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出
为了看日出，我很早来到海滩
以为山海之间，日出更伟大
还有一回，在泰山顶上，我裹着高价
借来的大衣，耐心等候
以为屏退了众生，日出的气场才够足
后来明白了
小林子，雪地，荒山，草滩，桥洞边，弄堂里
哪都能看到日出
它只一下，就出来了
像孤悬的佛灯，照着万物
锁骨
好风水不可靠了
池塘里，水和鱼一起消失，它们有了
人间以外的好去处
昨日的靠山，突然倾塌，村庄不见了
仿佛那根要命的线头
一夜之间被扯下。而天气也不可靠
该来的雨雪摇身一变，成为眼前
不可知的迷宫
天地有锁骨，管着我的江山
但不是我的手时常抚摸的那一个
它有不能公开的什么
大堂之上，总有人摸着惊堂木
若免皮肉之苦
每一棵草，都要刨到自己的根
又有人摸到一支笔
还有未了心愿的人，多么希望它
写下人间的黑白
仿佛一枚月亮，回荡在辽阔的夜空
天底下的事，从此
宽处更宽，就让它走马
窄处收紧，密不透风，封住谁的去路
这个尘世，我每年原谅一次
就在今天，认下自己的精神病史。也许
我自己也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
以为凄风苦雨染着了风湿，告诫自己
少走动，多诵经，说贴心的话
好东西记得拿出来分享
身体里的毒，自己消遣。以为
明月可作药引子，云朵是串门的亲戚
白蝴蝶带着秘密飞行
我与光线谈明暗，与石头谈孤寂
与路人谈浮尘背影
遇见惊雷和闪电，谁也不能怠慢
谁也不可得罪。在阳光下
做一棵梨树，心无杂念，保持好脾气
提灯的人
隐没于夜色——
这个犹豫的人
仿佛一盏灯照着
他的脚步，才有了着落
这个寂寞的人
仿佛一盏灯在
陪他说话
这个羞涩的人
仿佛只要一盏灯亮着，就足够了
而他可以，更暗一些
这个风尘仆仆的人
仿佛一盏灯在赶路
而他又执意相送
雪从不朗诵自己
没有一场雪为你而下，但今夜
雪落向你
朴素而遥远的行程
它们前后左右，一片雪转述
另一片雪，一片雪追赶另一片雪
它们来自一朵莲花，一只茧
还是一句偈语？它们——
一万双轻盈如梦的翅膀俯向大地
一万只灯盏照向人间
不负山河，像一次盛大的仪式
生与死都不能拦住它们
身体的磨砺，它们落到地上的是雪
飞在天空的是星星
如果你以为它们没有内容
如果你以为它们不是为了回到故乡
如果你以为一只鸟在雪地里
黑得那么圣洁
我都不怪你
它们只要尘世的干净
数鱼鳞
精美的鱼骨架，在石头里仍然
小心翼翼的，游动
现在，我开始还你血肉，渐渐丰满
小尾巴有力地甩一下
我不再化身一棵垂柳，抚摸小情小爱
现在，我为你按上鱼鳞，一片一片
不错不漏，顺着你的欢声
顺着你的小性子
现在，我拆掉鱼缸，不再
俯身为饵。只远远看水中波光鳞鳞
我知道，阳光一直在那儿
你也一直在那儿
我们梳理自己的光阴
我坦诚一生只做了两件事
先是将铁丝弯成钩
现在，我把它拉直，用它绣
碧波千顷
西湖十三行
有水的洼地，小的叫坑，大的叫湖
坑小，如遗患，遭人填埋
湖因肥大，成风景，被人赞美
坑里只有小波纹，滋养蜉蝣的小脾气
湖中犹见大波涛，上演山河大戏
小波纹克己复礼，不勾连楚水吴云
大波涛万千气象，总有闪电前来，弹奏新的款曲
坑边，最多短亭，落日
湖畔，不少长堤，断桥
人间有坑，怎么忙碌，都是虚幻
天地大湖，碧水粼粼，洗尽都市红尘
伟大的西湖，当我们什么也不看时
不会知道哪里是波光的尽头
竹笛演奏
我听见
所有来自大自然的风雨、霜雪、雷电
都能在一根竹笛的内部
获得回应
我仔细听
这些回应中
骤起的高音会让很多低音
停下，成为寂静
忍受时间的摧折
那些到处碰壁，几乎掉落到无
的声音
让我心生敬意
大部分时候我听到
一阵又一阵絮语
陈旧，平庸，琐碎。考验着我的耐心
一根竹笛竖起来
就像一栋楼，七个笛孔
七扇窗
声音是它的住户
镜子
我一直想做这三个人，见什么说什么
一是一，二是二，不夸张
不被浮云遮住了望眼
先是小学老师，新生第一课
指着孩子们说，这娃要做官，那人是贼
另一个发横财，再一个吃军饷……
并以此分班。多年后
由木匠，接过那一片树林
即刻确认了一堆柴，几根梁，一把提琴
几口棺材，一座绞刑架
最后是猎人，对于奔豸乱闯，依痕迹，一一剔出
草丛里的斑蝶，逐渐长成的老虎
精于按摩的是苍蝇，善于刺绣的是蚊子
安排好它们的去处
扔下一句：镜中无新事
立秋日
我依次经过了
为考取功名的书院
避世修行的寺庙
在一片田野里看见
一只豆荚，籽粒已经饱满
充足的阳光
让外壳炸裂的声音，更响亮
我无法判断这
是对世界的颂歌
还是为苦难发声
但我知道，很多经历着
秋天的事物，都像一只豆荚
为了这从胸膛迸出的声音
准备很长时间
秋天也会耐心等候那些
在不同的空间中长久
内敛宁静的事物
宗月，当代诗人。著有诗集《且住江南》《每一层颜色里生活着一群人》《梯田》三部，与人合作主编《中外现代诗结构•意象》。2015年参加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四届青年作家创作会；2017年获首届华亭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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