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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记忆
凡子
光阴荏苒。一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七个年头了。都说时间是最好的洗涤剂,可以慢慢地冲淡记忆,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的记忆在脑海里却越来越清晰,以至于经常闲下来,闭上眼,对父亲的许多记忆就像过电影一样一件件一桩桩在眼前重现。
“你父亲是从龙岩卖到永福的”
很小的时候就听龙岩的奶奶说“你父亲是从龙岩卖到永福的”。
公元1932年4月6日深夜,春寒料峭,父亲出生在龙岩曹溪科桃村一个穷苦农民的家庭里。小生命的到来,并没有给贫穷的家庭带来多少欢乐。因为,父亲出生不久,父亲的爸爸(我龙岩的爷爷)就被土匪绑架了。土匪放出消息说必须拿钱去赎人。奶奶告诉土匪家里穷没钱,求土匪放人。可土匪却说,不拿钱赎人就把人活活打死,而且还教奶奶家里没钱可以去卖孩子换钱赎人。考虑到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又担心爷爷会被土匪打死,就在父亲出生刚刚满月的那一天,奶奶为了筹钱赎人,无奈之下身上背着父亲,一手一个牵着父亲的两个姐姐,到距离家乡四五十公里开外的永福墟去卖孩子。傍晚,三个孩子终于卖掉了,奶奶自己一个人怀揣着卖了三个孩子的几块银元孤零零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一路上,哺乳期涨奶的肿胀疼痛,三个孩子骨肉分离的撕心裂肺,饥寒交迫的摧心剖肝,奶奶终于晕倒在夜晚黑暗的山路上……后来,奶奶用卖孩子的钱把爷爷赎回来了。可是,因为被土匪折磨、殴打了20多天,好不容易赎回来的爷爷没过多久就含恨死去了。
读小学的时候,我们要忆苦思甜,我就把父亲从龙岩被卖到永福的故事讲给同学们听,当时很多同学听完这个故事后都哭了,我还因为这个故事得了“忆苦思甜讲故事比赛”的第一名。
“把香菇给我送回去”
记得还是我八九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子回龙岩老家看奶奶。
一天下午,我和龙岩老家邻居小伙伴们去收完稻子的旱田里玩耍。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我们满足的走在田埂上回家了。这时,一股特别的香味把我吸引住了。原来,是田边草棚里烤香菇飘出的香味。我从来没闻过山里香菇烤出来的那种独特的香味。于是,情不自禁寻味跑到了烤香菇的草棚里。看着棚子里一架一架的香菇,闻着香菇架一阵一阵飘来的香味,我陶醉了,居然忘记了回家。菇棚里的香菇客(外地到山里来采摘、加工香菇的师傅)看着我一个小孩那么喜欢香菇,就满满的煮了碗新鲜香菇让我吃,那香菇的味道就甭提有多美了,说真的,那是我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香菇。吃罢香菇,香菇客又让我满满的装了两裤袋烤好的香菇。幼小的我好开心,一蹦一跳满足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高兴地跑到家人面前,迫不及待的把裤袋里的香菇拿出来放在桌上。本以为大人们会跟我一样开心,赞扬我拿回来那么多的香菇。可是没想到,父亲几乎是用吼出来的一句“把香菇给我送回去”把我吓坏了。在父亲严厉的督促下,我只好摸着黑,手拿 “松明火”,歪歪扭扭地行走在山村的小石板路上,把两裤袋香菇送回了田边的香菇棚。送完香菇回到家,只见父亲早就等候在门口。那时候,尽管心里充满了委屈,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牵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对我说的那句话:”今后,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能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
好多年以后,从母亲那里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其实在我的背后悄悄地护送着我,只是天太黑了,我没发现。
“如果是战争年代,早就把你毙了”
父亲是军人出生,曾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听永福奶奶说,父亲小时候生性聪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所以,哪怕家里再穷,永福的爷爷都要靠着放鸭子卖鸭子卖鸭蛋换来的一点钱来供这个养子、我的父亲读书(奶奶经常抱怨爷爷说,连自己两个亲生的儿子都没读书,要一起去放鸭子维持生活)。那一年,父亲考上龙岩一中,爷爷好不高兴,因为家里祖祖辈辈没人读书,现在终于要出个读书人出人头地了。可是,让家里人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瞒着家人,在龙岩一中学校里偷偷报名去参军了。后来,父亲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高射炮学校毕业后,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去参加过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了。永福奶奶说,家里人是在政府送来“参军光荣”的喜报时才知道父亲去当兵了。据说,当时爷爷因为父亲瞒着家人私自去当兵的事气了好长时间,连父亲回家探亲都不理睬父亲。
1980年,我在漳平一中补习的时候,父亲已经从文革下放官田乡调回县委组织部工作。那时候,每星期三下午五点半,父亲都会在县政府大门等我,给我一周住校寄宿的伙食费和给我一大口杯煮好的菜。有一天下午,因为打乒乓球拖延了,我到六点左右才急匆匆赶到县政府门口,但是,却没有了父亲的踪影。我问门卫父亲有没有来,门卫说父亲有来但是又走了。当时,我也没有多想,就回学校了。第二星期,我问父亲,那天傍晚为什么不等我,害我一星期都没伙食费和没菜吃。没想到,父亲非常生气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像你这样不守时,如果是战争年代,早就把你毙了,还想有伙食费有菜吃?哼!”
从那次事情以后,“如果是战争年代,早就把你毙了”这句话刻入了我的骨髓,让我从此养成了守时守信的习惯。
“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从小被卖、生活在穷苦人家,养成了父亲坚忍勤俭,吃苦耐劳的习惯;参军当兵,造就了父亲朴实直率,严谨忠诚的性格。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辈子勤勤恳恳,实实在在,认认真真。听母亲说,父亲下放官田工作十几年,安心工作,毫无怨言,从来都没有跟组织提过任何困难要求,是最后一个调回县城工作的干部。而且,父亲的调动还是在当时的组织部长例行查阅干部档案时发现还有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干部还在官田下放时才调回县城工作的。在父亲的工作生涯里,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等的称号也不知得过多少,反正家里的奖状和荣誉证书有好多。
因为从部队转业,父亲的工资比较高(父亲1963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时月工资68.5元)。但是,父亲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生活非常简朴,从来没有为了自己多花一分钱,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家里的老人、妻子和孩子。最让我不能忘怀的就是,父亲身体好,饭量大,吃饭快。可是,每每三餐吃饭时,父亲要么吃上一餐的剩饭剩菜,要么等一家老小吃饱后再吃大家剩下的,还总是自言自语说自己食欲好,随便吃都可以。小时候还真以为父亲喜欢吃剩饭剩菜,长大后才懂得,父亲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父亲退休后,每年我们都要给他买套新衣服,可是父亲总是不让我们买,他说衣服都穿不坏,不用买、买了浪费。就因为买衣服这件事,父亲没少跟我们斗气。
耄耋之年的父亲常常会跟我们说:”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可是,我们都觉得,父亲这一辈子的勤勤恳恳、实实在在、平平淡淡,才是最值得我们全家骄傲的。
2015年10月24日深夜,84岁的父亲牵着我的手,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走完了“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好骄傲”的一生。
只留一抔黄土,还有两袖清风。
父亲,成为我们永远的记忆。
作者简介:
陈军(笔名凡子),男,历任中学语文一级教师、报道组通讯员、《漳平报》(CN级)常务副总编、漳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先后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人物传记,长篇通讯、报告文学等各类文字作品近千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