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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汉之死
高福贵
碾子沟者,晋西北之偏僻山村也。自古娶妻生子难于上天,光棍颇多,悬梁自尽者十之八九——或身染重疾、无药可医,或初一十五、孤独凄凉,或生无可恋、一了百了。引车卖浆者之流,不值为官为商、正人君子者一哂。然既已生存,既已挣扎,既已灭亡,亦有一笔带过之须,罗列二三,以补国史。
其一
高张计
一
来娃家大门口有棵枯死多年的杨树,一头大白猪哼哼唧唧,在树下拱来拱去。
附近的大片空地上聚拢了二十多个孩子,男孩画方格、打缸,女孩踢豆球、抓石子,沸反盈天。
夕阳西下。辛苦大半天的白猪,终于拱出个锃明瓦亮的陶罐,哗啦一声碎了,银元、铜板洒落一地。白猪大惊,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孩子们围成一圈,面面相觑。干毛女头一个出声:“我的娘哎,妖怪!”扭身看见挑水路过的栓平,“大表哥,快来瞅瞅,这是啥东西。”
栓平放下水桶,捡起一块袁大头,颠来倒去,“嗨,毛主席像章,没用。”扬长而去。
机灵鬼六六抓了一大把往家跑去,其他小孩一哄而上,抢了个净光。唯独高从计傻乎乎地把长长的银链子绕来绕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银绳绳儿,银绳绳儿……”被来娃家的劈手夺走:“银你娘个蛋,拿来吧你!”
从计臆症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挨了一把掌,火辣辣的疼,“哥哥,干吗打我?”张计推了他个趔趄,“你说为嘛?愣货,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家!”
哥儿俩的居所是三间狭小低矮的平房。里屋,十五瓦的灯泡散发出黯淡的光。从计嘟噜着嘴,坐在板凳上烧火,张计和面、擀面、切蒜,原本冷冰冰的房间渐渐暖和起来。
张计盛了一碗豆面圪垯,葱花、酱油、醋调味,推给弟弟。从计哭丧着脸,左一碗右一碗,倒也没少吃。
归整好碗筷,张计说:“从计你来。”从计乖乖地跟他走到堂屋。
揭开所有的粮瓮盖子,张计说:“看清了哇,都见底啦。”“嗯嗯。”
张计瞥了他一眼,“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种地呢,咱俩都不是那把式,草比庄户高。二十大几的后生,不如七八岁的娃娃。今儿好不容易发点外财,又让你弄没了。你说,咋办哪?”
“……”
“我托人在柳条沟给你揽了个放羊的活,一年四千八,管住管吃,过了破五你就去上工吧。”
打发走弟弟,顿觉轻松不少。半袋白面,少半窖地瓜,省着点吃,总能熬到开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二
穷归穷,张计特讲究。廉价的衣裳干干净净,有棱有角,白球鞋刷得纤尘不染。家中最值钱的,是祖传的穿衣镜。古色古香的梳头匣当作底座,镜子边缘饰有菱花天女。照着镜子,梳、抿,纹丝不乱,方才出门。
正月里,大多数男人打麻将、推牌九、押宝,乌烟瘴气,吆五喝六,张计从不沾边——一来没钱,二来,他压根不爱赌,只得东家进西家出,找几个娘们甩扑克,磨牙斗嘴,嘻嘻哈哈也是一天。实在没事干,陪三位没牙的老太太抹骨牌,听她们家长里短,絮絮叨叨,任她们慢条斯理,耍懒悔牌,笑呵呵的一口一个奶奶,一口一个婶婶。九姥姥忍不住夸赞:张计这么好的娃娃,怎就娶不上个媳妇呢。
天气转暖,冰雪融化,细细小小的泥水满街乱窜。张计右手捏块石子,教顽童们写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姿态飞动,引得大人也来围观。大家伙啧啧称奇:真真正正的好字,小学没念完呢。
张计也很自得:“凭我这笔体,咱村那么多大学生,谁人能比!”
“这倒是大实话,漂亮字可不是吹出来的。”“写字能换饭吃吗?大外甥早就打电话了,今儿晌午去他家打牙祭!”
三
端午节临近,从白桦林掐了一蛇皮袋野韭菜,大都送给姐姐和外甥,剩下斤把,张计打算蒸笼猪肉韭菜馅包子。翻遍口袋,一文不名。思来想去,没辙,不如上街溜哒溜哒。
季军正靠着墙冒烟呢,随手扔一根给他:“乐天派张计,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
张计说:“这不快过节了么,想约二斤肉,穷得毬头敲炕板。”
“大姑娘要饭,死心眼。上草垛山背根檩变现,啥也不缺了。”“说干就干,明儿早点动身。”
天蒙蒙亮,备齐斧头、麻绳、干粮,走。谈谈说说,二十里路程,没费啥功夫。从山顶俯瞰,红松翠柏,一望无际。溜到半山腰,抡圆板斧,三下五除二,大树吱吱哑哑地倒下。剁掉树头,削去树干上的圪节,拃一拃,长一丈二,圆径一尺。
季军说:“比我的足足粗了一圈,几十里地呢,行吗?”张计拴好绳子,垫上破棉袄,笑道:“瞧好吧您呐。”挫身,撅屁股,“起!”轻松自如。
爬到山巅,吹凉风,看野花野草,等着。
老半天,季军也上来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张计说:“我踅摸好了,背到川里的盆窑村卖掉,你呢?”“我呀,天黑前回了村就阿弥陀佛啦。”
张计有点不好意思,“我急汉,你磨陀,等得麻烦的。”“你走你的,别管我。”
身疲力竭的季军回到村里时,张计正混在人堆中说说笑笑。“受苦人,你可算回来了!”“卖了?”“那是!五十块钱,割肉,下馆子,捎带回家,一条龙。”“张计哪,大力士,飞毛腿,牛!”
四
“季军,稀客呀。光棍家,一年到头,难得有人上门。”“小黑屋,憋气,外边说吧。”
一人一条板凳,脸对脸,边抽边聊。
“伙计,快半年了,地不种一垅,游游逛逛,啥时候是个头呀?邀你去原平工地上干活,一直推,一直推。”
“自个儿也说不清,反正是懒待动,混一天算一天。”
“干坐着,谁会给你一毛钱?”
细思量,季军说的在理。饿肚子,妈妈的要人命哩。不就是打个工吗,去。
搬砖、推灰斗、扛钢筋,对张计来说,没啥。侍候大工,嘴也没闲着,和季军拌嘴逗乐:
季军生来好后生,
娶个新娘绵腾腾。
半夜作梦把她寻,
摸来摸去两手空。
季军立马怼了回去:
瞎张计,好司机,
十岁能开拖拉机。
一头扎进河槽里,
茂林书记倒仰气。
工友问:“张计,天生的近视眼,这我知道。从没见过他开车呀,好司机的名号怎么来的?”
“弟兄们,歇歇气,崩袋烟,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一年,张计十岁。公社书记王茂林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给我们村弄来台拖拉机。驾驶员转动摇把,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兜了几圈。老少爷们摸一摸,闻一闻,张计可不是来看西洋镜的,不吭不哈,把司机的一招一式,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吃罢午饭,张计弯弯绕绕,遛到下河湾。天晓得他施了什么妖法,居然启动了。咱们的好司机高张计装腔作势,正襟危坐,摆弄着方向盘。
铁圪瘩不听使唤,东拐西拐,狼奔豕突。张计头发奓煞,爹呀娘呀地乱叫。
有人喊:快点踩煞车。
也有人说:跳,跳!
张计呢,既找不到煞车,又跳不了。
稀里糊涂地,拖拉机撞在土圪棱上,停啦。
闻讯赶来的茂林书记,气得七荦八素。老爹左右开弓,好司机鼻青脸肿。
轰轰大笑。
张计补充道:“从那以后,汽车拖拉机啥的,我再也没碰过。”
漫漫长夜最难熬,季军他们喜欢去崞阳看电视。时曰一久,与当地人慢慢打成一片。张计,精精巴巴的汉子,嘴又甜,大姑娘小媳妇对他蛮有好感。撩猫斗狗是他的拿手戏:脸蛋上揩点油,拧一把大腿也是有的。本村的男人不干了,抽出皮带就要动粗。
张计被扯掉半拉袖子,平躺在地上,涕泗横流,“哎哟哟,活不成了。”
“怂货,就这点出息,滚!”
张计蹦起来,满是歉意地笑笑,溜之大吉。
隔不了几天,又来。——不来他闷得慌呀。
五
赚了三五千,张计便会为自己放假。好在他不喝酒,不下歌厅,支撑一两月,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就张口借。山里人拐弯亲多,十家之中有八家沾亲带故。借钱的由头么,兄弟住院,外甥的儿子开锁,随便。
张计做人是讲原则的:钱到手尽量不还,能拖则拖,拖不过则躲。
走投无路时,跑到柳条沟预支从计的工资,和雇主一半两勾地讨价还价。从计好似旁观者,杵在那儿傻傻地笑。
然而,换作别人,从计是绝不答应的。
就这样过。张计在打工、躺平、躲债之间转换腾挪,一恍二十多年过去,早已双鬓斑白。
有天晚上,突然肚子疼。张计灌了多半瓶开水捂着,感觉舒服些。第二天第三天,还疼,去医院检查,吓得灵魂出窍:胃癌。
静静地坐在走廊椅子上,心中翻江倒海。要命的症侯,万把块的积蓄,差太多了。怎么办?怎么办?想破脑袋也没用啊,回家洗洗睡吧。
所谓家,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躺在板床上,不住暗示自己,啥也别牵挂,说不定一觉醒来,天也晴了,病也好了。折腾到午夜,总算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唯有绵延不绝的峻坂崇岭,葱翠勃郁的白桦林;蔚蓝的迎春,艳红的山丹;迅疾奔走的野兔,飞掠树梢的百灵;顽皮眨眼的玩伴,瘦弱慈爱的亲娘……
在梦里,他还穿着开裆裤,好象踢翻了油灯吧,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父亲,张开了蒲扇般的右掌。
惊坐起,额头布满大粒大粒的汗珠,心儿咚咚跳,胃部依旧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为啥反反复复地作着千篇一律的梦?这下,好呆悟出点什么。
就这么定了,死,也要死在老家。
六
推门进去,外甥一家正吃着饭呢。“舅舅,你咋回来了?快上炕。”
刚脱了鞋,张计还来不及回答,外甥媳妇问道:“舅舅,脸色那么难看,咋的了?”
张计说:“先给我舀碗饭,饿了。”
放下碗,直面亲人们关切、焦灼的目光,语气平平淡淡。“我得大病了,癌症。”
“ 啊——”外甥大惊失色,“平时身体不是挺强壮的么,会不会搞错啦?”
“复诊过了,错不了。”
外甥媳妇安慰道:“舅舅,是祸躲不过,宽宽心,慢慢养。你家的屋子倒塌了,往后就由我们照顾你。今黑夜,你睡炕头。”
次日,外甥端了半盆瓶瓶罐罐,和村医一块回了家。
输液打针,连续三天,张计精神多了。拿定主意,走走看看。
村对面的铁帽山,高高尖尖,新绿一片。石拱桥下的小河,奔流不息。柳枝鹅黄嫩绿,榆钱累累垂垂。偶然遇见熟人,也不过简单打个招呼。去姐姐家坐一会儿吧。
门敞开着,姐姐不在。独自坐在当院,思绪如野马脱缰,纵横驰骋。
我这一辈子,调皮捣蛋,好吃懒做,闪闪骗骗。大奸大恶说不上,大灾大难,以前也没落着。谁成想,劈面一闷棍,晕头转向。寄住在外甥家,苟活觅食,心有不甘……猛抬头,视线落在房后的一排溜杏树上。杏花开得正盛,白白红红,烂漫热烈。从头到脚,冰冷透骨。罢了罢了。
凌晨,姐姐去厕所送尿盆,折返回来。杏花丛中,影影绰绰挂着个人。心,针砭似的痛。匆匆走到树底,张计面目狰狞,舌头耷拉在外。抱着他的尸体,大悲大恸:“我的兄弟哪,你咋就想不开了哪……”
乡亲们七手八脚,解开绳扣,将他抬到堂屋,暂且安放在门板上。
姐姐抽抽泣泣,为张计换衣整容。“老大,舅舅没儿没女,后事你来处理。”
大儿子苦笑:“除了我,还有谁呢。”
在自家林地砍了棵白杨,喊来老木匠,季军打下手。画墨钱、豁板、开铆隼、拼装,忙乎一整天,白皮棺材成型了。
翌日十点左右,帮忙的婆娘们陆续就位。烧水、洗菜、和糕面、漏粉条。也有人时不时地抽空上炷香,烧叠纸。
十二点开饭。亲戚朋友、打杂跑腿的拼了两大桌,桌上搁瓶白酒。油炸糕、猪肉白菜烩粉条、拌凉菜,管够。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姐姐、从计、外甥也吃,泪盈眶睫。
吃饱喝足,老木匠手执铁锤铁钉,乒乒乓乓一阵敲。盖棺,钉钉,妥了。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同体托山阿。
盖棺,尚有论乎?答:无。






