡亲们在那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繁衍不息。
现在他们都倒下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窗外的霾湮没了对面的楼层,目不能及,更不要说几百公里以外的故乡。但我不但能看见枣园,甚至还看得见树上的一圈圈甲环,树疤,看得见他们向天空伸展的脉络,残叶。我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感觉自己离故乡那么远。
我出生的地方盛产小枣。沧州境内的枣树,从泊头、沧县到献县,绵延伸展不下百里。不论是五十里外的舅爷爷来看奶奶,还是十几里外的姑姑回娘家,一路上不变的是那一村村的枣树园子,越陌度阡,雀鸟纷飞。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老姨奶奶家,奶奶牵着我的手,出村朝北,沿着白土路,穿小路,走大道,两边坡上都是枣树,交错披离,枝丫的碎影在我身上轻轻跳跃。心里想着夜里奶奶讲的积古的故事,仰脸看着漏下来的天空,阳光透过叶子照在我脸上,光影之间,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略过很多人的梦境。
这一方土地上的人们,似乎是从生到死,都跟枣树连在一起的。我脑袋里最早关于枣树的记忆,还是奶奶给我讲的她小的时候,日本鬼子进沧州境扫荡,她跟着家人就躲进枣园子里,下雨也不敢出来。奶奶讲故事从来不需要语气的起伏,但每说几句,你就好像能看到那画面。以至于奶奶去世若干年后,我还会梦见奶奶叙述的场景:一村乡亲躲进枣林深处,西风夹雨,他们瑟瑟发抖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日本兵带着汉奸走狗扫荡肆虐,最终空手而回。夜灯下,奶奶靠墙而坐,看着我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好像奶奶后来说,枣树们护着这一方乡民呢。
而我关于枣园最初的印象,就是村西家里的那一片百十来棵枣树,都成人腰膀那样粗,要生长数十年乃至过百年才能长成这样气候的一片林子。在园子里看着,每一棵树都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我忍不住偷偷作比较,然而小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我是个傻子,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为自己脑袋里思考这样的问题而羞赧。于是将这些琐碎藏在心里,看着他们年复一年在四季里,如何悄无声息得变化。
每每岁暮,父辈们拿着高枝剪,减去多余的枝丫,为明年收成做准备;那些带刺的枝干剪落地面后,都会统一拉载回家。一待晾干,就成为家家户户灶里的柴火。往灶里添柴时,不小心总会被刺扎到手。奶奶说,那些枝干是庞涓的骨头变出来的。奶奶说他心坏害了孙膑,死了骨头也不招人喜欢。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上学,并不知道庞涓是哪个,故事的真假亦不可考。但彼时自己对奶奶讲的话深信不疑,烧柴的时候,就相信这是在消灭庞涓的邪恶;每添一把枣枝,心里就念一遍,善恶终有报。
春天一到,村人开始深耕,除虫;四围的村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泛起绿意的,直等到枣花开的时候,天气就都变暖了。枣花在远处轻易分辨不出来,须得凑近细看。静心去闻,还是能闻到轻微的香味。枣花最不招人嫉妒,因为它既没有无花果的虚名,更不在意那一春的姹紫嫣红。风一吹,他们悄然飘落。不论是大人们在田间劳作,还是孩子们在树下玩闹。出了园子都要抖一抖身上的枣花。静日熏风玉生香,簌簌衣巾落枣花。那些春日迟迟的日子,蝴蝶蹁跹,蜜蜂乱飞。蜂子们要忙着采枣花蜜,也是它们一春的故事。
等到芒种前后,大人们就拿镰刀割开新的甲口,方便后期坐果。甲口开了之后,就需要定期在甲口处抹防虫的药水。夏日里人们在打麦场上忙碌,我跟在奶奶身边,拎着药水瓶子去枣园抹药水。看着树干裸露甲口的地方,想象这窄窄的缺口就是一个入口,这一年村庄里的各种故事,从这里和着日月雨露,默默渗入、被枣树消化,吸纳,化成树液运到枝干,就在树冠上结出累垂的红枣。我向奶奶确认这件事,奶奶听了只是笑。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奶奶看到我,就都是笑的。背着父母跟奶奶偷要零花钱,奶奶解开放钱的手绢时,是笑着的;考试完一溜烟跑到奶奶家,搅乱奶奶的午睡,奶奶睁眼看到是我,皱纹都是笑着的。即便把奶奶的鸡放到水桶里,奶奶也没有拉下脸冲我发一顿脾气,收拾完了走进屋子,仍然是笑着的。村人眼里的憨傻孩子,在奶奶眼里也是宝贝。
那个下午我和奶奶都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只记得那个下午心里安静。后来不小心药水溅到了手上,奶奶就反复说千万别用手碰到嘴巴。奶奶的话从不让人心生惊惧,跟在她身边,多大的事就都可以慢慢来。到家的时候,已暮色四合。空气里是打麦场飘来的麦秸的气息。
入秋后,小枣开始着色。秋来红枣压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盘。那时候家家户户会叫家里的孩子们去枣园看枣。一路上想着昨晚戛然而止的仙侠剧,看着明艳朝日,深重秋露,登上枣园的斜坡,瞬间感觉自己就是归隐山林的闲云野鹤,招招手,坐骑就会从空中飞来,带自己去访神洞仙山。到林子深处坐下,把随身带来的编织袋铺在地上,整个半天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这时,枣园的世界被一一打开,蚂蚱们在草颗间蹦跳,喜鹊飞过树梢,斑蝥在地面成群爬行。但这都不在我的念头里,那个时候我喜欢自己给自己讲故事,三尺九转之奇,绛雪玄霜之异,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最令我着迷。我在林子深处,耳朵静下来了,就有心思慢慢梳理,填充那些故事。直到有一次,一条土蛇从身边爬过,恐惧从脊梁瞬间窜上天灵盖,脚一蹬逃离枣园,连编织袋都不敢回去拿。那时自己才开始害怕在林深处独处。
后来就跟孩子们跑到一起混闹。要么偷来别人家的豆子、红薯烧着吃(因为这事回家挨了狠狠的一顿打,大人说偷东偷西的手脚要不得),要么听年长的孩子讲新鲜故事。从香港什么时候回归,时兴的笑话集,到徐福如何东渡扶桑。大孩子的话题真假参半,信马由缰,小孩子们听得热闹,就忘了本职,待在原地乐不思蜀。我把听来的事写进作文,把在枣园里默想的感触写进细节,于是就有了第一次作文的时候,老师的夸奖。慢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夸奖。这让我这个傻子开始感觉到被肯定的快乐。
太阳就这么不知觉间遛到西边去。落在西边枣园的树冠上,照得一整个西天明晃晃得,却不刺眼。那一刻的光线,像极了电视剧里神仙们身后的灵光。小时候不知道那边是杨码头的方向,就以为那是菩萨们聚集的地方。这种傻念头我当然不会说出口,终归被人指着说傻子的事,还是不愿意的。
天渐渐黑下来,对面孩子的面目渐渐模糊起来,抬起头只看见枣树黑魆魆的树冠。大孩子们偏偏这时候开始讲枣园的孤坟来历,讲一会回家路上必经的土地庙,讲他们某夜在街上看见的长着驴脸的鬼独自走过大街。小孩子们这时被恐惧摄住,不要说起身撒尿,连转身都不敢。一齐紧紧围在大孩子身边,甚至回家也不敢一个人去没有开灯的房间。然而第二天,他们还是跟屁虫一样凑到大孩子跟前。终归那个年代的小孩子,没有手机平板,那些故事是他们认识世界的最有趣的方式。
这时节的小枣怕风雨,风会吹落枣子,一地的枣子要捡回家,虽然还没长全糖心,但丢在地里也是一番罪过。而阴雨连绵会让小枣浆烂,开裂。真有了这一日,这一年的收成就泡了汤。孩子们虽不一定真正懂得农事艰辛,但看着父母的一言一行,心里也暗自祈愿日后都是好天气。每天只要日头足餍,心里就满是喜乐。阴晴的事一则让孩子们敬畏天地,二则也在暗处左右着孩子们玩耍的兴致。
就这样等到收枣的日子,家里主妇们搜罗好众多的编织袋,打枣杆,和一众吃食,一家老少一齐出动,浩浩荡荡得开车进枣园,打枣,拣枣,树下、路边,弯腰起身,双手并用。十里八乡都是打枣杆的清脆声。父辈们一边品评落杆的这棵树的收成,一边爬上梢间,用力敲更高处的枝丫。树上地下一片红肥绿瘦。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父辈们扛起一袋袋红枣装车。乡人们素面朝天,一箪食一壶浆都仰赖天意,努力劳作,全心收获,虽然疲惫,但也乐在其中。
那一年秋天,姑姑姑父去市里做生意,奶奶就去姑姑家帮姑姑看家。等到收枣的时候,奶奶终于回来了,跟着姑姑一家人来帮家里秋收。从奶奶回来的那一刻,自己就立刻成了奶奶的小跟班,奶奶走到哪跟到哪。收枣的最后一天,为着姑姑来,家里难得的炖了鹅肉。可鹅肉并不能让自己高兴起来。这边一家人在桌上谈笑甚欢,在一旁的我听说奶奶第二天还要回姑姑家,就兀自站在叔叔家的院子里哭起来。长辈们看着这个傻儿子哭的不成样子,就拉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一边抽噎一边说,奶奶去哪我去哪,我要跟奶奶在一块。最终父亲还是答应了,他们难得的没有因为我的不得体而吵我。
我怕大人们反悔,就赖在叔叔家不走,夜里也不敢睡沉,直到第二天跟着奶奶,和小表哥小表姐一起走出村,朝着姑姑的村子走去,心里才踏实下来。一行四人信步向东,那一日艳阳高照,走起来却好像不怎么出汗。为着走近路,奶奶带着我们从枣园的小路穿过去,越陌度阡,枣树们卸下一树的红枣,纷纷抬起腰身,在秋阳下休养生息。
我们缠着奶奶讲故事,那天奶奶好像讲了很多故事,好像都是关于枣树,但又好像不是。奶奶给我讲的故事太多太多,关于枣树的话也太多。我记不清有哪些是那个上午说的。在姑姑家的那些日子,我跟着小表哥小表姐只顾在外面疯跑,一提到作业就各种推脱。永远没有可以写作业的时间。奶奶没有吵我们,她好像总相信我们迟早一定会成为她的骄傲一样,无比耐心的给我讲道理。夜里闭了灯,兄妹三个听奶奶讲积古的老话。不记得是从哪句话引到枣树。奶奶说,枣树不是凭空就长到合抱粗的,它有水就收,有光就长,从来不挑水嫌地,不怕沙碱,才能枝繁叶茂,十里八乡长满枣树。奶奶口气里不带着训斥的语气,她说,一个人的资质也许有好坏,但他可以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人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奶奶的话我彼时并未全然听到心里,只是在心里起了一念,决定不再疯跑混玩,要好好静下来做事。
一入深秋,树叶落尽,遍地金黄。人们会将落叶搂回家中,堆好晒干,做冬季取暖的薪柴。奶奶说,只要手不懒,日子总可以过得有声有色。几场秋雨一过,天气越来越凉,地里的蛇鼠虫蚁开始藏入洞穴蛰伏。地面上了冻,枣园里便终于阒无人迹。只有喜鹊不时来衔食余果。下过雪后,整个枣园更是白茫茫一片。冬天夜长昼短,幼时自己做梦,梦见自己像幽灵一样,在村西的枣林里徘徊,夕阳从梦境照过来,那里的坟茔荒草凄凄。村里的人死后,都葬入四围的枣林中。在唢呐声中,入土为安。不时有牧羊人从那里经过,枣园众灵就在北风中,絮絮交谈那些过去的故事。多少婚丧嫁娶,家长里短,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梳理清楚,又或者也没必要清楚。
奶奶去世是在岁初,等了几十年,终于和爷爷在一起,合葬在枣园。葬礼的时候北风潇潇,亲人们伤心欲绝。入土后,爸爸说,他再也没有娘了。爸爸五岁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抚养父亲姐弟三人。彼时家境用捉襟见肘来形容怕也略显苍白。听父亲说,他们小时候,每到年三十,奶奶就带着他们姐弟三人去枣园干活。其实那时候枣园又有什么要紧的活要做,只不过是那天人们会挨家挨户送包子,而彼时家徒四壁,奶奶拿不出包子来送。
那些年三十的下午,村庄一定热闹非常,而奶奶带着姐弟三个站在枣园里。他们在枣园静等,北风呼啸,杂雀乱飞。冬天的枣园只有白土黑枝。奶奶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在合抱粗的枣树旁,由着枣树在心里播下那些话。等着几十年后,那些困苦都过去了,再慢慢一句一句说给孙辈听?再艰难的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出去。就像家乡的枣树,任何时候都仰面朝天,经历风雨,一心向前,在这一方土地上这么尺寸之功得生长起来,开枝散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再后来,我去外地念书,有那么多孤绝的日子,我想着奶奶的话,才渐渐明了具体的意味。只是那时,她已经不在了。在异地,自己常常做梦,梦见自己飞回故乡,在故乡的枣园上空默默盘旋;看得见阡陌,也看得见村西的土地庙;冬季的枣园只有黑白,枣树们守护着这一方乡民的故事,那里装载着父辈、祖辈的过去,筚路蓝缕,生死悲欢。北风吹过树梢,那些故事在风中低低呜咽。我试图在那些故事里寻找奶奶的身影;我梦见家人们趁春节宴请宾客,酒过三巡,在门口和亲戚握手言别。阳光照到堂哥的牙齿,他双颊酡红,言语潇洒。身后的枣林在阳光下,静默如迷;我梦见自己在枣园里行走,去奶奶的坟前祭奠。天似穹庐,四野阒寂。好像心里的话枣园听得懂,梦境里因此就有了回音。而醒来才知道,自己已离家几百里。才知道那缕缕乡愁,在外的游子是无法断绝的。
挂掉电话的那一天,自己哪儿都没去。心里总出现奶奶带着自己,和小表姐小表哥去和辛庄的那个上午。那天的太阳好像温和得不像话,就这么一行走一行说,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天已近中午,心里却不慌。只要跟在奶奶身边,任何事都不值得让人慌张,就这样在十里八乡的枣园里,继续慢慢走着,就像略过世间人纷纷的梦境。后来遇到村边的人家,问了才知道是我们走岔了路。于是就再换一条路走,反正跟在奶奶身边,反正路就在前面。三个孩子一路只顾着笑,走着走着,自然就到了。
现在枣园不在了,如果去姑姑家,应该会很方便吧。
就这么看着窗子外的霾,猛然想起那个上午,奶奶走路颤颤巍巍的样子。在枣园的路上,她还是笑着,带我们走着。我才发现,那个时候奶奶就已经这样走路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伛偻的背影格外清晰。她一个人走在前面,我看着那在一旁只顾和小表哥嬉笑打闹的自己,蓦然流下泪来。
吕连雨,笔名忍冬,文学老白,尚需努力学习,后知后觉者。现居河北邯郸,不文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